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名声
粮食,并不是随便堆到一起,就可以一直保存的,在东南沿海炎热潮湿的气候下更是如此。
此刻正是炎炎夏日,又离海不远,若是把粮食堆到一起放着不管,不出两天就要发霉。所以倭寇们占据柘林堡后,存粮的地方并没有什么选择。原来堡中的口粮,以及小七郎随船带来的粮食,都被放在原先柘林堡存粮的粮库中。
军事堡垒中,为了防备敌军围困,都是修有专门储粮的粮库的。比如柘林堡的粮库,就修在地势较高的百户所边上,是堡内除了指挥所之外,最为重要的地方。
军事堡垒中,并非随便修一间屋子就能充当粮库,而是有着十分复杂的工艺。
要先挖地窖,窖壁用火烘干,然后用草木灰、草席和木板在四周做防潮保温措施。地窖上面搭矮房,砌厚墙,还要搭配防火防潮的设施。
这种粮库不像军营中的临时粮仓,便是让人去随意破坏都要费上好一番功夫。所以在今天之前,小七郎也从没想过,火器竟能隔着几百步便将整间粮库瞬间摧毁!顺带着还干掉了一队守在粮库里边的武士。
当然现在的发熕发射的只是石弹,所以没法将粮库直接炸掉,里边的粮食也不是一下便不能吃了。
若还想坚守,大不了慢慢将粮食寻捡收拢起来,再等几个暖风和煦的日子好好晒一晒,同时将粮库里边的断木残墙清理干净,重新铺上草席和木板之后将粮食仔仔细细的再放进去就行。
没时间?做不到?那没办法了,只能三天内把这些放着不管必然会发霉的粮食吃完,然后趁着还没饿死尽快出发去劫掠。
总之,楼楠这一发熕打出去,彻底绝了倭寇们继续在柘林堡留守的可能。即便今日强行把明军打退,后边四方的游寇聚拢过来也没有吃的,更不可能再有所作为。
“混蛋!”小七郎彻底破功,怒骂出声。“卑鄙小人!”
然后小七郎的心中比挫败感更早涌现出的,是浓浓的寒意。
兵败了,铁炮队没了,母衣众死伤惨重!现下粮库一毁,跟着自己一起来的武士虽说没什么死伤,但是必然也不会有什么斩获之类,更别提后边还要各自抢粮挣命。
自己若再出现在他们面前,恐怕场面不会好看。
一条命不算什么,但是阴流剑术的名声,绝对不能毁在自己手里!
小七郎心下已有计较,检查了一番身上的装备,便快步向着岛津离开的方向走去。
...
“喂!岛津!爱洲那个混蛋还没来吗?”一名母衣众的骑手不耐烦的张口,这群母衣众本就是大友家的底牌之一,日常跋扈惯了,结果上岸不到一天便减员过半。本来对小七郎这位阴流始祖的传人还保有几分尊敬,但现在这个局面已经很明显。哪里还会给什么好脸色。
“战局到了这个地步,他不该过来切腹吗?”
“给我适可而止!以那位大人的尊贵,岂是你们这群混蛋能议论的?”岛津怒吼,回护自己的老师。
“尊贵?若是他的父亲爱洲移香斋先生,自然尊贵。本来看在他祖父的份上,我还以为他有些本事,结果竟如此无能。今日算是知道了虎父亦有犬子。”见岛津还敢回嘴,母衣众也不惯着他,直接张口就喷。
“这次确实是我的失误,回去后我自然会负起责任。”小七郎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仍然平静,但不知何处传来的莫名压力让一众残存的母衣众闭上嘴巴。“只是现下,还是要先保住性命。”
“码头已经烧了。”母衣众之前开喷之人嘴皮子最为利索,开口问道。“大船也不敢靠过来,除了各自逃走还有什么办法?”
“我在柘林堡外边藏了一艘小船。”小七郎平静回答,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本来是给自己留的退路,我带你们去。”
母衣众面面相觑,开喷之人“扑哧”一声冷笑。
“真是个胆小如鼠的卑鄙小人。”
小七郎不理不睬,转身出门找了一匹无人骑的矮马,翻身上马后忽然一怔,然后回头看向马厩。
“别看了,马足够!”开口喷人的母衣众也跳上马背。“那一阵大筒的轰击不提,城墙下集中使用的火器也很棘手,若早知道明人火器齐射这么厉害,我们就不会抵近射击了。你之前和明人打仗的时候,竟没见过这招吗?”
