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方士
“这究竟是何人,竟能悄无声息,天色未亮,便自摸到吾家附近?”
范良不动声色,和母亲小妹继续用早膳,暗中却提高了警惕。
却见这人一身黑衣蒙面,个儿不高,并不似练武之人,却带给范良一股极为危险的感觉。
他手握砚台大小的黑色木盘,四周镶金,中间是一个青铜小勺,类似司南。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中司南上的青铜小勺,便不断旋转,最终指向范良所在的小院。
范良终于能确定,此人心怀不轨,是冲着他而来,便不再犹豫,放下双箸,起身,道:
“母亲,吾吃好了,今早夫子要在云雾山授课,吾需早些去。”
“良哥儿,汝拜师不易,谨记尊师重道,切不可让夫子不喜。”
“大锅再见,大锅加油!”
听着身后母亲小妹的声音,范良心中一暖。
同时,守护温馨小家的想法,在范良的心中愈发强烈。
谁要破坏这份难得的岁月静好,那他就要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范良不动声色,淡然往前走。
那隐藏在小院附近的黑衣蒙面人,立刻弯腰蹲着,一动不动。
他手的司南上方,那旋转不停的指南小勺,也在一瞬间戛然而止,一动不动。
透过精神感应,范良惊讶的发现,此人的气息,竟在一瞬间内敛,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若非范良已学会景虬传授的敛息巫术,已经能知晓,如何反过来查探附近是否有人气存在。
否则,范良一个不留神,恐怕还真会忽略此人的存在。
“莫非此人是个巫觋,他手中类似司南之物,竟能追踪定位,寻着气息来此?”
范良心中一沉,暗道自己斩杀秦墨武士之际,分明已经焚烧一切痕迹,为何还还有破绽出现?
不行,此事若不弄清楚,后患无穷!
范良继续往前走,很快身影消失不见。
那隐匿气息的黑衣人,蹲在原地片刻之后,这才起身,嘴里念念有词,继续朝着范家小院而去。
只是复而前行没几步,黑衣人忽然止步,皱眉,低声而道:
“真是奇了怪了,为何吾之寻龙盘,小勺方向倒转,朝着刚才离去那人方向?”
“难怪虬髯进入淮北之后,便失去踪迹,原来是被人隐藏。”
“不行,吾必须立刻寻得此人,否则时间一长,此间虬髯气息消失,寻龙盘便无法寻觅。”
声落,黑衣人急忙转身,就要去追范良,却骤然止步。
却原来,在他的身后,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白衣儒袍,潇洒而立的青年身影。
这人不是范良,又是何人?
“汝竟是巫觋?好高明的隐匿气息之术,汝……”
黑衣人大惊失色,话音未落,便顿觉眼睛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倒地。
巫觋神秘诡异,能以范良不理解的方式,悄无声息的摸到自家小院附近。
对于这样的人,范良自然懒得废话,以免节外生枝。
直接打晕了再说!
“此时天色尚早,此人是个麻烦,杀了恐怕不太稳妥,不若去问问兄长。”
范良沉吟片刻,一把将黑衣人扛在肩头,催动鹤形百变,飞一般朝着后山深谷而去。
及至山洞,范良将黑衣人放置在地。
正在吐纳养伤的景虬,顿时一愣,不解为何范良去而复返,还带了个黑衣人。
但范良将事情一说,景虬皱眉,顿觉不可思议。
原来巫觋之中,虽说存在追踪秘术。
但时隔数日,却依旧能循着气息追踪来此,这绝非普通巫觋所能做到,至少也需要是“大巫”才行。
但即便景氏在楚国势大,位列三大氏族之一,族内大巫其实也不多。
每一个大巫,无一不是地位尊崇,德高望重之辈。
以景虬的身份,让景氏出动大巫追踪,这纯属是杀鸡用牛刀,断无可能。
“如此甚好。”
范良闻言,暗自松了口气,同时有些费解。
黑衣人既然不是大巫,那他凭何追踪至此?
