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姑爷
汪滶慎重的后退两步,双刀一前一后,摆出防御的架势。
他常去倭国,怎会不知道阴流刀法的名头,更清楚面前这个小七郎,是个惯于厮杀的高手。
毕竟之前入寇各项事宜,刀娘也和自己唠叨过,以自家妹妹的眼光,都觉得这个小七郎的刀法之精,无人能比。
故而即便汪滶手中拿着的,是最应该抢攻的双刀,也不敢贸然上前。
小七郎见此,也不着急进攻,他颈背挺立,肩膀放松,腰腿蓄力,整个人的重心在脚下后六前四,双手持刀摆成中段。
虽说是倭刀的架势,但以中国刀法三尖相照的要求去比较,也标准的很。
中段这种架势,后续可以用出倭刀里所有的进攻招式,也可以变为倭刀里所有的防御架构,可说是倭刀的母架。
但同时,中段对于各个方向的攻防,也没有任何偏向。
世界上找不出一模一样的人,两个当面厮杀的人之间,必然有身体和招式上的差别,这样天然就会划分出相对的强弱势头。
如果个子高,从上往下的攻击自然占尽优势;如果腿脚快,各种偏门抢攻的技法也会让对方难以应付。
双方的优势和劣势既然各不相同,那么对持时使用的架势也不会一样。
而小七郎摆出中段的意思很明显,他认为自己不论哪方面,都要强过汪滶!
“狂妄。”汪滶心中虽这么想,但心中更加警惕,身上也不敢有丝毫放松。
“先试探一下看看。”
脚下碾动,在青石砖上激起一道细灰,汪滶身形如箭,急速射向小七郎,然后他踩着小七郎的挥刀的极限距离步法一变,瞬间抢到小七郎外门,仿佛准备从此杀入。
小七郎眼睛紧紧盯住汪滶,可身形却如同木头一般丝毫不动。
汪滶果然后退拉开距离。
适才对战伍有德时一击建功的试探步,无功而返。
汪滶看着小七郎毫无动作的架势,心里暗暗皱眉,面前这个倭寇身架仍然稳的如同老树,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他在看什么?
汪滶顺着小七郎的目光方向稍一思索,突然明悟。
“该死,这倭人竟看破了我双刀的门道!他在看我的双肩!”
汪滶的刀法,最初乃是普通少林梅花双刀的路子,后来因为在海上风浪不停,强行使用少林双刀实在有些束手束脚,便下苦功钻研,悟出这么一套以二字钳羊马配合转马偏身为基础的刀法。
说起来这套刀法,和后世的八斩刀,尤其是较为古朴的福建咏春一脉的刀法,在招数上有些相似,刀法的精髓,正是以身带肩,以肩带刀!
比起原先少林双刀以步带身,以肘带刀的技法,这套刀法在方寸间的移动,更加迅捷。
只是如此一来,刀若出手,肩必然先动,没想到这一点,竟在这一两招间,就被小七郎看了出来。
但是此刻汪滶虽惊怒于自己的刀路被看破,可心中并不慌张。
毕竟白刃相搏又不是儿戏,如果这倭寇想靠区区看肩便克制住双刀的刀势,那只要自己一变招,轻松便能砍了他的脑袋,如此说来,这一点也许自己可以试着利用一下。
汪滶心中盘算好如何诱敌后,正要再次扑上前去,突然感觉眼前一花,小七郎如同缩地般猛然出现在他身前三尺,倭刀白光闪动,当头直劈,动作自然轻松,却皮那批那快的出奇。
这一瞬间正是汪滶身体冲势已成,但身形未动的时候,在此刻骤然遇袭,即便是汪滶心中也不禁升起一股被破招的烦闷。
他身体下意识的转马卸力,双刀交叉高举过头架向倭刀,可适才被长棍打伤的胸口一痛,这一架竟举不到位。
“拼了!”汪滶目光一闪,继续转马沉胯,脚下发力如同离弦之箭般一往无前的冲向小七郎的内围,竟意图在如此绝境下行险抢回先机。
在场的海寇们见了,心中都暗自赞叹这汪敖当真果断。
若是后退,且不说在被抓到身形变换空隙的汪滶能不能做到,即便成功了,也是把战斗的主动拱手让人。
双刀比倭刀要短,说不定这一步后退失掉先手后,到死都拿不回来。
可现在汪滶直接前顶,宁死不让先手,那只要小七郎一刀劈不死汪滶,后续两人距离贴近,双刀便还有胜机!
海寇和倭寇的目光交汇,一个是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另一个则是......