小七郎只当自己是木头石块一般,对母衣众的嘲讽不理不问。他打马向着大门方向跑去,岛津紧随其后,但是一直不敢问出那个从一开始便缠绕在心中的问题。
除了水匪,那没收到撤退通知,仍然在准备巷战的五十来个武士,也是小七郎从霓轰本土带来的,他们怎么办?
...
傍晚时分,又一次血色残阳,柘林堡外。
明军一场突袭,从烧船到小七郎带人逃走,事实上还没超过半个时辰,但是给人的感觉则恍如隔世。
浙兵自成军以来,从未经历过如此轻松的近战,也没有经历过如此惨烈的搏杀。便是一个时辰之前,有人说浙兵能在近身战中轻松杀掉倭寇,减员一半以上还能死战不退,甚至为了某些不知算是情谊、荣誉还是军令之类的虚无缥缈的东西战到最后一人,只怕不论楼楠还是戚继光都会觉得此人脑袋有病。
但无论如何,浙人确实练出精兵来了。这意味着只要钱粮充足,在国家机器的支持下,浙江自己已经有能力把岸上倭寇的问题解决,也意味着浙江的倭乱,已经无可争议的进入了倒计时,海上倭寇则不过是疥癣之疾。
浙江乱不起来,倭寇自然也飞不到南直隶去,区区太湖水匪,再也威胁不到东南税赋重地的花花世界。
小七郎这边则更是大起大落,本来顺利的拿下柘林堡并掌控住堡内要害,然后成功预判了明军的战略目标,对奇袭早早有了防备,甚至根据情报分析出明军大致的人数。
唯一的失误就是没能封锁水道,导致明军绕过城墙和护城河直接杀进城内。
但是讲道理,一般封锁水道要伐木潜水,设置暗桩。早上刚刚占据柘林堡,下午便要封锁水道的话,只能不顾自家船上有还未搬运完成的物资,把大船凿沉布防。
一群倭寇,乌合之众,若是能有这般的决断,干嘛不干脆凑到一起打进金陵城去!
再后来便是那难以忘怀的炮火,四门佛朗机以及一门杨文从金山卫不告而借的大发熕。
自从楼楠记起杨文也在金山卫休整之后,就料到自己这位老战友船上必定有这种又大又粗的大杀器。毕竟杨文作为颇有天赋的水上将领,对于火器也有着入魔般的热爱。这门在百步之外便能摧毁粮仓的大炮,也正是倭寇最终一败涂地的关键。
小七郎带头策马奔驰,冲向自己藏匿小艇的乱石滩。在这一点上他并未说谎,确实在码头之外藏了一条作为退路的小船。从柘林堡正门出去向北走,穿过一片低矮的林子之后就是海边的乱石滩,小船便藏在乱石滩上两块搭成“人”字形的大石中间,那里有一个被潮水冲刷出的洞,正好能塞下一艘小艇。
夕阳血红,照的林子仿佛烧起来一样,平照的阳光已是白日最后的辉煌。本是东南沿海看惯了的落日风景,偏偏此刻分外让人感慨。平生第一次,小七郎觉得这夕阳斜下的光景并不吉利。老爹做神官时老是念叨的黄昏乃逢魔之时,或许真的有些道理。
马上就要进入树林之中,小七郎却突然勒马站住,身边母衣众和岛津一愣也纷纷勒马。
“为什么停下来?你看到什么了吗?”
