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纺厂保卫战
夜戏惊变的那只嵌着昭和天皇御照的怀表,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冯千里坐卧不安。他不敢声张,悄悄找周德宝和陈寡妇商量。周德宝拿着那怀表,对着灯看了半晌,小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御赐之物啊……这玩意儿,可不是一般二般的鬼子能有的。揣着这玩意儿满街跑,还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来头小不了。”
陈寡妇伤势未愈,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锐利:“军火清单,天皇怀表,轻功高手……这几样凑一块,图谋绝对小不了。我看,像是‘特高课’或者‘黑龙会’那路货色的手笔。”
“他们搞军火,跟炸永定河、查龙脉,会不会是一码事?”冯千里问。
“十有八九脱不了干系。”陈寡妇咳嗽了几声,“都是奔着把天津卫搅乱、掏空、控制住来的。蛟鳞堂,说不定就是他们在本地找的白手套。”
正说着,韩玲玲急匆匆跑来,脸上带着愤懑:“冯大哥,宝爷,陈姐,又出事了!‘恒源纱厂’的东家,要把厂子卖给日本人了!”
恒源纱厂是天津卫数得着的老牌棉纺厂,有好几百工人,多半是女工。厂子经营这些年是不太景气,但突然要卖给日本人,还是让人吃惊。
“咋回事?慢慢说。”冯千里让她坐下。
韩玲玲气呼呼地说:“纱厂东家欠了日本正金银行一屁股债,还不上。日本人就逼着他用厂子抵债,出的价低得吓人!工人们不干,围了厂子,可东家铁了心要卖,说明天就签契!日本人说了,接手后就改用日本机器,只留少数技工,其他全滚蛋!”
周德宝一拍大腿:“这不是趁火打劫吗!几百号人一下子没了饭碗,得饿死多少?”
陈寡妇沉吟道:“日本人这是掐咱的脖子。棉纱是民生根本,他们控制了纱厂,就能卡住很多下游作坊的原料。这比明刀明枪更毒辣。”
“不能让他们得逞!”冯千里霍地站起来,“工人们怎么说?”
“工人们当然不想卖厂,可也没钱赎买啊!”韩玲玲道,“有几个老师傅找我爹商量过,想凑钱把厂子盘下来,可那数目太大了,砸锅卖铁也凑不齐零头。”
冯千里在屋里踱了几步,猛地停住:“凑钱?咱们脚行公会,不是刚有点积蓄吗?‘抽红养老’基金里,应该能挪出一些。再发动大伙儿募捐!工人自己也可以入股嘛!咱们也成立个……合作社!对,就叫‘工人合作社’,咱们自己干!”
周德宝眼睛一亮:“这主意新鲜!工人当家做主!好!”
陈寡妇却摇摇头:“想法是好。可日本人既然盯上了,绝不会善罢甘休。明的不行,肯定会来暗的。咱们这点钱,怕是经不起折腾。”
“钱不够……”冯千里蹙眉。
一直沉默的陈寡妇,忽然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里屋炕柜旁,摸索了半天,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木匣。她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泛黄发脆、但保存完好的旧纸币,面额巨大,排版古朴,最上面一张印着“大明通行宝钞”!
“这是……”众人都惊呆了。大明宝钞?这可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了!
陈寡妇抚摸着那些纸币,眼神悠远:“这是我男人祖上传下来的。说是当年一位镖局前辈,护送一批特殊的‘红货’,客户没等送到就遭了难,这东西就留在了镖局。传了几代,都当是个念想。我找人悄悄看过,说是真的,但年代太久远,市面上根本不能用,也无人敢收。”
冯千里拿起一张,对着光仔细看。那纸张坚韧,印刷精美,透光看去,纸张内部竟然有复杂的水印纹路!那纹路不是寻常的花鸟鱼虫,而像是某种秘密结社的符号,中间似乎隐约有“反清复明”四个字的变体图案!
“这……这水印……”冯千里大吃一惊。
陈寡妇点点头,低声道:“据说这批宝钞,当年是南方天地会秘密印制,用于筹措经费的,藏着‘反清复明’的暗记。所以一直不敢显露。如今大清早亡了,这暗记没了杀身之祸,但这钞票本身,还是废纸一堆。”
周德宝却猛地一拍脑门:“废纸?未必!我认识个老票友,是专门收各种稀奇古怪纸钞的洋人!他就好这口!说是啥‘历史价值’‘收藏价值’!把这玩意儿卖给他,准能换一笔现大洋!”
众人面面相觑。用几百年前天地会的“反清复明”宝钞,换钱来办工人合作社,抵抗日本人的经济侵略?这听起来简直像传奇话本!