猫捉老鼠的戏虐?
白刃相击,声音却小的奇怪,看似刚猛的下劈劲力软的像是棉花,蓄力招架的双刀推了一个空,汪滶身形不由得微微一凝。
“不好!”
汪滶猛然醒悟,但为时已晚,小七郎不知何时只有左手握在刀尾,右手则伸向腰间拔出斜插的短刀,然后快如闪电的刺入汪滶的胸口!
若不是最后关头汪滶顺着转马的劲力拼命侧身避开要害,这一刀便将他的心脏直接扎破了。
汪滶脚下一软,跪倒在地,鲜血顺着刀锋滴下。
封寇眉头微挑,之前在甄琼身上见到的刀伤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亭内一静,然后嘈杂的声音炸锅般响成一片。
“该死的倭奴当真狡诈!”
“哈哈哈!败了就是败了,还有什么说的?”
“哦,老船主一世英明,麾下却不敢认账吗?”
“用短刀偷袭!算什么英雄!”
“大家本就是海寇,这厮又是个倭人,难道还要装什么英雄好汉?废话少说!认不认输!”
汪直船队众人叫骂不绝,林道乾的船队却感觉扬眉吐气,回骂的声音里中气都足了几分。
小七郎放开短刀的刀柄,微一沉吟,便双手握着倭刀走到汪滶的侧边。
林道乾突然满头冷汗,反而是众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人。
“快住手!不能砍!”
“住手!”刀娘见此也顾不上其他,一个蹿身便冲上擂台。
幸好小七郎倒是听劝,也懂得汉话。
他见刀娘扑过来,后退两步,没搞出强行杀人的狗血剧情,只是撇了一眼多次用手势暗示他下手的小山次郎。
林道乾见小七郎退开,汪滶胸口仍在起伏,心下暗松一口气,继而险些大骂出口。
这倭奴真是不知死活!若是在众人面前将汪直钦定的少船主宰了,汪直岂能罢休?真以为龙王擂的规矩有那么大,能让海上各个船主都不敢越雷池一步吗?
这玩意就是个能让海上众人解决矛盾时候能相对体面一些的办法而已,刚才若汪敖真的被砍了脑袋,这便不是矛盾了,是死仇!
报死仇,难道还能讲什么规矩不成!
刀娘趁此机会冲到汪滶旁边,咬着牙将汪滶向着擂台外边拖去。只是汪滶身体沉重,即便刀娘身上有武艺,气力上还是稍有不足,而且还怕把汪滶伤口所以不敢发力,拖拽的速度如同蜗牛般缓慢。
汪直垂下眼皮,放下手中暗中紧握的茶盏。
林道乾定了定神,看着还在拖拽汪滶的刀娘,朝着手下招呼道。
“去!上去帮忙!”
“林船主!上这么多人,是要坏了规矩吗?”
平淡的声音,却让众人都愣在了原地,即便是林道乾的手下也停住脚步不敢动弹。
楼楠正奇怪究竟是谁如此大胆,敢在此刻开口插嘴,他顺着声音方向看过去,差点将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说话的,是汪直。
林道乾苦笑拱手:“老船主,莫要取笑了。适才是倭人不懂事,我没有半分想要加害少船主的意思,但既然是我的手下犯了蠢,老船主有什么怨气,朝我来便是!此刻小姐和少船主还在台上呢,我等只是想帮......”
“不懂事?这倭人没按照规矩来吗?龙王擂上不能死人吗?你以为咱们这个擂台是朝廷的衙门?规矩说变就能变吗?”汪直目含冷色,仿佛丝毫没听懂林道乾的暗示。
“这一擂,是滶儿输了,那我们自然还要再派一人上台才是,这不,昭儿已经上台了。”
“老船主......这......”不仅林道乾目瞪口呆,一众海寇大受震动,便是刀娘自己都脑袋发懵,抬头看向自家爹爹。
林道乾嘴张的能塞进一颗鸡蛋,突然猛然回头看向小七郎:“喂!汪船主开玩笑的!你可千万别动手!”
小七郎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
汪直左右看看,展颜一笑:“林船主也莫要紧张,这一擂我让刀娘动手,自然有我的道理。小女虽然粗通武艺,但毕竟是女流之辈,不适合干这打打杀杀的事情,我是想让我家贤婿代替她打这一擂。”
屋内死寂一片,然后嗡声大作,所有人都被“贤婿”这两个字震得嘴角抽搐。
贤婿?
贤婿???
