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楚巫
却见一柄黝黑长剑,也不知从何处而来,悄无声息,却快若闪电。
范良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剑尖便已抵在他的脖子上。
“吾提前精神外放,覆盖方圆百丈,竟未曾提前察觉,此人从何处而来,究竟如何出剑?”
范良心中一凛,有些惊讶、疑惑,却并未惊慌。
还是那句话,倘若范良想走,他只需一个念头,便可瞬间出现在二十丈之外。
只是那样做,有违“鹤形百变”必须一步踏出的基本运转规则,将会出现不可预料的未知后遗症。
若是事不可为,范良自不愿如此。
而且透过精神感应,范良已经“看到”,身后持剑之人,乃是他救的那个虬髯壮汉。
此人心怀正义,颇有上古大侠之风。
范良并未感应到此人的杀机,何须惊慌。
果不其然!
虬髯壮汉借着洞口微弱的月光,看清楚范良长相之后,慌忙将剑收起,道:
“吾以为是秦墨‘相里氏’鹰犬,追杀至此。”
“却不曾想,原来是恩公降临,‘景虬’冒犯之处,还望恩公恕罪。”
言罢,景虬扔剑跪地,砰砰磕头,目带羞愧,显得憨厚而忠义。
“壮士无需如此,不知者无罪,快快请起。”
范良赶紧扶起虬髯壮汉,同时有些疑惑:
“吾若没记错的话,当时汝正在昏迷之中,并无知觉。汝为何知晓,是吾救了汝?”
“这……”
景虬略微沉吟,似有犹豫。
“若是壮士不方便说,无妨。”
范良取出藏在山洞下方地窖的山鸡和美酒,用火折子生火炙烤,佐以各种自制小料。
不过片刻工夫,山洞内便已是酒香四溢,烤肉流香。
景虬连日逃命,早就饥肠辘辘,见状不再迟疑,大快朵颐。
待到酒足肉饱,又见范良谈吐不凡,竟对土木建造亦有精辟心得。
景虬心生敬佩,又觉和范良志气相投,不禁目带羞愧,道:
“恩公勿怪,吾并非有意隐瞒,吾虽是楚墨弟子,却是出身巫觋【xí】世家。”
巫觋世家?
原来如此。
范良恍然大悟。
楚人自古好巫,其中,女子以巫为职业,称“巫”;男子称“觋”,合称“巫觋”。
若是“巫”和“觋”通婚生子,子孙代代传承巫术,这便是“巫觋世家”。
自荀卿执掌兰陵之后,这数年来,兰陵百家汇聚,列国名士讲经谈玄,蔚然成风。
其中不乏巫觋名士,却都是装神弄鬼,故作玄虚。
故而范良一直以为,楚巫只是骗术。
如今看来,恐怕真相并非如此。
“恩公,吾自幼学巫,却不愿当巫觋,便作少年游,假装落水而亡,实则暗中加入楚墨,并以细作身份,混入秦国咸阳,在秦墨卧底二十载。”
“若是让吾家中族老知晓,吾竟然还活着,定会清理门户,将吾这败类叛逆击杀,并连累恩公。”
言罢,景虬不顾重伤在身,起身捡起长剑,就要离开山洞。
“壮士为秦墨不容,相里氏在秦国权势滔天,又豢养了大量死士,秦墨岂会善罢甘休?”
“于此楚国之地,景氏为芈【mǐ】姓三大氏之一,壮士出身芈姓景氏,这天地虽大,又能逃亡何处?”
范良也不起身,喝酒烤鸡,淡淡开口。
楚国春秋开始,便是以屈、景、昭这芈姓三氏为尊。
未来楚国灭国之后,南公那句名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便是指这三族。
“那吾便离开楚国,从此隐姓埋名,加入齐墨,了此残生便是。”
“无论如何,吾亦不能因自身缘由,连累恩公安危。”
景虬脸色变幻,目带忧虑,最终还是转身对范良一拜,就要离开。
“景氏执掌楚国财政,麾下商队行走列国,景氏只需金银开道,都不需亲自出手,无论壮士逃到哪一国,最终都免不了,被景氏抓住,身死之祸。”
“巫觋之术诡异莫测,若有高人以巫术问心,壮士即便不会背叛,又焉能保证,汝还能守口如瓶,不会背叛供出吾?”
