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世间可有仙
秦王政元年,岁在乙卯。
楚国,兰陵。
群山起伏,云起雾涌。
山涧过竹林,鱼戏荷叶间。
“夫,练炁修仙之道,吐自身之污浊兮,以纳天地之灵气……”
水榭之滨,有聂姓高士,盘腿坐于高台,大音若希声,余音绕梁而不绝。
四周学子如闻天籁,皆是一脸陶醉。
时值战国末年,练炁方士活跃于世,游走列国之间,被诸侯公卿奉为上宾,为人所津津乐道。
加之楚人崇神好巫,民间谈玄之风日渐兴盛,渐成潮流。
不过在座儒家弟子近百,对于此等神仙玄异之说,其实大多不以为然。
以此为契机,或扩展人脉,或博得贵人垂青,侥幸被收为门客,从此一飞冲天,此方为正解。
即便此事不成,或附庸于风雅,作为日后吹嘘谈资,那也不失为雅事一桩。
然而在这些看似陶醉,实则昏昏欲睡的众多华服学子之中,却又有一位粗布麻衣青年,听的极为专注。
待到道袍名士讲经结束,青年起身行礼,道:“聂先生,晚辈请教。”
“请讲。”聂先生微微颔首,目带笑意。
聂先生并非楚人,他此番应老友之邀,从“榆次”前来兰陵,聚众讲经已有数日。
这叫范良的青年学子,不过年方十八,却能每日鸡鸣而至,日落方休。
范良风雨不辍,一次讲经都不曾落下,修仙求道之心极为坚韧,聂先生印象自然深刻。
范良再次行礼,道:“聂先生,如您所言,倘若世间真有仙法,不知您可否展示一二,让吾等开开眼?”
原本昏昏欲睡的众学子,无不精神一震,灼灼望向聂先生。
“……”
聂先生笑容凝固。
“看来这修仙练炁之说,和前世史书记载一样,皆是那些先秦方士,用来糊弄王侯公卿,敛财愚人的骗术罢了。”
范良不禁一脸失望。
原来这范良,并非此时代之人,而是来自现代,魂穿此身。
只因三年前,原主返乡途中,夜宿荒郊破败山神庙,无意间捡到的一方仙家宝物。
至此,范良对修仙练炁之说,坚信不移。
也是范良运气不错,已是垂暮之年的儒家圣人荀卿,正是如今的兰陵令。
荀卿有教无类,时常在兰陵聚众讲学,海纳百川,有容人之量。
至此,诸子百家学者,时常自列国而来,汇聚于兰陵,各家聚众讲学成风,在兰陵渐成潮流。
得益于此,这三年来,范良求学于各家道场,聆听列国名士讲玄,却失望发现,都是故弄玄虚,装神弄鬼之辈。
唯独这位聂先生,一身仙风道骨,似有仙道真传。
范良遂心生敬仰,刻意打造寒门学霸人设,情绪价值拉满。
待到聂先生刮目相看之际,他这才挺身而出,当众提出请求。
然而聂先生的沉默不语,却让范良心生悲凉。
“也罢,吾如今寿不过十八,只要低调避开战乱,苟到汉朝也不是问题。”
“吾就不信,未来余生几十载,历史上那些人所共知的玄门高士,全部都是骗子,一个仙道真传都没有。”
范良心中一叹,礼貌对着聂先生一拜,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范良刚踏出一步,身后,却忽然传来聂先生的声音:“且慢!”
“请先生赐教。”
范良心中期待再起,转身执弟子礼。
四周学子皆是精神振奋,目带灼灼。
楚人好神巫,从古至今,仙人传说不绝于耳,经久不衰。
然而敢于当众展示仙术者,却寥寥无几。
聂先生以道法而名动榆次,在韩、赵、魏等国皆有名气,此番又是第一次入楚讲经。
若能得见他老人家施展仙法,这值得众人吹一辈子。
果不其然!
迎着范良和众学子的期待目光,聂先生并未让人失望。
他也不废话,在一片惊呼声之中,以锦帕遮住手掌,再次展开,手中竟多了一把金光闪烁的三尺长剑。
而后,聂先生以剑刺喉咙,当众一口吞下,复又大声咀嚼几下,并张嘴让众人仔细观察。
却见聂先生嘴里空无一物,袖中亦是空空,哪还有什么三尺长剑?
众学子无不震撼,不禁心生仰慕。
山间清风过,池鱼游荷间。
聂先生迎风傲立,飘然若仙。
范良也在随众喝彩,心中却是一片死灰。
就连聂先生都是装神弄鬼之辈,难道吾范良,空有仙宝在身,此生却苦无修仙之法?
及至讲经结束,忽逢连绵微雨。
待到众学子鲜衣怒马,仆从若干,呼朋唤友,,乘坐马车下山之际。
唯有范良蓑衣斗笠,脚下木屐踏芳泥,手握竹棍一根,看似寒酸寂寥,却也平添了几分潇洒不羁。
山脚,有华贵马车一辆。
一位白衣公子,“恰好”掀起车帘。
他腰间佩玉,容貌清秀,对范良行礼微笑,道:“范兄,巧。”
是挺巧。
范良目带古怪,心中无言。
原来这白衣学子,和儒家圣人孟子同姓,单名一个姜。
三年前,范良刚魂穿而来,恰逢孟姜随父搬迁至兰陵,意外走散,不慎落水。
范良善泳,不顾冰天雪地,毅然跳江救人,辅以人工呼吸,这才将她救活过来。
她?
没错。
这孟姜,虽时常一副儒家学子打扮,却并非男子,而是女扮男装。
孟姜女?
有意思!
若非范良可以确定,孟姜并不认识一个叫“范喜良”的穷书生,兰陵城内也查无此人。
否则,范良都有点怀疑,多年后,秦王政一统天下,那个为寻夫而哭倒长城,名留青史的孟姜女,就是眼前此女?
而对于孟姜女的女扮男装,范良一直看破不说破,故作不知,倒也颇为有趣。
这三年来,靠着和孟姜关系不错,大儒孟府珍藏的诸多书籍竹简,范良私下里抄录了不少,受益匪浅。
于此乱世求生,若是不会此世知识,无法真正融入此世界,被人视为异端,那自然不行。
“赵兄,围棋已备好,请。”
“请!”
范良不再多想,和孟姜踏入马车,分席而坐,焚香煮茶,开始下棋。
“唉,怎么又输了。”
片刻后,眼见范良落下最后一子,孟姜顿时小脸皱起,有些郁闷。
“孟兄,抱歉。”
“下次,吾一定收着点,不教汝输的太难看。”
范良苦笑。
其实范良已经收着不少,奈何孟姜虽精通古琴书画,唯独没有棋道天赋,如之奈何?
“罢了,倒也不用如此。”
孟姜摆摆手,笑道:“输给范兄,总比被下人恭维,假赢更好。”
“在下愿赌服输,范兄但有所求,尽管提及便是。”
原来这丫头是故意输给吾,方便吾求她办事,却不至于失去自尊?
范良心中一暖,笑道:“说来也巧,吾还真有一事,想求孟兄帮帮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