虽说海上众人,谁都知道汪直船队中这位美艳无比的掌上明珠可谓国色天香,便是日常穿着和海寇一般无二,也难掩其姿色。
但这样一位佳人,却一直无人敢向汪直提亲,原因无他,刀娘的艳名传的有多远,她棍上雕花的手艺和口中含蜜的威风就传的有多远。
而现在,这朵海上最艳丽的花,不声不响的有主了?
究竟是哪位壮士?有这般勇猛?
汪直也不管海寇在底下七嘴八舌的胡乱议论,转头向着夏正说到:“夏指挥,虽说我已决意投降,但还有两桩事放心不下,那便是我的儿子和女儿。滶儿接手我的生意,日后总能有口饭吃,倒是不太让我担心,但我这女儿,这般年纪竟还没有找个好人家,实在令我放心不下。幸好这次夏指挥带来的人里,有个我家女儿的良配。”
“封总旗,日后小女便交给你了,望你夫妻二人日后一生平安,白头偕老,如此一来,我身后无事,便能去见胡公了。哦对了!”汪直一拍脑门,“这是日后之事,可以从长计议,可小女此擂,你帮她打了吧。”
封寇瞪着汪直,缓缓站起身来。
“汪船主,如此行事当真妥当?海上儿女,于名节上,可以如此随便吗?”
“平波!此事有益无害,快快应下。”
夏正轻声传话,他本来也脑袋发懵,但转念一想,这对于胡公来说也有不少好处。
一来汪直和明军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益合作之外,又多了一层亲家的关系。这封寇家世清楚,又是戚继光手下的爱将,此次随自己劝降的功劳和之前的战功结合,说不定能让他直接捞个百户,到时候便是正经有品级的大明武官,日后汪直和胡公的合作,若是用封寇搭桥,双方都会放心不少。
而且现在的情形,即便将汪直宰了,汪直船队仍会纵横海上,此事已成定局,那封寇有了汪直女婿这个名头后,说不定也能制衡一二。
“哪里随便,我知你家中家严早逝,可夏指挥贵为正三品的朝中大员,给你指婚难道不够显赫?我为昭儿的父亲,为她挑个夫婿更是名正言顺。小女婚姻大事,双方家里人既然都同意,如何就随便了?当然,这擂你若是不打倒也无妨,反正我等不日便要去吕宋移栽仙薯,船上正缺个武艺高强的护卫。”
封寇明白汪直的意思,他定然是从刀娘口中知道自己对小七郎的杀意坚决,现在便以此要挟自己。
若是自己答应与刀娘的婚事则无妨,待会儿自可上台把小七郎当面宰了。
若是不答应,汪直说的这个武艺高强的护卫,就是小七郎了。
到时候茫茫大海,只怕自己真的再也找不到他。
“也罢,无非是个没怎么见过面的女倭寇,自己先答应下来,等自己回归之后,大不了就是给这女倭寇一个守活寡的名头罢了,难道她还能追过来不成?”
封寇脑中心念闪烁,理智告诉他,应下此事实在是有利无害。
女人方面,他虽然没结过婚,可也不是没经历的雏。
不说吃过多少猪肉,但着实见过不少猪跑,即便是跑得比较清奇的猪,也不是没遇到过。
只是看着这个作恶多端、心狠手辣,被人剐了都不过分,却活得十分坦诚随性,与其他明朝姑娘画风迥然不同的美人,封寇心里却浮现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傻X的念头。
“这小妮子,毁在自己手里实在可惜!”
“艹!反正小七郎这混蛋若是被带到海上,也没办法在大明传刀!大不了耗个十年八年!”封寇念头到此,心下蛮劲一起便想开口拒绝。
“女儿谢爹爹成全。”刀娘突然开口,低着头对着汪直盈盈行礼。
封寇还未说出口的话被噎了回去,皱着眉看向刀娘。
“汪姑......”
“姑你奶奶个头!”
刀娘仿佛突然卸下面具,转头叉腰朝着封寇骂道,一张口瞬时便满室芬芳。
“你这叼人虽说皮囊不错,却婆婆妈妈的不爽利!我爹都同意了,我也同意了,你个暗门子都不知道踏过多少次的死丘八,还跟这里扭扭捏捏装什么假清高?”
汪直揉了揉眉间,微微头疼,可随即又感到几分轻松。
一众相熟的海寇见此,都暗暗点头。
总算对味儿了。
“你现在不娶老娘,难道要老娘真去和这叼倭人白刃吗?老娘说要嫁你便嫁你了,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若是嫌我身世攀不上你这总旗的高枝,大不了等事情办完,我一纸休书把你这缩卵的军户赶出家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