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招了?”
范良一愣,旋即大喜。
那疑似来自燕国的女方士,手握神秘莫测的寻龙盘,悄无声息摸到范良自家小院。
若非范良足够机警,以莠草感应方圆三百丈,又得景虬传授隐匿气息的巫术。
否则,范良想要抓到此女方士,决计没有任何可能。
如今女方士招供,那自是极好。
范良跟着景虬走进山洞深处,却不禁一愣。
却见前方有一位妙龄女子,长发盘起,已是一副已婚妇人打扮。
她一身襦裙,纤细腰身,正跪坐地上烧火造饭,玉手如葱,极为优雅,让人赏心悦目。
眼见范良走过来,美妇人慌忙起身,目带紧张的行礼,颤声而道:“贱妾柳氏,见过……小叔。”
“兄长,这是……?”范良愕然。
这女方士,本是追杀景虬而来,如今却极尽温柔,宛若人妇?
“贤弟,吾父母双亡,家中再无血亲,便和柳儿拜了天地,正式结为夫妻。”
景虬挤眉弄眼,一脸得意。
听闻此言,柳氏俏脸微红,眉梢弯弯,似不太好意思。
范良叹为观止,对战国男女风气之开放,有了全新认识。
虽说此事颇为奇怪,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但范良以精神感应,却发现这柳氏,竟是心甘情愿嫁给景虬,并无被迫之意。
范良便不再纠结,上前扶起柳氏,道:
“嫂嫂无须多礼,吾与兄长,斩鸡头、喝血酒,早已是生死兄弟。”
柳氏目带感激,一颗悬着之心,这才落了下来。
三人围绕篝火而坐,柳氏奉上酒肉,范良再次一愣。
原来这些酒肉,并非范良藏于地窖的酒肉,而是从外购得。
“贤弟,吾正被通缉,不便出现在外。”
“日后,但凡采买之事,汝大可托付于柳儿。”
景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道:
“柳儿与吾情投意合,吾信她,她定不会背叛吾等。”
“且,柳儿武艺非凡,办事利索,阴阳方术亦是一流,她又精通于隐匿之术,她的安全,汝无需担忧。”
眼见范良望过来,柳氏慌忙行礼,睫毛颤动,似对范良很敬畏。
范良不再犹豫,指了指带来的包裹,道:“嫂嫂,此乃黄金千两,至于如何用度,汝和兄长自行商量。”
范良和景虬合伙酿酒,范良七景虬三,但这是日后的利润分成。
如今百废待兴,事业刚起步,兄弟二人都很清楚,此时谈分成,自然言之过早。
先将山谷建设起来,此方为正解。
“黄金千两?”
柳氏打开包裹,顿时呼吸急促,望向范良目光越发敬畏。
范良不知景虬真正身份,柳氏却知晓!
也正是如此,柳氏这才甘愿下嫁,无怨无悔。
可对于范良出身贫寒,柳氏其实心中不以为然。
范良武功虽高,也会巫术,却是景虬私下传授,身后并无世家大族依仗,注定如孤魂野鬼,上不了大雅之堂。
但如今,范良展现出的赚钱之道,却让柳氏意识到,她哪怕跟着景虬隐居于此,倒也不至于寒酸。
如此小叔,的确厉害。
“柳儿,汝将黄金藏好,先取百金,以吾今日叮嘱,明日一早,便去采买。”
景虬随意扫了一眼满地黄金,却是一脸平静,并无任何情绪波动,仿佛见怪不怪。
柳氏称是,赶紧收起黄金,转身离去。
待到柳氏走远,景虬笑容一收,压低声音,道:
“贤弟,汝和柳儿日后在外,若是情投意合,为兄并不介意。”
“但汝需节制,此女虽不错,汝却不可沉迷此道,不知节制,荒废了修行。”
范良顿时无言,不禁苦笑:“兄长放心,吾不好人妻,志在修行。”
“非也。”
景虬叹道:“此女,本是碣石宫的宫士后裔,母族为燕国大贵族,说起来,倒也算是身份尊崇。”
碣石宫,宫士?
范良一头雾水,不禁困惑。
碣石宫,范良自然不陌生。
据太史公的史记所记载,当年燕国内乱,齐国趁机伐燕,几乎灭绝燕国。
于那危难之际,燕昭王继位,筑“黄金台”,招纳列国高贤名士。
其中最著名的名士高贤,便是阴阳家的创始人,邹衍!
为迎邹衍入燕,燕昭王为邹衍修建碣石宫,并亲自拿着扫帚去打扫,执弟子礼,尊邹衍为“夫子”。
至此,邹衍成为燕昭王之师,入住碣石宫。
邹衍以其自创的“五德终始说”,提出“齐德已衰,燕德将兴”,为日后燕昭王五国伐齐,几乎灭了齐国,提供了合法理论支持。
而因为邹衍赴燕的原因,天下名士高贤,纷纷赴燕,汇聚于碣石宫。
即便大多数名士,并不会效忠于燕昭王,却也愿在碣石宫讲学。
故而时间一长,碣石宫便成了北方学术中心,百家汇聚,极为鼎盛。
不过燕昭王逝去多年,碣石宫早已破败。
以上都是史料,范良自然不会陌生。
只是这“宫士”,又是何意?
