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救人

洪象和尚无疑是个有本事的，三言两语间一场干戈化为无形不说，园中诸人也凑凑合合的表达了联合的意向，明确了双方共同的敌人。

项猛见出园杀倭之事已成定局，为了自家少爷的性命也不敢怠慢。岑芳本就是热血翻涌的年纪，自然更无异议。

只是洪象和尚的办法说出来，着实让场中诸人即惊讶，又恶心。

惊讶是因为洪象和尚这法子又简捷又精妙，虽说仍有些冒险，但总比之前束手无策的时候强了太多。

尤其是以白猿仙、张松溪和洪象自己为主力来布置，平白也让人多了一份安心。

恶心则是因为，这法子要用到白猿仙的某项武艺，确切说来，是白猿仙所练猴儿拳中的某种暗器。

“袁老，猴儿拳之中，竟真的有这种技法吗？”张松溪还是忍不住问道。

袁通，也就是白猿仙脸上微微泛红，也不知是气张松溪不信自己所言，还是为自家这招数感到有些羞耻，不过他也知道张松溪全家性命就寄托在在自己这诡奇无比的手段上，故而还是耐着性子说到：“安心，哥老倌这手艺是关火嘀，今天一定给你扎起！”

正说话间，几个家丁抱着三个大袋子走了过来，袋子中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张松溪打开袋口，只见袋子中最上边一边摆着金银玉器，阳光一照灼灼生辉，一边却是放了四五个棉布包裹的软包。自己的秋水长剑在袋子中斜倒着，待会儿只要提起袋子便无人能看出里边还藏了一把兵刃。

长剑下边垫着干草，最底下的东西看不见，若把袋子拎起来，从外形倒是能看出，似乎是自家厨房里大锅的锅盖。

“阿弥陀佛，这个就可以用了。”洪象和尚点点头，又拖着袋子试了试重量。“两层麻袋，加上一层厚木板，短时间内勉强就能防箭了。”

“今日不成便不说喽，若事成了，你们几个娃娃可莫要将老倌这门武艺传出去。谁漏了底，日后见面就给老子爬！”白猿仙恶狠狠的说到，神色狰狞。

这种得罪人的威胁此时说出来本容易坏事，然而边上众人都是知道内情的，一边好笑一边七嘴八舌的答应。

白猿仙脸色稍缓，深吸一口气。一声“走起”！便杵着拐杖，提着袋子，跌跌撞撞的走出门去，洪象和尚和张松溪跟在后边。

坐在柱子边上的重铠倭贼眼见园门开启，正准备下令把人质统统宰了，却见出来的只有三个人，不由一愣，然后就看见几点诱人金光闪动，一阵鬼哭狼嚎顺着风声传了过来。

“大王莫要放箭！莫要放箭！有金银献上！”白猿仙神色凄厉，表情惊恐，一手拖着袋子，另一只手抓着袋中的金银高高举起。

倭酋见三人手中都拿着金银，只料这是园中人想要赎买人质。他笑着冲柱子边上的倭寇亲信摆了摆手，令手下先莫杀人质，看看再说。

张松溪看柱子边的倭寇垂下刀来，心中也是一松。再眼看着白猿仙眼角当真落下眼泪，一把鼻涕随着呼喊黏在胡子上跟着嘴唇一颤一颤，心下想到：“适才洪象和尚说这白猿仙是川戏出身，果然不假！只要能唬住倭寇一时，家人便有救了！”

当下张松溪和洪象也抓出一把金银在手中高高举起，卖力呼喊起来，只是怕在语气中让倭寇听出破绽，他们二人呼喊的只有“莫要放箭”四个字。

倭寇们眼见三人指尖闪动的金银，一时被晃花了眼。

这群倭寇初来乍到，尚且不熟地理，这两日里纵然在陆地上四处劫掠，也大多是劫掠百姓，又能有多少油水？

至于乡绅地主等等大户人家，院墙都是一个比一个修的高，家奴打手都是硬茬，也不知道是在防谁？这等大袋的金银，大部分倭寇也是第一次见到。

若是园中还能有更多的财货...