“兄长,难道是此人手中的司南,有问题?”
范良忽然心中一动,道。
“不错!”
景虬捡起司南,催动巫术尝试了一番,道:
“贤弟,这司南的确有古怪,吾以巫术尝试驱策,此司南却无法被吾驱策,看来此物,并非巫器。”
不是巫器?
范良一愣。
“不错。”景虬点点头,道:“秦墨武士已被贤弟杀绝,时隔两日,即便吾行踪败露,秦墨那边,也只能推测吾藏在淮北十二县,却无法摸清吾究竟身在何处。”
“即便秦墨在楚墨有卧底,将消息传递给景氏,景氏派出大巫出手,若无合适巫器,亦不可能追踪到吾。”
原来巫觋一途,“祭祀”、“占卜”、“驱鬼”和“治病”这四大体系之中,除了“驱鬼”不需要巫器之外,其他三者都需要对应的巫器辅助。
这黑衣人携带的司南,既非巫器,亦非山鬼,那此人,便决计不可能是巫觋。
“此人并非巫觋,只凭一具寻龙盘,便可追踪至此?”
范良不可思议。
“寻龙盘?”
景虬一愣,上前揭开黑衣人面纱,顿时瞳孔一缩,道:“竟是个女子?难道……”
景虬顾不得和范良闲聊,猛然一把扯下黑衣人的领口,凑过去一看,顿时脸色变得难看。
“贤弟,此乃燕国方士,难怪。”景虬一脸凝重。
燕国,方士?
范良越发愕然。
秦墨、楚墨、景氏,这三者交错,本就让事情变得复杂。
现如今,燕国方士都出现了?
一直以来,对于活跃于战国后期的方士群体,范良就颇有兴趣,只是无缘得见。
却不曾想,范良第一次和方士打交道,竟是如此情况。
只是后世史书之中,不都是说先秦方士,这燕国方士,又是什么情况?
“贤弟,燕国乃是北方苦寒之地,但第三十九代燕昭王,却是雄才大略。”
眼见范良不解,景虬一愣,这才想起,自家贤弟虽天赋过人,却终究出身低微。
一些世家大族人尽皆知,却不让百姓泥腿子知晓之事,范良产生费解,那也很正常。
景虬便由浅入深,将此间缘由,大概说了一遍。
范良这才知晓,原来燕昭王继王位之前,燕国因“子之之乱”,被齐国几乎灭国,国力衰败。
燕昭王继王位之后,遂铸“黄金台”,广招天下贤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至此,天下士人,皆汇聚于燕,人才济济,燕国的国力,至此鼎盛。
如乐毅、邹衍等大贤,皆甘愿为燕昭王所驱策。
至此燕国一扫积弱,由弱转强。
燕昭王更是联合秦、赵等国,组成联军“五国伐齐”,几乎攻占齐国全境,风光一时,天下扬名。
只可惜燕昭王之后,燕国由盛转衰,时至今日,竟已是列国之中,仅比韩国略强的第二弱国,让人唏嘘。
燕昭王逝去之后,燕国又历经燕惠王、燕武成王、燕孝王,王位再传,便是如今的燕王喜。
燕王喜有子名“姬丹”,人称“公子丹”。
公子丹和秦国嬴政一样,都曾在赵国邯郸为质子,受尽屈辱。
嬴政归秦国,今年继位秦王。
姬丹归燕之后,以公子之身,仿效先祖燕昭王,尝试广招天下贤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这姬丹雄才大略,颇有先祖燕昭王遗风,奈何并非燕国太子,虽颇有贤名,却终究影响力有限。
故而姬丹招募之人,多是信奉阴阳五行理论的寒门士人。
而这阴阳五行学说,乃是燕昭王的老师,大贤邹衍所创。
燕昭王逝去之后,邹衍离开燕国,如今却又被公子姬丹三顾茅庐,重新请到了燕国。
邹衍年事已高,无心世事,便在燕国担任守藏史,负责整理宫廷经典,专心治学著书,不问世事。
然而邹衍天下闻名,人称“邹子”,为一家学说之祖师爷。
姬丹靠邹衍这块金字招牌,将燕国打造成天下方士汇聚的圣地。
故而如今行走列国的方士,皆自称燕国方士,皆是阴阳五行学说的信徒,绝无例外。
“原来先秦方士,源头竟在此处?”
