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末日狂欢
李银花粉墨登场、血溅宪兵队司令部的惨事，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天津卫老百姓的心尖上。悲愤压在胸腔里，发酵着，酝酿着，就等着一个裂口喷涌而出。
日子到了1945年的8月，天儿闷热得像个蒸笼，人心也躁得厉害。市面上流传着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说关外打了大胜仗，说美国人的飞机炸了日本本土，说小鬼子快完蛋了。可抬头看看，太阳旗还在炮楼顶上飘着，巡逻的鬼子兵刺刀依旧晃眼，这苦日子，仿佛望不到头。
冯千里身子将养得能下地走动了，胸口那枪伤留下个深疤，遇阴雨天就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段生死经历和未报的血仇。他藏在鼓楼暗室里，对着那方传国玉玺拓片和李银花留下的几件遗物，常常一坐就是半天。
这日，道爷拄着拐杖，急匆匆摸上门来，枯瘦的手因为激动微微发抖：“千里，星象变了！帝星晦暗，妖星坠于东南！紫气东来，浩荡无比！快了！就在这几日了！”
几乎同时，陈寡妇也从外面带来消息，她破译了日军最新的洗衣编号，频率混乱，透着穷途末路的慌张。韩玲玲发现黑市上盘尼西林的价格暴跌，日本军医在偷偷变卖物资。孙瘸子挖地道时，听到隔壁日军仓库整夜整夜地搬运东西，不像补给，倒像撤退前的打包。
山雨欲来风满楼！
“鬼子要垮台了！”冯千里猛地站起身，眼中燃起压抑已久的火焰，“但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悄没声儿地跑了！得给他们留个念想，给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出口恶气！”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咱们……给他们搞个‘欢送会’！”冯千里咬着牙，脸上却带着笑，“就在他们投降的前夜，闹他个天翻地覆！”
计划迅速铺开。这次，不再是少数人的秘密行动，而是要发动全城隐藏的力量，来一场彻头彻尾的“末日狂欢”！
首要一事，是“迷魂香”。要让大部分鬼子兵和汉奸陷入昏沉迷糊的状态，才好行事。这任务，自然落在了韩玲玲肩上。
她翻遍祖传医书和那日药臼显现的《外经》残篇，结合天津卫特有的花草药材，定下一个方子。主料是曼陀罗花、闹羊花、洋金花，佐以海河淤泥里特有的几种夜来香的花粉，再加入少量能令人产生愉悦幻觉的药材，减弱其毒性，增强迷幻效果。
“这香点燃后无色无味，扩散极快，吸入者先是精神亢奋，如饮醇酒，继而四肢酸软，昏昏欲睡，产生种种美好幻象，忘却烦恼。”韩玲玲解释道，“唤作‘黄粱梦’散。”
如何在全城范围内投放？这成了难题。
道爷再次显出本事。“明日是中元节，家家户户烧纸祭祖。可将此香粉末，混入特制的纸钱和金箔之中。只要焚烧，香气便随烟散发，无孔不入。”
于是，地下网络迅速动员，将大量掺了“黄粱梦”的纸钱和金箔，通过各种渠道，悄无声息地分发到千家万户，只说是特制的“安魂纸”，能保佑先人，更能护佑生人平安。
第二件事，是“十面埋伏阵”。要借着全城弥漫的“黄粱梦”香气，布下一个巨大的迷阵，让少数清醒的鬼子指挥官和巡逻队晕头转向，寸步难行。
陈寡妇拿出了看家本领。她根据天津卫街道胡同的格局，结合奇门遁甲，设计了阵眼和路径。阵眼设在鼓楼、铃铛阁、娘娘宫等九处高点。每个阵眼，都安排人手，携带不同的器物——有的是铜锣，有的是竹哨，有的是皮鼓，更有甚者，带着巨大的风筝，上面画着符咒。
只待时辰一到，各处阵眼同时发动，声音、光影交织，结合弥漫全城的迷烟，便能产生混乱五感的奇效。
“这阵法，借的是全城的人气和怨气，困的是穷途末路的残兵败将，正好！”道爷抚掌称赞。
冯千里则负责总联络和策应。他手下还能动弹的弟兄们，全都撒了出去，如同夜行的蝙蝠，穿梭在天津卫的大街小巷，传递指令，观察动静。
八月十四日，中元节夜。天空阴云密布，闷热无风，正是放烟施法的好天气。
龟田司令部似乎也察觉到一丝不安，加紧了巡逻，但更多的是一种末日将至的惶惑。许多日军士兵得知家乡被炸，早已无心恋战，只盼着早日回家。
子时将至！
冯千里站在鼓楼顶，望着死寂的城市，深吸一口气，发出了信号！
一瞬间，仿佛约好了一般，天津卫的各个角落，同时亮起了祭奠先人的火光！无数纸钱、金箔被投入火盆、火堆，青烟袅袅升起，迅速弥漫开来，融入了夜的雾气中。
