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云深不知处
月光微凉，群山沉寂。
于这日升月落，阴阳交替之际。
一股轻微的精神感应，模模糊糊，突然出现在范良的脑海。
“看来吾祖上的血脉，亦是天神、地祇、人神之一，吾亦有修炼巫术，成为巫觋的天赋。”
范良心中大喜，立于悬崖大树之巅，精神覆盖方圆百丈。
却见这位于崇山峻岭，人烟绝迹的山谷之内。
有茅舍三间，四周竹篱笆围绕。
院外，良田若干。
于那田埂之间，种有薄皮甜瓜。
果皮光滑，青黄交错，呈椭圆状，极为诱人。
其中一颗尚在幼年期的甜瓜之中，隐隐有一缕微弱的精神悸动，再次传入范良脑海。
“原来吾之山鬼，竟是一颗甜瓜？”
范良一脸呆滞。
甜瓜脆嫩香甜，一根手指头便可戳破，这玩意即使能驱策，又有何用？
想象着自己一个念头，驱策甜瓜飞向敌人，敌人一口吞下，还竖起大拇指，道：“哎呦，不错！”
范良顿时脸色一黑，只觉那画面太美，美的无法想象。
“要不，吾再去其他地方寻觅，或许还能寻得其他山鬼？”
范良沉吟片刻，终究有些瞧不上甜瓜，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似乎感觉到范良的嫌弃。
那月下瓜田中的甜瓜，竟似瞪红眼睛，低声哭泣，极为悲伤。
“甜瓜有灵，一旦成熟之际，便是被人采摘、吃掉之时。”
“罢了，罢了！”
“吾即便不愿驱策于汝，但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吾便带汝离开便是。”
范良犹豫片刻，最终不禁一声轻叹。
于此末法时代，山鬼生长本就不易。
既然自己遇到一个山鬼，又觉投缘，顺手帮祂一把，那倒也无妨。
默默将此瓜位置铭记心中，范良正要去采摘，忽然心中一动。
却见那竹篱笆茅屋小院之中，忽然走出一位斗笠蓑衣的老翁。
这老翁扛着扁担，哼着琅琊的地方俚语小曲儿，扁担两侧是两个空空如也的木桶。
显然，老翁这是趁着日月交替之际，一天最为凉爽之时，早起劳作，准备给四周田地浇水灌溉。
“竟然是他？”
范良看清老翁的容貌之后，顿时心中一喜。
施展鹤形百变，范良悄无声息，却快若闪电。
不过片刻功夫，范良便已出现在悬崖下方，那山谷之中。
与此同时。
老翁挑着扁担，慢悠悠的走到飞瀑山涧处，正要打水，却忽然愣住。
前方，是一位青年，正负手而立。
眼见老翁过来，青年转身行礼，道：“晚辈范良，见过安翁。”
“后生，好本事！”老翁一愣，虽疑惑范良如何会出现在此，脸色却云淡风轻，一副仙人气度，并未慌乱。
却见老翁随意放下扁担，道：
“后生，吾昨日曾言，汝若能再次遇到吾，吾便赐汝仙缘，此言非虚。”
“但仙缘难得，若是如此轻易得手，那还算甚么仙缘？”
不错！
范良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虽说昨日老翁许下仙缘，但范良从一开始，就知道此事不会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
眼见范良礼貌恭谦，又是气度不凡，更有本事出现在此险峻之处。
老翁顿时明白，范良虽年轻，却并非普通人，武功一定不俗。
故而沉吟片刻，老翁指了指地上木桶，又指了指脚下水潭，道：
“后生，若汝能不用武功，站在此处，木桶也不得拿起。”
“如此，汝若能让水潭下方三丈处的水，凭空冲天而起，落入这岸边木桶之中，吾便赐汝仙缘。”
“但若汝做不到，那便离开此处，日后切莫打扰吾清修，如何？”
显然，老翁这是存心刁难，依旧认为范良和他无缘。
哪怕武道宗师降临，若是不用武功，想要让潭水凭空落在岸边木桶，这也绝无可能。
然而范良闻言，却大喜，道：“善！”