范良听到此处,顿时惊奇。
“阴阳家”这个流派的正式命名,战国后期并不存在,而是汉朝被正式提出。
但于此时间节点,阴阳家已在燕国聚众成势,隐有大兴派头,当世不少名士以“阴阳家”来称呼此流派,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范良却没想到,原来所谓的先秦方士,居然也是阴阳家弟子,缘起于邹子。
“兄长之意,此女乃是燕国方士,阴阳家弟子?”范良试探问道。
“阴阳家?”
景虬闻言一愣,旋即笑道:‘此称呼倒也贴切,不错,此女便是阴阳家弟子,十之八九乃是燕国方士。’
“而且此女身上,有公子丹的奴隶刺青,这便说明,此女,乃是姬丹豢养的奴隶。”
姬丹奴隶?
范良闻言,不禁困惑,道:“兄长,汝从秦墨逃难于此,缘何公子丹远在燕国,却派门客追踪至此?”
“这……”景虬闻言,顿时沉默。
“无妨,大哥若不方便说,不说便是。”
范良无所谓的笑道。
事到如今,范良哪里还不清楚,景虬卧底秦墨二十载,肯定没那么简单。
若非惊天机密,秦墨、楚墨、景氏,甚至远在燕国的公子丹,为何都铁了心,一定要找到景虬?
只是范良本身的秘密也多,他心知景虬憨厚忠义,若是他不肯说,肯定不是存心隐瞒,而是不想连累他。
果不其然!
景虬似乎觉得不说不好,说了也不行。
他沉吟片刻,不禁叹道:“贤弟,非吾不愿告知汝实情,实乃是此事,事关重大!”
“汝若不知内幕最好,若是知晓,吾便是害了汝。”
“此事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便是灭族之祸!”
说到最后,景虬已是一脸严肃。
范良暗道果然如此,便不再纠结此事,话锋一转,道:“对了大哥,此女如何处置?”
景虬顿时皱眉,苦笑道:“公子丹麾下方士众多,其中不乏堪比大巫之士。”
“倘若杀了此女,谁也无法保证,公子丹麾下方士,是否有特殊方术知晓,并寻找至此。”
竟,如此麻烦?
范良不禁有些庆幸,庆幸他当时没有立刻杀了此女。
否则,后患无穷!
“大哥,那不如将此女送到琅琊,掷于海中,如何?”范良沉吟片刻,道。
范良不是圣母,对于一个威胁自己母亲小妹生命,居心不良之辈,他自然不会心慈手软。
“不妥。”
景虬摇摇头,道:“方士修阴阳之术,炼五行八卦,虽非巫觋,不修巫术,却自有一套神秘莫测的方术传承体系。”
“谁也不能保证,那阴阳家之中,是否有精通占卜之人,能以方术占卜,从而推衍出,此女究竟是被何人所杀,临死前见过何人。”
杀不能杀,放也不能放?
这就麻烦了。
范良顿时头疼。
“贤弟若是信得过为兄,此女交给为兄处置便是。”
“为兄可以承诺,快则三五日,迟则一两个月,吾便能套出此女所有秘密,并让她成为自己人,绝不背叛吾等。”
景虬想了想,道。
善!
范良微微颔首,不再纠结此女,飘然而去。
及至云雾山脚,恰好是辰时,天空明亮,朝阳璀璨。
好一派山清水秀,世外桃源之景象。
一想到从今日起,盖聂会正式传授剑术,范良不禁心怀期待。
然而行至山间水榭,望着水榭之中,竟有人比自己先至,此人却并非盖聂,亦非孟姜。
范良顿时一愣,待到看清楚此人容貌,范良不禁愕然。
此人,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