事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冯千里当即拍板:“就这么干!宝爷,您赶紧去联系那个洋票友,务必尽快出手!玲玲,你去纱厂找工人代表,就说咱们有钱了,让他们稳住,别跟东家硬顶,咱们合作社来谈收购!陈姐,您歇着,这事我们来办!”
分头行动。周德宝果然有门路,那洋票友一见这保存完好、还有特殊政治暗记的大明宝钞,如获至宝,当即开出了一个让人咋舌的高价。冯千里拿出脚行公积金的绝大部分,再加上这笔“意外之财”,竟然真的凑够了收购纱厂的首付款!
恒源纱厂的东家本来就被工人闹得焦头烂额,见有人肯出现钱接手,虽然比日本人给价稍低,但能免了背骂名和后续麻烦,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工人们更是欢欣鼓舞,纷纷拿出微薄的积蓄入股合作社,选举产生了工人代表理事会,聘请了原来的老师傅负责技术。冯千里代表脚行公会,成了合作社的担保人和协调人。
“恒源工人合作社”的红旗,终于在新秋的晨风中,飘扬了起来。机器再次轰鸣,女工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然而,就像陈寡妇预料的,日本人岂会甘心?
收购失败的日本商社社长,一个叫松本的精瘦老头,在公开场合假惺惺表示“遗憾”,私下里却恨得牙痒痒。几天后的一个深夜,纱厂仓库的方向,突然冒起了浓烟火光!
“走水啦!纱厂走水啦!”更夫声嘶力竭地敲锣报警。
冯千里和工人们从睡梦中惊醒,冲到厂区时,只见存放棉纱的仓库烈焰冲天,火借风势,眼看就要蔓延到旁边的纺纱车间!
“快救火!”冯千里目眦欲裂,组织工人提水救火,但杯水车薪。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嘹亮的号子!只见一支穿着号衣、推着古老木质水龙车的队伍,飞快地冲了过来!是天津卫老牌的“永安消防队”!
带队的老师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高声指挥:“一班占东南,‘青龙取水’!二班堵西北,‘玄武镇火’!三班压中路,‘朱雀焚邪’!快!”
消防队员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几人迅速就近寻找水源,接上长长的帆布水带;几人奋力压动水龙车的杠杆,粗大的水柱如同白龙,精准地射向火头;还有人拿着巨大的湿毛毡和挠钩,冒着高温靠近,拆除着火的构件,防止火势蔓延。
他们用的不是洋消防队那套蒸汽泵,而是传了几代人的传统水龙,但技艺极其精湛。那水柱的落点、力道、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有效灭火,又不会过度冲刷导致房屋结构损坏。他们移动水龙的位置,踏着的步伐,竟隐隐暗合某种五行八卦的方位,效率极高。
冯千里和工人们也赶紧上前帮忙,递工具,清理通道。
混乱中,冯千里眼尖,看到消防队老师傅在指挥间隙,对一个队员低声吩咐了几句,那队员点头,带着几个人,悄悄绕向了火场后方。
不久,火场后方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喝和打斗声,很快又平息下去。过了一会儿,那几个队员押着两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穿着黑衣短打的人过来,扔在地上。旁边还扔着几个油桶和火镰。
“冯老板,抓了两个放火的崽子!”那队员报告,“看身手,是日本人养的浪人!”
冯千里怒火中烧,上去就要踹,被消防老师傅拦住:“冯老板,息怒。人赃并获,自有王法处置。先救火要紧!”
在传统水龙阵和众人的奋力扑救下,大火终于被控制住,主要车间保住了,只是损失了一部分库存棉纱。
天快亮时,火彻底熄灭,只余下缕缕青烟。消防队收拾器械准备撤离。那老师傅走到冯千里面前,拱拱手:“冯老板,工人合作社,干得好。老朽佩服。这点魑魅魍魉的手段,坏不了咱的正道。”
冯千里深深一揖:“多谢老师傅援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请问您老高姓大名?”
老师傅哈哈一笑,摆摆手:“混口饭吃的粗人,贱名不足挂齿。都是天津卫的老街旧邻,守望相助,份内之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冯老板,经此一事,您也算把这伙人得罪狠了。往后,还得更加小心才是。这救火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啊。”
说完,他带着消防队,唱着号子,消失在晨曦微光中。
冯千里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被熏得漆黑但屹立不倒的厂房,再看看地上那两个瑟瑟发抖的纵火浪人,紧紧握住了拳头。
这保卫纺厂的仗,算是赢了开头。但正如那消防老师傅所说,往后的路,更得步步留神。这经济上的侵略,背后的冷箭,往往比真刀真枪更难防备。
他抬头望去,工人合作社的红旗仍在飘扬,虽然被烟熏黑了一块,却更加醒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