第七十一章 合适的理由
封寇不知道刀娘在船舱内哭了多久,只知道大约一刻钟后,花船从西湖边上一个隐蔽的码头靠岸时,推开舱门的刀娘脸上,除了因胭脂被泪水冲花,从下眼睑一直延伸到脸颊的血泪之外,再没有丝毫曾经哭过的痕迹,所下的命令也仍旧理智周全。
但是刀娘手下众人都不太敢直视她那仿佛燃烧着什么的眼睛,只是执行命令的时候,不自觉利索了几分。
一众人无惊无险的赶到钱塘江边,坐上了出海的大船,此刻天色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从船上看出去,视野里是一片漆黑,所以还不能出航。
趁这时候,封寇将汪直在船舱中最后的经历,和刀娘细细说清。
“封教头,我父亲本应由你护卫周全,可昨日确实是因我大意,拉着你离开了父亲身边,后来你又尽力将他救出那处绝地,我代表汪家上下,感谢你救护之恩,只是不知你以后有何打算?”
封寇看着听完之后,眼神依旧冷硬如冰,身体却时不时颤动,明显是在强压着悲痛的刀娘,叹了一口气。
“还能如何,杀害钦差的事情一出,在大明我已经呆不下去了,将你送到岑港之后,我便宰了小七郎,之后再看吧!也许,陪你去南洋争一块安身之地?”
“谁说我要去南洋。”刀娘眼中的仇恨几乎要溢出来一般,“爹爹的事情,绝不能这样算了!”
“你爹爹的遗言,可不是这个意思。”
“原先他让我不要插手海上生意,我偏要插手做出一番成绩;后来又让我学些规矩礼仪做个大家闺秀,我偏和一众海客打成一片。现在他让我不要复仇......”刀娘眼中的坚冰稍稍破裂,流露出一丝带着回忆的悲愤,“我作为女儿不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那便不孝到底吧。”
封寇一阵沉默。
“你准备如何复仇?”
“两点,其一,若是王本固没死,便是他躲进金陵城里,我也要将他宰了!告慰爹爹的在天之灵!其二,爹爹一生所求无非开海,这个遗愿,我便是将整个浙江翻个底朝天,也要替他完成!”
“两条路......都是尸山血海啊......”封寇看向窗外,长夜将近,天光已不似之前那般漆黑一片,封寇已经听到水手吆喝着收锚出航的声音。
“你不帮我?莫非想要去投靠施三姐、或者郑大官他们吗?”
“为何是他们两个?我走自己的关系去南洋不行吗?”
“你说的,是贾富和甄琼?”刀娘一阵冷笑,“自你克死刘云峰之后,刘家在海上的生意便萎靡了不少,让出不少的份额。往倭国这边的份额被我吃掉,往南洋去的份额,尤其是乌香生意,便是被这两人悄咪咪的吞了大半,狠狠赚了一笔。封教头,你以为你是谁?酒桌上放两句不疼不痒的话,就能让海商放弃到嘴的肥肉?”
封寇自嘲一笑,“倒是我天真了。”
“不止天真,而且愚蠢!”刀娘笑得更加冰冷:“我就是不明白,你这人素有决断,原先不愿帮我,还可说是兵匪有别,所以拒绝,现在你明摆着已经回不了军营,怎么还要支支吾吾的不爽利!我不信以你的眼光,看不出以后海上在我船上做事,才是最好的出路!”
“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我颇有些仙缘,宰了小七郎后,便要走了。”
“又说这胡话!若真有仙人,干嘛非要你和一个倭人过不去!唬人都懒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吗?”
“打个赌如何?”封寇目光中带上些许认真,“我杀小七郎的时候,你在边上看着,然后若是我没走成,日后便在你手下做个海寇头领。”
“哪有刚进船队就领兵的。”刀娘不屑的撇撇嘴,将头转到一边,“之前要是答应了与我的婚事,此事自然无妨。现在?老老实实从洗甲板开始干吧。”
...
岑港地牢。
“这厮...醒来之后一直这样?”
“咋可能,这厮每天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之前每天还要在牢房里虎虎生风的活动一番,后来饿的气力不足,只能装模做样的做做动作,可也不曾中断。其他时间,便如同此刻一般,拿着一块碎瓷片在牢房墙面上划来划去。”
“......这么邪性,他想干什么?”
“说来可笑,这倭人想把自己的刀法刻下来,传下去!”
“传刀?是想拿刀法给自己换条活路吗?”
“这倒不是,他也知道自己死定了,所以急着想要把刀法留下免得失传。”看守牢房的老王头,朝新来的看守,用手中刀鞘使劲敲了敲牢房的铁栏杆,“喂,你说你的刀法,谁想学你都教,是不是真的?”
小七郎睁眼,“不错!是你身边这人要学吗?我将阴流剑术全部传他!绝不藏私!或者拿笔墨来,我将阴流剑术全本写下,日后你们收为家传秘剑,也无不可!”
