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廉颇虽老,尚能饭否?
“在座皆是高贤,都曾为吾韩国出谋划策。”
“虽说如今,诸位都已告老回乡。”
“但难得今日,诸位皆汇聚于此。”
不知范良暗中偷听的公子韩非,扫了一眼满座宾客,目光落在郑老身上,道:
“不知道诸位,如何看待,如今的天下大势。”
这……。
一听此言,众高贤面面相觑,皆没吱声,纷纷望向郑老。
在座都是人老成精之辈。
他们哪里不知晓,公子韩非,四驾而来,代表韩王,乃是为了问策郑老。
便是众人心有韬略,却也不想多此一举,夺走主人家的风头。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郑老心中却并无喜悦,反而心中一沉,不禁无声叹息。
郑老二十载前,之所以急流勇退,告老归故乡。
为何?
便是他看清楚了天下局势,知晓了强秦一家独大,势不可挡的天下大势。
反观韩国,列国之中最弱,国君亦是庸碌,有大才而不用,诸公子亦是碌碌无为,不堪大用。
故而,郑老提前致仕,归楚国兰陵故乡,远离韩国的名利场,提前避祸。
却不曾想,这公子韩非,虽只是韩王庶子,却眼光毒辣,一眼便看穿了韩国如今的局势,以及列国的真正危机,头脑一片清醒。
韩非此番代表韩王,来柳树村见郑老,明显是有备而来。
“二十载平静生活,今日,恐怕要被打破。”
郑老心中酸楚,心中百般不愿。
但眼见儿子和孙女,皆是一脸兴奋,激动莫名,一副郑家即将一飞冲天的憧憬。
郑老心中越发冰凉,始知郑氏满门皆废物,唯有靠他这老朽,方才为郑家谋求一个未来。
郑老便不再犹豫,道:“方今天下,秦国独强,以军功而立国,人人皆争强好胜。”
“且,秦墨巨子居于咸阳,秦墨弟子抛弃祖师墨子的理想,一心助纣为虐,欲以先进之兵器,助秦一统天下!”
此言一出,众高贤皆叹息。
此乃天下大势,但凡列国消息灵通,或身居高位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奈何知道归知道,列国诸王便是有心变法图强,却因各方面阻力甚大,不过是东施效颦,徒增笑柄。
“郑公所言不错,便以吾韩国为例,自秦惠文王起,秦国便不断侵蚀吾韩国疆土。”
“时至今日,吾韩国兵甲制造腹地‘宜阳’,国之粮仓‘宛’,皆被秦国所霸占!”
“祖先创业不易,时至今日,吾韩国疆土,三成不足一成!”
韩非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猛然将酒杯掷地,眼神泛红,道:
“可恨那强秦,竟还不满足,竟以保护吾王为名,驻军在‘新郑’城郊!”
“诸君,可曾见过哪一国的国都,需要敌国驻军守护?可笑乎?可悲乎?”
不得不说,韩非的确是千古大贤,他一番话由浅入深,声情并茂。
直说的全场无声,人人眼睛泛红。
当韩非说到最后,全场韩国老臣,已是泣不成声。
便是有容乃大,实则不懂政事的赵幽兰,也不禁感慨万千,以袖掩面,作抽泣状。
“韩非的确是大贤,如今不过秦王政元年,他竟对时政如此清晰。”
“可惜韩王不喜韩非,他日六国被强秦所灭,韩国首当其冲,非人力所能改变。”
范良悠闲小酌,透过精神力窥探这一幕,不禁感慨万千。
一国失去粮仓和兵器产地,都城被人驻扎精兵猛将。
如此国不将国,不灭汝,灭谁?
“公子所言极是,奈何如今韩国的朝堂之上,到处都是秦国客卿。”
“这些客卿手握实权,又以金银开道,暗中贿赂本国权臣。”
“如此天长日久,韩国虽是大王之韩国,麾下臣子十之六七皆秦臣,余者大多心向秦国。”
郑老虽伤感,头脑却无比清醒,道:
“说句忤逆之言,便是公子您,将来继韩王大位,纵然公子有经天纬地之能,想要改变此状况,亦无可能。”
唉!
众高贤越发伤感,有老臣心中悲痛,竟放声恸哭。
李斯立于韩非身后,虽假装掩袖垂泪,实则面无表情,一脸不屑。
吾乃楚人,而非韩臣,实难有共鸣!
若非师兄,让吾充当哑巴随从。
否则,吾都懒得听汝等废话!
但这些话,李斯也就心中想想,自然不可能说出来。
不过此事,也让李斯意识到,他空有一身才华,便是想要一展抱负,亦决计不能去积弱小国。
“原来方今天下,以秦最强。”
“昔年,吾在上蔡为粮仓小吏之时,有商人吕不韦,曾和吾多次交易,关系倒也不错。”
“听闻吕不韦如今,在秦国极有权势,也不知此君究竟如何了。”
“吾不若修书一封,看看吕不韦如今,在秦国混的如何,若是还行,吾或能投靠一二?”
李斯心中蠢蠢欲动,渐渐有了主意。
与此同时。
韩非一番煽情,将现场的气氛,催生到了极致压抑和悲伤。
便是头脑清醒的郑老,亦是心中抑郁,颓然而叹,道:
“公子雄才大略,有匡扶社稷,再造韩国的凌云壮志,老朽甚为敬佩。”
“奈何老朽年事已高,已是日薄西山,行将就木。”
“便是老朽有心出仕,却亦是有心无力,让公子失望了。”
不等韩非开口,郑老忽然说道。
现场气氛,瞬间死寂。
众高贤皆惶惶不安,唯恐韩非发飙。
然而韩非却微微颔首,笑道:
“郑公真性情,吾来此之前,便料到是如此结果。”
“但君父不信,非要让吾来此一试,吾便四驾而来,让郑公见笑了。”
郑老连称不敢。
然而韩非却忽然话锋一转,道:“郑公祖上,可是郑国公族?”
此言一出,郑老勃然色变,道:“韩非公子,汝,此言何意?”
吾家竟曾是郑国公族?
郑幽兰和郑家主一愣,目带茫然。
郑国昔年为韩国所灭,沦为韩国疆土。
此事已过去百年,昔日郑臣已是韩臣,郑民已是韩民。
如今韩非旧事重提,郑老身为知情者,自然愤怒。
“郑公勿怪,本公子并无冒犯之意。”
“君父曾言,若郑公不愿赴韩为臣,便让吾便宜行事。”
“吾可以对郑公承诺,汝只要愿意做一件事,君父愿将昔日郑国疆土,赐给郑家一族,让历代郑家之主,永世为郑君!”
世袭为君?
郑家主再也坐不住了,慌忙起身,道:
“爹,公子一片诚心,您别犹豫了!”
郑老不语,心中越发悲凉。
儿子愚蠢如斯,不知大祸将至,喜欢个甚?
眼见孙女赵幽兰,亦是欢喜非凡。
郑老哀莫大于心死,始终他最看好的聪明孙女,实则是小聪明,大事一塌糊涂。
“另外。”韩非负手而立,笑道:
“君父已经同意,允郑公您,以郑国为姓,以郑国为名,赐汝姓名——郑国!”
甚么!
他就是郑国?
听到此处,远方酒桌上的范良,顿时浑身一震,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范良不禁感慨万千,已知晓韩非来此的深意,不禁感慨万千,道:
“廉颇虽老,尚能饭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