一众倭寇呼吸声都不由得粗重起来。场中一时竟有一阵诡异的沉默。直到三人一边喊一边走过了五十来步，这时倭寇才反应过来。

一只箭射到白猿仙脚下。

“啊呀！”倭寇们只见那方才还挥手呼喊的白胡子老头似乎是被箭吓到，大叫一声便双脚前蹬向后坐倒，一个结结实实的屁墩坐下去，“邦”的一声怼在地上，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这老头愣了半响，便翻过腿来跪着将袋子撑开，阳光一照珠宝光气当真是灿若烟霞。

“大王饶命！我们有钱啊！”老头膝行两步，一手扯着袋子，另一只手把金银高高举过头顶。似乎是怕倭寇不信，他干脆将手中的财货直接向着倭寇扔去。

那重甲倭酋本也是笑着看面前这三人的表演，只是当他看着金首饰和银锭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啪嗒落在离他不远的身前，甚至有个金镯子正好是立着落地，在地面上七扭八绕的走了几个圈子便轻轻倒在自己鞋尖上的时候，他面上本来戏虐的表情一僵。

“放箭！”倭酋用不伦不类的汉话厉喝道，手中倭刀“噌”的出鞘，同时不忘记招呼柱子边的真倭杀掉人质。

周边倭寇被抽刀的声音吓得一缩脖，倭酋长期的残忍淫威此刻起了作用，它们纵然心中不解，仍拉弓射向三人，柱子边的真倭也举起刀来，眼看下一秒张家阖家老小就要共赴黄泉。就在此时，倭酋只见数个白包从空中飞来，砸向了...人质方向。

人质方向？

白色棉包的包扎甚是独特，在空中飞动时候不论怎么旋转都不会散架，但是只要砸到东西，不管是地面、兵器还是人体，都会“啪”的爆开。

然后溅出一大片连汤带块，恶臭刺鼻的黄白之物！

只能说猴儿拳果然不愧是号称观看猴子打架创出的拳法，连猴子扔粑粑的习性都学了个十足。

白猿仙也没说大话，果然有些独到的手法。洪象和尚和张松溪扔出的粑粑包大多落在柱子周边，只是惊得倭寇踮着脚四处躲避，白猿仙扔的粑粑包却能精准的砸到柱子上，爆出一片片黄金暴雨。七八个粑粑包砸过去，已经没有人还愿意站在柱子边上了。

纵然最凶残的倭寇，看着绑在柱子上已经变成少林铜人般颜色的人质，也没有砍上一刀的想法。

张松溪等三人扔完一轮粑粑，便将麻袋中暗藏的木板竖起，缩身躲在后边。倭寇的大弓只有五张，几声裂锦般的弓弦声响后，力道最足的箭矢也不过将将穿透这临时的“盾牌”。

但是若把麻袋中的木板拿出来，就能看见那本只是寻常家中锅盖的木板上钉进几个箭头，已经被挤出几道几乎将盾牌一分为二的裂缝，第二轮箭肯定挡不住了。

白猿仙等三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在箭矢破空声刚刚消失的时候便迅速跳起。张松溪和洪象和尚冲向人质柱子方向，而白猿仙则是冲向另一边的倭寇乱阵。

园中的人也没闲着。粑粑包刚一脱手，张园大门就“哐当”一声猛地大开，项猛和岑芳各领着一队家丁和护院打手从园中冲了出来。项猛带队的小队家丁冲向倭寇乱阵，岑芳则带着大队人马向着柱子这边的倭寇军阵冲来。

张松溪心知现在正是阎王抢命的时候，让倭寇放出第二轮箭来自己就死定了。当下扔掉简易盾牌后奋力向前两步超过洪象和尚。他双手挥动，将最后两个粑粑包掷出，果然令倭寇又是一阵慌乱。

刚刚躲开黄白之物范围攻击的倭寇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那持剑青年儒雅的面容瞬间接近，一剑挥过便斩断两张大弓，几名持弓的倭寇慌乱后退，又哪里快的过张松溪已经展开的身法。

张松溪近身之后长剑翻飞，剑法攻守兼备，五个持弓的倭寇被他刺的浑身冒血，连仓促回击的腰刀都被张松溪的剑势引到空处。最终只有两人逃回阵中。

其余三人，一个被长剑挑断了手脚筋，趴在地上大声哀嚎，另两人则被张松溪刺穿喉咙，身死当场。

洪象和尚看到这一幕，心头不喜反惊，大声吼道：“冲阵救人！莫要再过招了！”

