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生路
警笛声刺耳,十四岁的封寇脸上两道血痕,裹着毯子坐在警车后座上小口抿着开水。红蓝光交替闪动,周边人影来去匆匆。
“王警官,真不好意思,这事儿劳您费心了。”封寇看着自家老爸落后半个身位,手伸在裤兜里捏着个东西,小心翼翼的跟在一名深色制服的中年警察后边走过来,满脸都是陪笑。
“老封,小封是我看着长大的,打小我就知道这孩子不是一般人。”王警官正了正胸口的执法记录仪:“他们一个班的孩子一起玩警察抓小偷,这小子次次自告奋勇的当小偷,每次都把扮警察的那波人给揍得哇哇叫。一起踢个球,偶尔谁一脚踢到他腿上,他就非得找机会把这一脚还回去。但是吧,这孩子淘归淘,从来不出格!没欺负过谁,也没干过什么惹人讨厌的事。”
秋日的寒风吹过,不远处传来压抑着的呜咽声。老人坐在地上嘶声力竭的大声哭喊,生怕聚过来的人还不够多。
“我孙子!我孙子被他打成这样啊!畜生啊!诶呀我活不成了啊!”
“但这次的事吧,有点出格了!”王警官看了封寇一眼,索性站住,转身面向老封的同时,用身体遮着向后一指。
王警官搓了搓手:“小封伤人这事儿,男孩家里要是揪着不放,最严重是要进少管所的。”
“明白明白,肯定不让您难做。赔钱道歉我们都愿意。”老封连连点头。“小封,过来!说谢谢王叔叔。”
“谢谢王叔!”封寇从善如流,对着王警官一鞠躬。“王叔,后来那个姑娘咋样了?”
“女孩家里嫌丢人,窝起来当鸵鸟了。你这孩子太冲动了!对面四五个人,当时那个男孩兜里还揣着一把折叠刀呢,幸好没出事!你说你怎么想的?”
“脑袋一热。”封寇看上去满不在乎。“下次注意点呗。”
...
“注意个鬼,改不了了。”封寇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缩在树后边重新装弹,几十米外的倭寇已经安排了搜查的人手,小心翼翼的往这边摸了过来。
至于说为啥不跑?
因为封寇本来就是趁着倭寇们的注意都集中在大院时,从坡顶偷偷摸下来的。后来看到大院众人的攻势被阻,战机已失,就想再偷偷爬回坡顶。
结果倭寇把人绑在柱子上砍脑袋这一幕,着实勾起了封寇脑海中某些不可遗忘的记忆。
脑袋一热,就开了铳。
“算逑,做都做了,看看怎么逃命吧。”封寇借着树下灌木的隐蔽,向外悄悄打量。自己一枪惊动倭寇,但是因为没有后续的动作,被派过来探查的倭寇也不多,只有七个人,都是从乱阵倭寇中来的。
他们互相之间隔着莫约三米的距离一字排开,手里拿着短刀鱼叉,以树木为掩护慢慢找了过来,磨磨蹭蹭的走三步退两步,呼喊间说的是纯正汉话。
看来那群乱阵倭寇,不过是一群普通的海寇。
持长弓的倭寇则分出了三个人在探路的海寇身后不远不近的吊着,看刚刚他们的箭术都是有准头的,自己若是不管不顾的跑回山坡上边,即便在树林之间,也保不齐会中箭。
大路上,倭寇的枪阵在倭酋的指挥下,丝毫没受枪声影响,海寇那边倒是被枪声吓到,一时竟和项猛率领的张家家仆僵持了起来。
至于顺着大路跑进村子里再做打算,则完全没在考虑的范围内。且不说村子里的几十个倭寇,封寇自己对于村中道路和地形也不熟悉,贸然一头钻进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像抓鸡一般堵进某条巷子里去。
眼下的破局点嘛。封寇偷偷瞄了一眼探路海寇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和海寇阵中后排时不时向这边张望的眼神,心下有了计较。
得等他们再靠近点。
...
“李光头,半天没动静啊,你说放冷枪的人是不是已经跑了?”一名探路海寇见一直没有动静,对着身边一个头上无发的老海寇问道。
被称为李光头的老海寇冷哼一声:“有道理,那你冲过去看看如何?”
“凭什么你不去!”开口的海寇闻言吓了一跳,把身子又往一株矮小的灌木后边藏了一藏。
“你若是不去,就乖乖把嘴闭上!”李光头狠狠瞪了那多嘴的海寇一眼:“刚才那铳从林子里打出来,和倭人那边至少隔着二十步,一发便崩掉了那个平常鼻孔看人的倭将。这手段可了不起啊。这林子又不密,若刚刚有人逃跑,咱们早看见了!现在嘛,都给我把眼睛睁大,慢慢的搜仔细点,等大人和倭人那边分出胜负,自然就能把那个放冷枪的小贼找出来宰了!”
“啪!”