这便是范良的知识盲区了。
似知晓范良疑惑,景虬也不废话,解释说道:
“当年燕昭王,修建碣石宫之后,在燕国世家大族之中,精挑细选,选了诸多忠于燕国,根脚干净的贵女。”
“这些贵女以宫女的身份,进入碣石宫,侍奉邹衍。”
“邹衍一心治学修道,时常在碣石宫聚众讲学,一众贵女也在旁聆听……”
原来邹衍曾是稷下学宫的核心学士,被齐国尊崇,称“上大夫”。
在齐强燕弱,稷下学宫依旧鼎盛之际,邹衍却抛弃尊崇身份,离开齐国,远赴燕国,为何?
只因邹衍的阴阳五行理论,被稷下学宫的最高领袖,“祭酒”荀卿所不喜。
邹衍和荀卿在稷下学宫,多次爆发激烈辩论,谁也无法说服谁。
此乃学术之争,荀卿有容人之量,君子和而不同,倒也无碍。
奈何荀卿麾下的诸多儒家弟子,大多厌恶邹衍和其门徒,暗中冲突不断。
故而邹衍离齐赴燕,欲以阴阳五行为根脚,开宗立派,自立门户。
这便是碣石宫容纳百家,兼容并包,吸引天下士人的缘起。
邹衍为人宽容,即便是碣石宫的宫女,他闲暇之时,亦会单独为她们讲经传法,解答疑惑。
这些宫女皆是大家闺秀,识字读经,本就聪慧。
她们被邹衍点化之后,其中不少人都修行方术有成,也被称之为“士”,是名“碣石宫士”。
“竟还有如此渊源?”
范良叹为观止,心中对北方那位邹衍,邹子,不禁悠然神往。
千岁翁安期生,安翁虽好,却是闲云野鹤。
范良要从安翁身上求得仙法,恐怕是极难,只能碰运气。
但邹衍就连女子都愿倾囊相授,有教无类,极为宽厚。
范良有种微妙预感,若是他能见到邹衍,定能再得仙缘!
景虬喝了口美酒,啃着鸡腿,继续往下说。
范良这才知晓,燕昭王逝去之后,碣石宫破败,邹衍离开燕国。
那些碣石宫士,大多因家族羁绊,受制于燕王,无法追随邹衍离开。
燕王不喜这些宫士,又舍不得弄死,便以碣石宫失火为名,暗中将所有宫士豢养。
私下里,燕王将这些宫士,赐给麾下死忠,让其血脉和学术传承,得以延续,为燕国所用。
那位来自燕国的女方士“柳氏”,便是一位碣石宫士的血脉后裔。
只因燕王喜,醉酒之后,失手打死其父亲,并侮辱之。
其母悲愤欲绝,刺杀燕王喜未遂,被五马分尸而死。
柳氏因年幼而逃过一切,却被贬为奴隶,而后被燕王喜,赐给了公子姬丹。
姬丹又将柳氏训练成死士,暗中执行各种危险任务。
只是公子姬丹却未想到,柳氏当年虽年幼,却早慧,一直怀恨在心,从未流露。
故而对于燕国,对于公子姬丹,柳氏并不忠心。
“原来嫂嫂的身世,竟如此可怜。”
听到此处,范良不禁感慨。
可即便如此,柳氏和兄长不过一日之缘,竟能彼此交心,情比金坚?
范良不信。
这其中,恐怕有范良不知晓的秘密,或许和景虬家传巫术有关系。
既然景虬似乎不愿细说此事,范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自然也不会多问。
很快柳氏归来,侍奉二人吃酒,极尽温柔。
待到用膳结束,柳氏自行收拾打扫,将山洞整理了井井有条。
眼见山洞焕然一新,整洁不少,审美层次也提升不止一筹。
范良不禁感慨,暗道,嫂嫂如此贤惠,兄长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此时夜已深,景虬不胜酒力,抱着酒坛,倒地便睡,很快鼾声如雷。
范良和柳氏一起,将景虬抱到榻上就寝之后。
范良返回密室,盘腿吐纳。
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缘故,在范良的脑海中,老是浮现出嫂嫂的婀娜身躯,让他口干舌燥,腹部隐隐火热。
“吾莫非气血方刚,精力过盛,竟对嫂嫂有了非分之想?”
范良皱眉,暗道不妙。
忽然一声惊呼声,自远方传来。
“是嫂嫂,不好!”
范良大惊失色,慌忙起身离开密室,循声而去。
但看清楚月下春色之后,范良却顿时愣住,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