“白痴！”重甲倭酋嘴角冷笑，最开始那恶心的粑粑包，几乎将枪阵的阵线扯开，那时候自己本还有些担心。

谁知这武艺高强的青年剑客竟是个未经战阵的“雏儿”，不趁着阵线扰动时候撕开枪阵，偏偏对着几个手持弓箭的倭寇一通砍杀。

此刻战机已过，持枪倭寇向前稳住战线。张松溪斩出两剑，在枪林上劈出一道口子，正要揉身而上，便觉得面前寒光闪动，平常在三流武者眼中都显得粗陋不堪的刺击分三个方向刺来，竟把张松溪逼得手忙脚乱，留下两道血口子后不得已后跳退去。

洪象和尚赶上来，一手腰刀一手“盾牌”，也只是勉强自保。区区十二个倭寇列的薄薄两层枪阵，对于武艺高强的两人来说，却如同是铜墙铁壁般坚不可摧。

“铮！”撤到后排的倭寇弓手也没闲着，他们从乱阵倭寇的后边绕过一个大圈，跑到了之前封寇藏身的那个山坡下边，重新获得了射击的视界。此刻几发重箭射出，几乎要把项猛身后张家家仆的士气打崩。

“喂，小笠原君，大院空了，人质已经没用了。”两边的军阵都是稳如泰山，基本可以说大局已定，贼酋也越发的悠哉，干脆向着身边的亲信开口：“砍掉那几个明人的脑袋，扔到那个持剑的明人脸上去。”

贼酋脸上泛起残酷的笑意。

“一定要扔的快，扔的准一些啊。在死前能见最后一面，想必他们一定也会高兴吧。”

小笠原也被倭酋描绘的景色深深打动：“岛津阁下还能为敌人着想，真是仁慈啊。请安心吧，我一定会把这几个明人的脑袋漂亮的砍下来的。”

“我相信你，毕竟小笠原你手上，可是家传两胴截断的宝刀啊。”

“是三胴截断！”小笠原报出自己引以为傲的战绩。“适才在村口感觉不错，就稍稍试了一下“虎切”，果然将三个垒在一起的人靶斩断了。”

“哦，可喜可贺！小笠原君也成为一名优秀的武士了啊！”倭酋岛津欣慰的点了点头：“去吧，用敌人的头颅彰显勇武，让自己的名声传遍天下吧！这片天地可比信浓广阔多了！”

“我也能名扬天下？”小笠原惊喜道，对于庶流私生而出的自己，这是真想都没想过的荣耀。

“明人爱记史，不仅是朝廷，便是乡野村镇中也不乏写史之人。只要你杀的够多，说不定百年之后也会有人畏惧你的名字。”岛津看着虽然已经和家仆汇合，但是仍然奈何不得自家枪阵的张松溪等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去吧！挥刀的时候记得大声念出自己的名字。”

“嗨！”小笠原高声答应，然后便抽出“虎切”，雄赳赳的走向人质。岛津虽在心中不屑于这个三两句便被自己煽动起来的年轻人，却也羡慕的撇了一眼过去。

鱼皮装贴香木鞘，晶莹生烟霜月寒，“虎切”当真是一把好刀。

小笠原走到人质面前，将家传宝刀高高举起：“明人，给我好好记住，杀你的人叫小笠原陆人。”

他的叫声果然也很大。

“不！”张松溪心中绝望，他和洪象和尚带着家仆冲了两次，没冲破枪阵不说，还白白扔下了6、7具尸体。正准备振作士气再冲击一次的时候，就听见一阵几里哇啦的鸟语，抬头看去就见到一个还不到自己脖颈高的倭寇手里举着一柄和身高差不多高的倭刀站在自己幺妹边上，哪里还不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小笠原狞笑着挥刀，心中满是对扬名立万的兴奋，他站到柱子边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个被绑在第一根柱子上，侥幸没被粑粑包溅到的女人确实有几分姿色，只可惜此刻已经来不及享用了。

“啪！”

“不知道这么美丽的头颅砍下来后是什么样子...”

白嫩如天鹅般的脖颈落在眼里，小笠原挥刀时候微微失神，然后便看见面前女人抬起了头来，面上溅上的几点污浊鲜血配上女人吓得惨白的脸色，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美感，仿佛自己小时候在家中打碎的宋朝白瓷，分外惹人怜爱。

等等，抬起头来？我...失......手...........

封寇也觉得奇怪。

从自己居高临下，看到在园中三人开始收拾麻袋开始，就知道必定有些后续的行动。然后自己借着树林遮掩费尽力气绕到倭寇的侧后边，果然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发铳暂时救了人质一命。

但是这个被自己歪打正着轰碎了半边脸的倭寇，咋死的这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