火光一闪,又一声铳响吓得探路众人缩起脖子,趴到地上后各自浑身上下一阵乱摸也没找着枪眼。还没松口气就听见一声弩弦炸响,大路上的海寇乱阵中,瞬间又倒下两人。
探路众人缓过神来,就看见树丛晃动间,一个白脸高个明军从树林里跳了出来,手拿一把怪模怪样的五尺长刀朝着身后一摆,口中大吼:“诸君且随我杀贼!”便向着一众倭寇冲去。
那明军脚步奇快,七八步就趁着海寇阵中大乱的时候贴近后阵,倭寇的大弓手拉弓欲射时,射界已被海寇的乱阵挡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林中又是一声巨响,仿佛有鸟铳齐射一般。
“李光头,还追不追?”多嘴海寇不由的又问道。
“走走走,还追个叼,没听见林中明军的火铳声嘛!”李光头干脆回头,直接朝着海寇本阵跑去:“回去报告头领,看头领怎么说吧!”
“赵癞子,带人把这个赤佬顶回去。”听闻林中疑似大队明军埋伏,海寇阵中一个独眼的汉子也不再隐藏自己作为指挥的身份。举刀大声疾呼稳住正面阵线。
他一边将听闻援军已至,不在留力瞬杀两贼的项猛顶出前排锋线;一边命令亲信到后方战线督战,切不可让那冲阵的明军将阵线撕开。
然而封寇却没有冲阵,只是把海寇乱阵作为遮箭的盾牌。他贴近后阵后脚步未停,沿着阵线一路横奔,手中随意挥舞的五尺长刀恶风阵阵,一时骇的众寇不敢上前。
独眼汉子看了半响猛然醒悟:“莫怕!孩儿们站在原地莫动,他是冲着倭人去的!”当下约束手下维持战线。只是心中不免疑惑,刚刚一轮火器声响,明军虽不多,也应该有4、5杆铳,怎么只有这一个明军冲阵?
莫非又怂了?
眼下这个局面,正是封寇希望看到的,也是他所想唯一的破局方法。
海寇不善战,但是人多,封寇寻思自己便是杀了个几个人也无用,故而以火铳和自己的手弩先夺声势,再制造出林中有明军的假象。
这倒是简单,一道火线引燃瘦猴儿的火药包,能装四五发火铳的药包一次炸响,听起来自然唬人,然后只需要在海寇反应过来之前背冲破阵就好了。
倭寇的枪阵只有两排,若说正面像个浑身是刺的刺猬,那背面则比刺猬的肚子更加柔软。
只有两个小问题...
封寇面色凝重的持刀而立,距离枪阵背面绑人质的柱子只有十步不到的距离,似乎一跃就可迈过。但即便在争分夺秒的现在,封寇也不敢贸然出击,只因为重甲倭寇和他身边另一个亲信拦在自己面前。
“野田君,你在后边为我掠阵吧。”那名姓岛津的倭酋握了握手中的倭刀,慢慢向前走去,面甲遮住了他分外闲适的表情。私生的小笠原陆人渴望以勇武名扬天下,作为岛津庶出的自己又何尝没有这种想法。“爱洲老师和五峰船主果然没有骗人,哪怕只以胆色来说,这个明军也算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对手了。”
封寇自然听不懂这倭人嘴中说的日语,但看他的动作和他身后那个背靠枪阵默默站在原地的倭寇,也大概明白这重甲倭酋想和自己单挑。
真好,比自己想象中的局面更好,大队海寇仍没发现自己只有孤身一身,面前这个倭寇又是一副猫戏老鼠的姿态。
重铠倭寇走到离封寇有五步距离的地方后停住脚步,那一身重铠明显不是明朝风格,赤红面甲遮住了对面倭酋的表情,观察换气间隙出刀的小技巧明摆着用不出来了。那倭酋立的气宇轩昂,持剑摆出“青岸”构后站的不动如山。
侧面看去,比封寇大概低两个头。
“来吧,明人,来战斗吧!”倭酋口吐汉话,并没因为身高上的压制流露出心态上的波澜:“堂堂正正的真剑胜负,我在明国还没遇到过对手呢。”
封寇摆出左定膝势,并未答话。龙山之战自己便曾用这个法子差点瞬杀一名废话太多的倭寇,又怎会中招。
可这倭酋竟只是站在原地,毫无趁自己说话分心时进攻的想法。
“身穿重甲,以为吃定我,所以开始自持风度吗?”封寇面无表情,挥刀直上,白刃劈风,斜斩向对面脖颈。
岛津不闪不架,直接也是一刀斜斩,侧面看去两边竟如同照镜子一般同步。
这便是摆明了仗着盔甲欺负人了。
封寇眼神古井无波,只是手指上又加上几分力道,“当”的一声巨响,岛津心中暗道不妙,封寇似乎全力挥出的刀刃最后关头竟然慢了一瞬。
一瞬之差,岛津挥出的倭刀狠狠砍在浮生长刀的包铜和刀盘上,角度之正导致这全力挥下的一刀甚至没有对封寇手腕造成任何负担。浮生长刀的锋刃却借着这一砍之力划出半弦弯月,在掠阵的野田氏震惊的目光中,狠狠砍在了岛津的脖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