淡淡的、奇异的花香，开始在城市每一个角落无声无息地蔓延。
起初，并无异常。巡逻的日本兵打了个哈欠，觉得今晚格外疲惫，又莫名有些轻松愉快。站岗的哨兵揉了揉眼睛，仿佛看到远处有美丽的樱花在绽放。汉奸特务们坐在屋里，喝着闷酒，忽然觉得心情舒畅，往事如烟。
渐渐地，效果显现了。
街上巡逻的鬼子兵步伐开始踉跄，脸上带着傻笑，有的甚至放下枪，跟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音乐跳起了舞。岗哨上的士兵靠着墙根滑坐下去，鼾声大作。伪警察们趴在桌上，口水流了一地，梦里不知身是客。
“黄粱梦”起效了！
“阵起！”冯千里一声低喝！
鼓楼上，沉重的鼓声敲响，并非战鼓激昂，而是带着一种空茫的节奏，如同来自远古的召唤。
铃铛阁的风铃无风自鸣，清脆悦耳，却乱人心神。娘娘宫的方向传来悠扬的诵经声，忽远忽近。各处阵眼的铜锣、竹哨、皮鼓纷纷响起，声音不一，却暗合某种阵法韵律，在迷烟的催化下，钻进那些尚未完全沉睡的鬼子军官耳中，搅得他们心烦意乱，头晕目眩！
更有巨大的、画着符咒的风筝升空，遮星蔽月，投下诡异的阴影！
整个天津卫，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亦真亦幻的盛大“狂欢”！中国百姓们躲在家里，门窗紧闭，却又能透过缝隙，看到外面鬼子兵种种丑态，又是害怕又是解气。
龟田司令官在司令部里，如困兽般咆哮。他也吸入了些许迷烟，只觉得气血翻涌，心惊肉跳。外面的怪声阵阵传来，副官跌跌撞撞跑来报告，说士兵们全都中了邪，城市被神秘阵法包围了！
“八嘎！装神弄鬼！”龟田猛地拔出他的佩刀——那是一柄传承自古刀匠“村正”的妖刀，刀身狭长，寒光流动，据说饮血无数。
他挥刀欲砍，却突然发现，手中的村正妖刀，竟在微微震颤，并且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嗡鸣之声！
“纳尼？”龟田大惊失色。这柄刀伴随他多年，从未如此异常！
更骇人的事情发生了。
那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刀身之上，那铭刻着“村正”二字的地方，竟然缓缓地、一丝丝地渗出了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如同鲜血！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妖刀泣血！
龟田吓得怪叫一声，险些将刀扔出去。这柄象征着杀戮和武运的妖刀，竟然在帝国末日将至的夜晚，自发悲鸣，渗出血泪！
这是何等不祥的预兆！
他环顾四周，指挥部里灯火通明，却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人。外面的怪声、香气、还有这泣血的妖刀，仿佛都在宣告着末日的来临。
“天照大神……抛弃我们了吗……”龟田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握着那柄不断渗出“血泪”的妖刀，面如死灰。
这一夜，天津无眠。
“黄粱梦”的香气和“十面埋伏阵”的怪声持续了半夜，直到天色微明，才渐渐散去。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勉强照亮城市时，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无数昏睡不醒的日伪军。以及，那把被龟田丢弃在桌上、刀身布满暗红色血痕、不再嗡鸣的村正妖刀。
冯千里站在鼓楼上，眺望满城景象，胸中块垒稍平。
陈寡妇匆匆上来，递给他一张刚从外面得到的密电，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千里！赢了！广播里说了！日本……无条件投降了！”
冯千里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简短的字句，久久无言。
他缓缓走到鼓楼边缘，望着苏醒的城市，猛地抡起鼓槌，敲响了那面沉寂许久的大鼓！
咚！咚！咚！
鼓声沉重而响亮，驱散残夜，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末日狂欢，终成绝响。而真正的欢庆，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