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山鬼

楚人自古好巫，楚王设有“卜尹”一职，执掌全国大小巫卜事宜。

景虬出身于芈姓景氏，其家族世代巫觋，此人掌握的巫术，自是非同小可。

如今机缘从天而降，范良岂能不喜？

景虬既已决定归隐兰陵，依附于范良。

他自然明白，必须证明自身价值，而不是吃白食，徒遭人厌。

景虬眼见范良对巫觋兴趣十足。

又见范良颇有上古君子风采，并不似嘴欠泄密之辈。

景虬犹豫再三，目光渐渐坚决，道：

“好教贤弟知晓，巫觋自上古而起，发展至今，可分为，天、地、人，这三大派系。”

天、地、人？

尔等古人真会玩，怎么老是喜欢如此命名？

范良不禁想到了盖聂创建的天地人三剑，顿时一脸古怪。

不过仔细听景虬讲解之后。

范良这才明白，楚巫体系中的天地人，并不是盖聂那一套东西。

天神、地祇、人神，此所谓“天、地、人”之意。

天神者，如东皇太一、东君、云中君、大司命、少司命，等等。

地祇者，如湘君、湘夫人、河伯、山鬼，等等。

人神者，如祝融、颛顼、高辛、轩辕，等等。

若非天神、地祇、人神，这三者的血脉后裔，则无法修炼巫术，无法成为巫觋，只能碌碌无为一生，凡人一介。

凡人即便是得到巫觋传承，亦只能望而兴叹，根本无法修炼成功。

“难怪夫子绝口不提巫觋，原来楚巫竟是讲究血脉传承？”

范良顿时无言。

“贤弟，吾亦无法知晓，汝的血脉之中，是否存在天神、地祇、人神之血脉。”

“但吾可传汝巫术，至于汝能否学会，吾无法保证。”

景虬一脸严肃。

“无妨，姑且一试便是，请兄长赐法。”

范良起身再拜，竖起耳朵。

景虬也不废话，将他所学的巫术玄妙，逐一说出。

范良默默听着。

待到景虬讲解完毕，已是一个时辰以后。

眼见景虬疲惫不堪，倒头就睡，很快鼾声如雷。

范良也不打扰，转身离开，走机关暗道，来到山洞上方的密室。

这密室上方有小孔若干，对应月亮变化，哪怕此时已是黑夜，此密室依旧一片明亮。

范良摸了摸腰间布袋中的仙家宝珠，也没急着拿出“充能”，而是盘腿而坐，陷入沉思。

根据景虬所言，所谓的巫觋之术，无分“天地人”，大体都可分为祭祀、占卜、驱鬼、治病这四大流派。

“祭祀”，乃是沟通神灵之术，神秘莫测。

在景氏之中，唯有主家嫡系才能执掌“祭祀”，此巫术传男不传女，代代单传。

景虬虽出身景氏，却只是微不足道的旁支，自然不懂如何祭祀。

“占卜”，需精通算学，通晓古今，对“易”经的要求极高。

即便在景氏之中，能掌握此术者，亦是寥寥无几，多集中在主家。

“驱鬼”，则简单的多，景氏无论主家，还是旁支，以巫觋传家者，多是走此道。

“治病”则是指巫医，此乃最不入流的巫术，几乎所有巫觋都会，罕有人专修此道。

“祭祀、占卜、驱鬼、治病，原来巫觋之道，乃是这么一回事。”

回想着景虬所言，范良这才明白，他为何精神覆盖百丈，却依旧被景虬一剑刺喉的原因。

只因景虬家传的巫术，便是“驱鬼”流派。

此巫术的名字，也唤作“驱鬼”。

说起来，此术倒也不是什么秘密。

但凡走“驱鬼”流派的巫觋家族，驱鬼之术都是大同小异，只是细微之处各有心得罢了。

所谓的保密，那不过是对泥腿子和贱民百姓保密罢了。

若非如此，景虬亦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驱鬼”传授给范良。

“以精神感应山鬼，和山鬼建立精神共鸣。”

“以自身血液投喂，和山鬼培养亲密度。”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巫觋便可得到特定山鬼认可，让山鬼供其驱策。”

“即便巫觋去世，此人的血脉后裔，便能更容易获得山鬼认可。”

“如此一代代的传承，传承越久远，则巫觋越强，获得山鬼认可的可能越大？”