小七郎眯眼打量,晚霞虽然明亮,林中却满是看不透的斑驳树影。一条能供三匹马并肩奔驰的小路虽然仍然明显,但是许是久经战乱,走的人少,已经有些不知什么品种的野树顽强的向着路中间生长侵蚀。最窄的地方,若是有人把守,简直就是个一夫当关的地形。
唯一值得些许安心的,是这位置地势太平,林子又长得过于密集了,虽然容易藏人,但是着实不方便在两侧用弓弩火器交叉射击。
“什么都没有。”小七郎心下暗骂一声见鬼。“只是觉得这里实在太好设伏,有些谨慎罢了。为了表示歉意,让我继续带路吧。”
小七郎突然一拉马缰,胯下小马蹬地,带着他直接冲进了林子里,只有岛津马上反应过来,也是一拉马缰紧随其后。残存的十来骑母衣众莫名其妙,但也策马跟随,只是这样一来,小七郎和岛津因为起步快,所以与后边母衣众拉开了一段距离。
小七郎两人马上就要离开树林的时候,母衣众正好跑到树林最窄处,正在此时,一道长绳“嘣”的被拉起,横在路中间,恰好是在一般骑在马上人的胸口高度,倒是和倭骑的脖子高度差不多。
这条绳子正好将母衣众的队列切成前后两块。
毕竟明军这边只有三十来个步卒,想要把这十多名名武艺高强的真倭骑兵全部留下,还是比较困难,只能切实的拦下一半,剩下一半能杀多少,只能听天由命了。
后边的倭骑躲闪不及,顿时便有四人被拦下马来,余下的倭骑慌忙止步,埋伏在路两侧的明军冲出。岛津下意识回头看去,却几乎失声。
冲出来的明军手中拿着长枪狼筅,这倒还罢了,但是手持火器的士卒手中,皆持着五尺白刃,不论劈砍还是捅刺都极为便利,挥刀之间也可看出章法。
若不是他们手中的长刀形制比倭刀略直,岛津几乎以为这并非围剿,而是倭兵自相残杀。
被分割到前排的母衣众虽然骤然遇袭,但是毫无慌乱,只是闷头策马前突。或者说,这群母衣众即便想要慌乱夜乱不起来,路就这么宽,方向只有一条,他们除了策马狂奔之外又能干什么呢?
岛津随着小七郎一起冲出树林,回头看去,正好看到前排母衣众冲过之后,从树林中闪出一队明军。他们手中平端着三眼铳对准母衣众的背影静静等待施放,边上一名白脸高个的明军漫不经心的倚在树干上,手中已经出鞘的五尺长刀被穿过树影的残阳一照,泛着让人脖颈隐隐作痛的寒光,在黄昏幽暗的树林中,甚至比正在嗤嗤燃烧的火绳更加显眼。
“又是他!”
“砰!”火器齐射发出的白烟将明军身影一时掩盖,那个让岛津胆寒的总旗官的身影也消失在白烟之中,母衣众从背后被火器齐射,顿时便有两个人身死当场,另有三人胯下马匹受伤,直接连人带马摔在地上。
明军从白烟中冲出,用手中长枪如同扎鱼一般,把落马的倭寇钉死在地上。
最终跑出这片林间小路的,除了小七郎和岛津之外,就只有区区五名母衣众而已。
这七名倭寇自然不敢回首,冲出树林之后只顾着鞭马向前,无言的向着小船藏匿的地点逃去。
...
两块大石中间的凹洞里,小七郎打量一番后缓缓舒了一口气。
万幸,船还在,适才那群明军必然是最早烧船的奇兵队,顺流而下后,又上岸奔袭过来埋伏,果然没有时间细细搜寻。
“帮个忙,我拽不动。”小七郎拽了两下便无奈放手,向着母衣众招呼到。
母衣众几人上前抓住船头,然后只是稍稍用力,便把小船拖了出来。甚至有人使力过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船也不沉啊,小七郎耍我们?一名母衣众想到,他正是之前对着小七郎和岛津嘴炮不停的那位。
轻风划过身旁,味道咸湿如海风,这名母衣众转身欲骂,就看见了让他胆寒的一幕。小七郎腰间“虎切”不知何时已经出鞘,他刀路飘逸,脚步迅捷,一记横削便掠过两名毫无防备的母衣众的喉咙,然后拧腰一带,便劈到另一名离得较近的母衣众的肩膀。
那名母衣众几乎被顺着刀势从肩膀到肋间劈成两半,这一刀斜斩威力如此之大!可见小七郎的剑术是何等的精湛。
适才发力过猛,坐倒在地的母衣众见状便要直起身来反击,但是手刚刚搭上刀柄,小七郎的脚便在地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如同猿猴般跃起发出一记借着身势使出的横斩。刀光闪动,在空中画出一条横线,便是让人用尺子量着都不一定能画这么直。
那名母衣众僵住不动了,然后额头上缓缓浮现一道横着的血痕,岛津在一旁看到,心中不由想起死相和这名母衣众几乎相同的野田。
在这期间,那个嘴最臭的母衣众并不是没有试图反抗,但当他手掌按上刀柄的时候,却握了个空。
疑惑的低头看去,刀柄完好,手掌位置正确,只是自己右手的五根手指不翼而飞。
对于刚才那一阵轻风咸湿味道的嗅觉,竟是小七郎出刀斩断他手指时,他做出唯一的反应!
“咚!”周边几具尸首倒地,声音几乎同步,半截脑壳咕噜噜的滚到这嘴臭母衣众的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