“我若学,你便传给我?还可以随意处置?”新来的看守大为好奇,“既然不准备将刀法带进棺材里,你就没试试将这刀法献给各个船主,让他们饶你性命吗?万一能成呢?”
“他早就试过了。”老王头好笑的打断,“可你没听过之前浙军玉面教头的戏文吗?人家的苗刀刀法,只要为了杀倭,人人都可学!这个叫小七郎的倭人,便是在龙王擂上被那封教头以苗刀刀法当面击败。如此一来,谁还会对这比苗刀差劲的倭刀感兴趣?而且这个小七郎和封教头有杀友之仇,封教头若是娶了刀娘,那便是老船主船队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谁还敢冒着得罪他的风险来学这个倭人的刀法?”
“讲真心话,这个倭人一身技艺也确实不凡,失传了也确实有些可惜。”老王头叹息着摇了摇头,不论是之前在龙王擂上轻易击败汪滶,还是屡次上岸劫掠后全身而退,大家都能看出这个叫小七郎的倭人确实有些本事:“据说他这一门的刀法,只剩他一个传人了。”
“我这一门......不止有我一人。”小七郎突然插话。“倭国尚有人习练,便是大明这里,我也还有几个弟子。”
“既然还有弟子,你又为何急着要传刀法?”
“嗨!还用说嘛!”老王头嘿嘿笑着撇了一眼小七郎,这种事情实在见得多了。“所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个倭人虽说传了刀,可是精妙的地方必然都留了一手,咱们大明这边的武艺,不是也讲究一个真传嘛!现在他就要死了,可是还没有真传弟子,眼见自己的刀法就要失传,着急了呗。要我说,还是咱们玉面教头大气,传刀的时候便说了,人人都是真传,强弱各凭本事,绝不会有半点藏私,这才叫气度。”
“嘿嘿嘿,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此话不错,可传刀留一手的说法,不算全对。”小七郎此刻已经知道,面前这个新人看守也不会学自己的剑术,便把眼睛闭上,坐下养神,只是难得起了谈性,口中说个不停。
“真传哪有那么容易,入门先学些打根基的剑术,后边水平高了,才能学些精妙招式。再往后,若能练到一流境界,勉强才算踏入剑术的门槛,这之后学的内容,才能说是真传。所以若是遇不到天赋上佳的奇才,我便是尽心教授,也得教个十几年!即便如此,也不一定能达到我的要求。”
“不是武学奇才便得不了真传?那你所说的传刀,岂不是骗人?”
“教不会,又不是记不住,我把阴流剑术和我的感悟尽数写出来,你们回家研习,能得多少,看自己悟性苦功便是。纵然一辈子也没练明白,只要日后有天资卓越的后人习得,几年就能凭此剑术达到一流水准,也不算埋没我的剑术。”
他想起自己的师兄,上泉伊势守信纲。在自己父亲门下学习剑术,23岁便拿到了印可状,之后还自创新阴流剑法。不论小七郎如何心高气傲的以阴流正统自居,都得承认自己的天赋远远不及这位惊才绝艳的师兄。
现在倭国虽说还有不少习练阴流的武士,可是新阴流大势已成,再过个十年,只怕阴流在倭国本土,就要被新阴流吞得渣都不剩了。
父亲不会看不出这点,但传授剑术的时候仍尽心尽力,甚至在上泉信纲出师后推荐他去学习小笠原兵法继续深造,还不是因为以这位师兄的天赋必能将阴流剑术发扬光大。
即便名字变成了“新阴流”。
偏偏这个结果,把自家武艺看作正统的小七郎,完全不能接受的。
“那个封寇,若真的人人都教真传,到最后有人拿着他的武艺改的面目全非后,还用他的名声招摇过市,看他还能不能有如此气度。”
“道随时移罢了,若是后人不能将我的刀法推陈出新,岂不是说明他们毫无长进。”
淡然的声音传来,新看守和老王头下意识的站的笔直,小七郎眼睛骤然睁开,朝地牢门口看去。
封寇当先走进地牢,适才他远远的就听见小七郎口中阴阳怪气的编排自己,忍不住开口嘲讽。
刀娘紧随其后,朝着老王头和新看守随意示意,让他们赶紧出去,自己则抱着胳膊,斜倚在地牢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地牢里面只剩下封寇和小七郎两人。
封寇拿钥匙打开牢门,提刀走了进去,小七郎依旧淡定,盘坐不起,只是仍旧眼神复杂的盯着封寇。
“有遗言吗?”此刻小七郎已经是煮熟的鸭子,封寇也不怕他再飞了,所以干脆大方的让他留下话来。
小七郎仰面长出一口气,然后面对封寇,双膝并拢跪地、抬头挺胸,双手聚拢放于大腿上,做出一个标准的正座姿态。
“嚯,临死还能保持体面的人不多,这小七郎倒真是个人物。”封寇见此心中也有些佩服。
“咚!”
小七郎额头猛地磕到地上,双手成内八字状向前贴地,一个呼吸之间便摆出一个屁股撅的老高的土下座,即便是封寇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大人!求求你,请您让我把阴流剑术教给您后,再取我性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