反复斟酌景虬传授的驱鬼之法，范良不禁感慨万千。

盖聂曾言，天地灵气自商纣而斩，越往后，则天地灵气越稀薄。

反而驱鬼巫术，却不受此影响，只需要巫觋一代代血脉传承便可。

实则不然！

天地灵气越稀薄，后代山鬼越弱！

即便巫觋后裔能瞬息获得山鬼认可，这山鬼越来越弱，巫觋自然也就越来越弱。

只要天地灵气继续衰落下去，巫觋传承距离彻底灭亡，消失于历史长河，那不过是时间问题。

“难怪后世巫觋被视为封建迷信，原来是因为天地灵气没了。”

“不过于此战国末年，巫觋传承还在，并未灭绝。”

“只要吾能寻得，适合自己的山鬼，若能建立精神连接，这便说明，吾祖上曾是天神、地祇、人神，这三者之一，拥有修炼巫术的资质。”

范良又闭目沉思许久，赫然起身离开密室，走出山洞。

此山谷位于荒无人烟之地，夜间一片死寂，远方却隐隐有深山兽鸣传来。

若是翻山越岭，从山谷前往后山无人问津的原始森林，需要耗费数日之久。

即便有人侥幸翻山越岭过去，若是遇到猛虎、黑熊，亦无法搏斗战胜，注定沦为悲剧。

然而范良仙法初成，又有天剑诀护道，他自是艺高人胆大，丝毫无惧些许猛兽。

范良不再犹豫，一步二十丈，借助山岭之间的褶皱，或跳跃，或御风滑翔。

不过须臾功夫，范良便已至山谷后山，立于一棵三丈大树之巅。

以精神覆盖方圆百丈，范良不断在一棵棵参天大树上跳跃，以驱鬼秘法，开始尝试寻找适合自己的山鬼。

何谓山鬼？

楚人好巫，认为山间存在神灵，若未得天帝册封，不是正神，此便是山鬼，亦被称之为——山神！

不过按照景虬所言，能驱策山神为山鬼，建立精神共鸣，为己所用者，古往今来，寥寥无几。

至少在景虬的印象中，无论是景氏全族，还是楚国其他巫觋世家，这两百年来，都无人能做到这一点。

故而如今走驱鬼的巫觋世家，都是退而求其次，驱使次一级的山鬼，也就是所谓的“木石之怪”。

何谓木石之怪？

山间木石，历经天地灵气熏陶，天长日久，成千上万年过去，便有概率成为“怪”。

比如景虬，他手中的那把黝黑长剑，便是其曾祖父少年之时，在山间驯服的“木石之怪”。

原来景虬曾祖父，也曾作少年游，忽一日，他途经荒山，忽遇雷霆暴雨，眼见天雷从天而降，将前方一棵参天大树劈裂。

那大树化为齑粉，唯独一截枯木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裂缝也没出现。

景虬曾祖父惊为天人，尝试催动驱鬼之术，惊喜发现，他竟然能和枯木建立精神感应。

他便在山间伐木结庐，每日以自身血液浇灌，辅以驱鬼秘法。

如此穷一甲子之力，终将这一截“雷击木”驯服，并传给儿子、孙子，最终传到景虬手中。

“兄长手中那一柄黝黑木剑，吾以精神窥探，却感应不到任何东西，平平无奇。”

“但那把木剑，兄长以巫术驱策，便能对吾造成威胁，防不胜防。”

“但吾若能成功收复一介山鬼驱使，日后再次遇到其他巫觋，便能提前心生感应，再也不至于无法防备。”

范良不断翻山越岭，不断精神感应，却渐渐失望，心中渐沉。

只因范良发现，无论他如何搜寻，这一座座山岭之间的草木石头，都和他无法建立任何精神感应。

其实按照景虬所言，山间的魑魅魍魉，也算是山鬼。

只是无非逼不得已，景虬不建议范良这样做。

只因魑魅魍魉，本就是害人精怪，若是驯服驱使，亦不会被世人所容，回被人视为“邪修”。

天下巫觋世家，人人得邪修而诛之！

“吾连仙术都能修炼，难道连这区区驱鬼之术，吾无法修炼成功？”

眼见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日即将开始，范良不禁一叹，转身朝着自家而去。

“咦？”

路过一处之时，范良忽然止步，立于一棵悬崖大树之巅。

却见那悬崖下方，一阵轻微的精神共鸣，忽然清晰传入范良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