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 章 青楼
天淡云闲。
封寇在鄞县街道上施施然的闲逛，本来挺精神的小伙子，硬生生走出一个偎慵堕懒。
主要是回到大营之后，战功战绩自有楼楠向戚继光上报，留在堡中的浙兵，每日操练也是井井有条，斩获军械之类更是不需要自己一个小小的总旗去操心。
发下赏银之后，戚继光也干脆地给出征归来的将士们放了五天假，令他们自行离营，归家处理个人家事。
封寇自然没什么家事操心，但是戚继光既然下令放假，那也不会把封口单拎出来搞特殊对待。
所以骤然之间，这个兜里边鼓鼓囊囊揣着银子的封总旗，突然就成了一个闲人。他便干脆趁着这个机会出门逛逛，顺便看着能不能给当地经济和文娱产业做做贡献。
毕竟回归时候也不知道银子能不能带着，那干脆跟自己新军之中的还没娶亲的兵油子们学学，奢靡一把，痛快的把钱散出去算了。
宁波府自唐朝开始，就因为海贸而繁华，而今虽然因为连年的倭乱和海禁，所以在物产上有所萎靡，但仍有着在这个时代，放眼全球都数得上数的富饶。
封寇嘴里叼着一个余姚特产的桃子边走边吃，其实本来是想着给军营里弟兄们买点桃子带回去的，结果发现自己即没筐又没袋子，干脆只给自己买了一个解解馋。
别说，这味道真是浓，一口下去，薄皮下的紫红色桃肉溢出汁水，果甜味随着桃子特有的清香充斥口腔，整颗果子诱人的像是夏天穿薄衫的微胖妇人。
说起来，这大明朝在夏天穿薄衫的妇人，自己好像还没见过？
貌似大明的这个产业，在后世也挺出名的？
想到这里，封寇觉得自己不妨怀着好奇与研究的心态，见识一下这在后世已被消灭的职业，究竟有一番什么样的风采。
他三口两口便干掉一颗桃子，然后胡乱的在身上抹了两把手，便继续不紧不慢的，向着目标方向走去。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好像听瘦猴儿说过，月湖边上的几间青楼中，有几个歌女的嗓子着实不错，衣衫穿的也少，过去看看！
虽说自己已经和兄弟们再三确认过了，那边只有素的，绝对没有荤的，喝喝小酒拉拉小手就已经是极限了，但是单身男人逛这种地方，除了那些情中老手之外，其他人不就是为了一个存在于想象中的希望嘛。
万一一见钟情呢？万一爱的死去活来呢？万一多去几次，佳人就能和我一起游湖赏景呢？万一呢！
后世搞直播，别说牵手喝酒了，面都见不到。可是只要叫两句“哥哥”，照样能赚钱赚到手软，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情，古今都没差的！
...
浙江人富，水也多，自古有钱有水的地方，便少不了佛寺和佳人。月湖之上，居士林在北，青楼在西，更有个据说北宋时期便建好的贺公祠。一汪湖水里，佛韵、文华和胭脂搅到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文人作乐，少不了素手调琴，朱唇唱曲。西岸的青楼坐落在这浙江的学术中心，姑娘们自然也是各个容貌出众，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
媚而不俗，娇而不腻，比之秦淮河畔的莺莺燕燕，少几分粉融香腻，却多了几分韵致天然。
至于青楼中名气最大的，当属湖畔怜香院，光是院子就占了50余亩地，后院更有竹林茅舍、香阁茶室、园林白塔、清风小筑，各色风物一应俱全，或清幽淡雅，或富丽堂皇。
姑娘们更是绝妙，容貌身段自不必说，风度气韵上，也是各有一番迷人之处。
有姑娘隐居竹林，一曲《幽兰》淡雅脱俗，却不问权贵，只赠有缘。
曾有富商之子豪掷千金欲见其面而不得，闯入后院竹林纵火逼她出林一见。大火凶焰滔天，这姑娘竟仍不露面，只在林中抚琴。
林外众人只听得曲调清丽，琴声决绝，却是一曲《长清》，直到火势扑灭，琴声方止。
有姑娘一双芊芊素手，腕似霜雪指如春葱。
观其调香，十指翻飞慢捻轻挑，鬓微香汗眉目有灵，所制线香清新淡雅，更有一股幽幽梅香，便是朝中的翰林老爷们，也喜欢的紧。
更有书斋里的红袖书娘，知书达理，伴读添香；小院中的绣花少女，灵动天真，青春可爱；甚至塔林之中英姿飒爽的女侠，厨房里温润丰韵的厨娘，戏台上曼舞轻歌的戏子姊妹......
凡是世人幻想曾有的佳人，仿佛都在院中藏了一个影子。
只要花钱就可一亲芳泽？俗了！
院内佳人具是举止脱俗，或闲雅如儒士，或温宛如碧玉，不尚华丽，不慕权贵，不屑俗客，只与名士交往。
若是只有门钱没有缘分，纵使家财万贯也只能在前院听一听小曲，赏赏其他凡俗美色。
想进后院，先来交10两银子买一杯“点花茶”，之后端着茶在坐在幽室之中与其他客人“打茶围”，所言所语自有侍女隔墙暗暗记下，转交给大院里的佳人。
若有佳人垂青，之后才会有侍女招恩客入大院，敬上一杯的灵江风月酒，与佳人隔帘相谈。
前院卖的是色，后院卖的是情，佳人有情，恩客的名也就有了。
若是聊的好，佳人出帘与你相见，带你入金楼内详谈，滋味更是妙不可言。
至于想要以床为马，两人颠簸......