“难道这后生，还真能做到？”
眼见范良自信满满，老翁顿时一愣，旋即摇摇头，只觉范良这是无理取闹。
然而范良却自信十足，笑着从老翁处借来斧子，转身走向一旁竹林。
老翁不禁心生好奇，想看看范良究竟想要作甚。
却见范良砍来竹子若干，一番改造，一个简易的杠杆原理打水器，便已大功告成。
将这玩意竖立在岸边，范良将木桶绑好，一拉一按。
那水潭下方的山泉，便沿着如同水管般的竹筒，腾空而起，飞快落在岸边的木桶之中。
老翁原本还抱着看笑话心态，想要出言嘲讽。
眼见这一幕，他却脸色一僵，不禁惊讶，道：“后生，汝是墨者？”
“前辈，吾非墨者，但此道，的确类似墨家机关秘术。”
范良恭敬行礼，道：“若是前辈愿赐予仙缘，吾愿将此术相赠。”
“区区机关小道，岂能媲美仙缘？”老翁一脸冷笑。
“前辈此言差矣。“
范良大概摸清了老翁脾气，心中有了底气，顿时不慌不忙，正色而道：
“吾也曾少年游，自琅琊出海，迷糊间至蓬莱，得遇仙人。”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吾虽未学会仙法，却得仙人口授天书《初中物理》一部。”
“此天书，吾虽未记全，却亦记得些许残篇。”
“若是前辈肯赐下仙缘，晚辈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蓬莱仙缘，天书一部？
老翁顿时一脸凝重，对范良再无半点轻视。
实乃是“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此十个字，堪称妙不可言。
若非眼前这后生，真是遇到了仙人，似他这样的粗鄙之徒，焉能说出如此金玉良言？
不过老翁见多识广，虽心动，却担心上当受骗，便不动声色，道：
“后生，那仙人可有名讳，汝莫不是随口胡诌，消遣老夫？”
糟老头汝欺吾年幼，张口闭口“与汝无缘”，你也有今日？
范良顿觉有趣，表面上却依旧恭敬，道：“回前辈，那仙人，姓李名白，字太白。”
“传闻，李白乃是天上太白星君下凡，生于青莲之中，能一剑斩落天上星辰，亦称——青莲剑仙。”
太白下凡，青莲剑仙？
老翁顿时肃然起敬，慌忙行大礼，道：“道友，剑仙可还有仙言示下？”
范良故作沉吟，吊足老翁胃口。
待到老翁心中忐忑，拘束不安之际。
范良这才说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妙！
妙哉！
老翁反复咀嚼，顿觉妙不可言，却忽觉不对，急忙道：“道友，此言似并不全，莫非还有后文？”
“的确是有，但晚辈此刻，却忽然口渴，前辈，可否赐下甜瓜一枚？”
范良谈笑之间，却并未等老翁回话，而是径直走向那颗幼年甜瓜，一把摘下，放在手中。
见此，老翁一愣，不解范良为何放着满地成熟甜瓜不摘，反而是摘一颗幼年期甜瓜。
不过老翁也未多想，区区一颗甜瓜而已，他也不至于如此吝啬。
“此瓜不俗，需饮山风，佐以甘露。”
“前辈稍等，吾去去就来。”
范良手捧甜瓜，化为流光，转瞬便消失不见。
老翁一愣，越想越不对劲，站在原地等了许久，却不见范良归来。
老翁心中起疑，赶紧出谷一看，却见四周空荡荡一片，哪里还有范良的人影？
不对，这地上有字！
老翁便发现端倪，走过去定睛一看，却见那黄泥之上，范良用树枝为笔，写了这样一行字：
“前辈，汝若能追上吾，或能再次和吾相见，吾便是赐汝一场仙缘，又有何妨？”
老翁：“？”
这不就是昨日在那云雾山中，老翁拒绝范良，一句“汝与吾无缘”之后，说的那句调侃之言？
望着远方天色将明，老翁脸色呆滞，默然迎风孤立，头顶忽而一只乌鸦振翅，悠哉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