范良冷笑。
“这……”
景虬止步,略微沉思,不禁心生绝望,道:
“恩公所言极是,是吾考虑不周。”
“恩公无需担心,吾这就自刎,定不会给恩公带来隐患。”
言罢,景虬举起手中长剑,猛然抹向自己脖子。
然而景虬眼睛一花,尚未察觉怎么回事,手中长剑便已脱手而出。
景虬定睛一看,却见范良立于三丈之外,手握他那把长剑,潇洒若仙。
景虬不禁骇然,叹道:“难怪恩公能从秦墨鹰犬手中救吾,原来恩公轻功如此卓绝,小人佩服!”
“只是这天地虽大,却再无吾立锥之地,吾死志已决,恩公纵然此刻阻拦,亦无法阻拦吾一世。”
言罢,景虬咬咬牙,猛然闭目,竟以头颅撞向山壁,打算一头撞死。
范良无语一叹,精神力量蕴含于唇舌之间,猛然一声怒斥:
“汝连死都无惧,更何况生乎?”
轰!
声如雷霆,震耳欲聋。
景虬顿觉脑袋嗡隆,身影顿时一顿。
是啊。
吾连死都无惧,还畏惧什么?
“吾救汝已是事实,即便汝此刻赴死,难道秦墨就不能重金聘请巫觋名士,以巫术推算此事?”
“倘若秦墨鹰犬再临,吾是一人独战,还是和汝并肩作战?”
“何去何从?汝,自行决断!”
言罢,范良低头喝酒,不再劝说。
良言难劝送死鬼,对于此世界“非生既死”的朴素价值道德观,范良既欣赏,亦无语。
好在景虬虽憨厚忠义,却并不迂腐。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立于原地许久,最终一声长叹,不再寻死。
只是未来何去何从,一时之间,景虬却不禁迷茫。
“壮士若无去处,不若暂居于此,吾在兰陵求学,可便汝打探消息。”
“待到他日天下大乱,风起云涌之际,壮士再行出山,这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范良眼见火候差不多了,不动声色,这才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原来范良从救景虬开始,便动了爱才之心。
今世权贵“养士”成风,远有孟尝君,近有春申君。
范良有心权势,志在仙道,想要让人誓死追随,这自然不现实。
虬髯乃是墨家强者,精通土木建造,为人忠义憨厚,又有归隐避世之心。
如此完美人才,范良既然遇到,岂能错过?
果不其然!
范良这话一出,景虬想也未想,立刻跪地抱拳,道:
“景虬愿奉恩公为主,誓死追随,绝不背叛。”
成了!
范良心中大喜,一把扶起景虬,笑道:
“壮士无须如此,吾名范良,今日和壮士一见如故,志气相投,如蒙不弃,吾愿与壮士结为兄弟,不知壮士意下如何?”
景虬受宠若惊,慌忙摇头,称自己不配。
但在范良坚持之下,景虬还是一脸感激,和范良月下斩鸡头,喝了血酒,跪地结拜,正式结拜,成了兄弟。
“所谓主仆门客关系,哪有兄弟情谊来的牢靠?”
片刻之后,范良和景虬跪地而坐,围绕篝火继续喝酒吃肉。
眼见景虬彻底放下戒备,坦然接受“兄长”身份。
范良心中大悦,暗道,此人虽无仙缘在身。
但若能和此人朝夕相处,慢慢培养兄弟之情。
待到他日,水到渠成之际,范良想要窥得楚巫玄妙,恐怕并非难事。
然而不等范良开口,景虬忽然说道:
“贤弟,吾观汝,似对巫觋感兴趣,若汝不嫌弃,吾有家传巫术一卷,贤弟可愿学之?”
闻言,范良大喜,慌忙起身,行大礼,道:
“请兄长赐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