若真是郎有情妾有意，据说怜香院倒也不禁，只是要给佳人赎身，在院内却不可这般放肆。
然而至今为止大院里的姑娘，也没有人被赎走过。
为何？因为怜香院里有一座金楼！
风尘之中多有性情中人，这话对，也不对。
容貌靠青春，名利靠恩客，风尘女子身为贱籍，烂命一条，又敢恶了哪个客人？
青楼卖笑，总好过乱坟岗做鬼，真要恶了权贵，今日还是闺房之中温香软玉，明日便是一滩死肉布施城外野狗。
而怜香院的姑娘能耍性情，靠的是背景神秘手眼通天的老鸨。老鸨能耍性情，除了神秘背景之外，更因为她是金楼楼主。
寻常人只知道怜香院是销金窟，但在浙江的富商权贵里，怜香院除了撒钱，更能挣钱。
因为怜香院的金楼中能买卖天下消息。
若是只买了“点花茶”的客人，入幽室“打茶围”，自行与其他客人买卖商谈，所得消息并不保真，这种商务会谈的功能，其他青楼里也有，显不出有什么特别。
但若是能入后院，与姑娘们闲谈得来的消息，必然是真的，但是不涉及他人隐秘。
至于由姑娘带入金楼，所说消息均由金楼验证，知无不言，必是真货。一百两一壶的“灵江风月”，每壶都能换一个消息！
小到街角烧豆腐的价钱，大到日本岛上有哪路大名缺少军火。小官想知道顶头上司的喜好，海商想知道近期利润最丰的买卖，屡考不中的士子想要得到晋身入仕的门路，军中退伍的士兵想要找到战死袍泽的家眷。
这些消息，金楼里都能买；有些事情，也只能在金楼里谈。
只是“灵江风月”入口虽柔和，上头也厉害，曾经进入过金楼里的恩客，至今也没人能一次买走三条以上的消息。
所以怜香院的姑娘们，也成了浙江地界上，消息最灵通的人。
这样的人，若是被人赎走，恐怕去过怜香院的所有人，晚上都睡不好觉了。
这些门道，封寇嘛...
都！
不！
知！
道！
他只是找了一家湖畔最气派的青楼，刚一进门，就学着别人扔下十两银子，小厮看他这么熟练，以为这看上去有些气度的小白脸是个熟客，便直接捧着茶杯带他进了幽室。
然后封寇就看着同室的两个商贾打扮的人坐在一起吹哔键政。
没错，在封寇看来就是吹哔键政，南洋的物价，大澳那里西夷的枪炮，往霓轰去的绸布和磺的销路，甚至沿海政局和各地风土人情，各种消息有真有假。
时不时还要加上几句略显突兀的装哔话语，比如“前两日和海道副使王大人一起游船，着实受益匪浅”，或者“年前南洋收了一只拳头大的夜明珠，被张都司看上讨了去，他竟答应帮我与大澳的红毛牵线”。
活像两只对着空气虚空开屏的孔雀。
只是当其中一个海商信誓旦旦的说到在倭国本土，见过倭寇的刀法十分厉害，几万人的战阵，众倭人皆舞刀向前，所向睥睨，一刀下去人马俱为之两半的时候。封寇终归没有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幽室中一时寂静。
刚刚被那一声嗤笑打断话语的海商哈哈一笑，拱手说到：“冷落兄台，倒确实是我等失礼，在下徽州贾富给兄台赔礼了，边上这位是台州的甄琼，我二人都是做些小买卖的生意人，不知兄台是？”
“我叫封寇，乃是南塘将军帐下总旗。适才听两位言语中有些疏漏，不由出声，还请勿怪。”封寇见这群商人客客气气，自然也不会没事找事。
“敢问兄台，错漏之处何在？”
“倭寇的刀，一不能斩马破甲，二不能列阵拒敌，还必须双手使用，导致配不了盾牌，所以在正兵军阵中，其实并不好用，倭国自己打仗都不用。那边号称剑圣的倭人上了战场，用的枪一个比一个长。所向睥睨更是妄言！倭国士卒可称勇猛，但土地多山，列不了几万人的战阵，倒是铁炮之类的火器，倭人稍有些可取之处。至于倭人骑兵......”
封寇抿了一口茶，笑着摇了摇头。
“像是现在倭人本土那边以“虎”自称的武田晴信，手下最精锐的近卫骑兵皆为一身红色重铠，被称为赤备军。你们可知这些赤备军所用的武器是什么？”
“是什么？”贾富问道，这两位商贾虽说也和倭人打过交道，但是像这种倭国本土的消息平日根本听不到。
封寇也没卖官司：“鸟铳、倭刀和竹枪。”
“哈哈哈哈！”两名商人常年跑海，对于兵戈又怎会不了解。给一身重甲的骑兵士卒配备竹枪，这操作的搞笑程度就如同是给李靖的三儿子起名叫李狗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没有合适大量做枪杆和弓弩的木材，也就代表着在木材这一块，说不定有利可图！
不论是作为枪材的稠木，还是作为弓材的桑木也许都有销路？
两人一拱手：“多谢封总旗，倭国本土的消息着实稀少，这一席话，说不定能让我二人多赚千两白银。不知封总旗有什么想知道的消息吗？我等必然知无不言。”
封寇笑着拱手，这两个商人果然上道：“我确实有个想要的消息，适才听二位言语中，对于浙江和南直隶各处的风土人情都是极为了解，不知道两位可曾听过这几处有什么姓刘的人家擅使倭刀，或者学过倭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