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银楼劫案
水下铁笼会议的刺骨寒意和“铜雀台”设计图的惊世骇俗尚未从骨髓中消散,一个更加紧迫且现实的难题,如同饿狼的尖齿,啃噬着冯千里和他的“锅伙”网络——钱。
租界沦陷,经济窒息。日伪当局疯狂发行毫无准备金的“联合准备银行”钞票,搜刮民脂民膏,导致物价飞腾,法币急剧贬值。冯千里他们那点本就微薄的活动经费,迅速缩水,几乎难以为继。购买药品、置办装备、抚恤伤亡、维持最基本的地下交通线…处处都需要真金白银。辟谷丹能果腹,却换不来盘尼西林;蟋蟀能传讯,却叫不开黑市军火商的门。
“妈的,这伪准备银行的票子,擦屁股都嫌硬!”周德宝恨恨地将一叠花花绿绿的钞票摔在桌上,那票子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分量,“买两斤棒子面都得论捆扛!再这么下去,咱们全得喝西北风!”
陈寡妇也愁容满面:“姐妹们那边也艰难,好多都靠典当度日了,实在挤不出多少了。”
冯千里沉默着。他知道,必须搞到硬通货,黄金或者白银。但银行金库守卫森严,民间藏金早已被搜刮过几轮,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一个在外围活动的“锅伙”弟兄,带来了一个极其冒险却也极具诱惑的消息:伪准备银行的一辆运金车,将于三天后的下午,从位于法租界(现已由日军接管)的总行金库,运送一批新铸的“金条”和回收的民间金银,前往日租界的分行。路线相对固定,护卫虽然森严,但并非无隙可乘。
“劫运金车?!”周德宝倒吸一口凉气,“千里,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虎口拔牙!一旦失手…”
“一旦得手,就能解燃眉之急,甚至支撑很长一段时间。”冯千里目光锐利,“关键是,怎么劫?劫了之后,怎么运走?怎么销赃?金子烫手,目标太大。”
众人陷入沉思。这确实是个一环扣一环的致命难题。
道爷捻着稀稀拉拉的胡须,眯着眼,半晌,忽然幽幽地冒出一句:“金子…若是变了模样,还认得出是金子吗?”
众人一愣。周德宝道:“道爷,您又说玄的?金子还能变模样?难不成您老会点石成金?”
道爷嘿嘿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点石成金那是神仙术,老夫不会。但让金子‘改头换面’,江湖上倒有些障眼法。比如那‘炸金术’…”
“炸金术?”冯千里来了兴趣。
“嗯。”道爷点点头,“也不是什么真法术。就是将金块金条,用特殊药水浸泡,再以猛火高温‘炸’之,其表面会变得乌黑粗糙,如同顽铁废铜一般,重量却不减分毫。混在废铜烂铁里,轻易无人能识。待到用时,用另一种药水一洗,便能恢复金光灿灿。”
“好主意!”冯千里一击掌,“先把金子变成废铁运走!那销赃呢?”
“若是信得过…”陈寡妇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侯家后那边,有几个相熟的老银匠,手艺顶尖,人也可靠。他们自有门路,能将金子重新熔炼,打成首饰或者小金锭,零散出手,不易察觉。”
计划雏形渐显。劫车、炸金、转运、熔炼、散出。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冯千里开始周密部署。劫车地点选在运金车必经之路的一条狭窄弄堂口,利用提前制造的意外交通事故堵塞道路,趁乱下手。人手精干,行动必须快如闪电。
行动日,天色阴沉。运金车在前后两辆三轮摩托的护卫下,准时出现。刚到弄堂口,只见一辆装运泔水的骡车突然“意外”翻倒,恶臭的泔水横流,彻底堵死了道路。
“八嘎!快清理!”护卫的日本军曹怒骂着。
混乱中,几个穿着苦力服装的“锅伙”弟兄如同鬼魅般贴近运金车!两人用特制的药粉猛地撒向驾驶室和护卫摩托!那药粉刺鼻呛人,瞬间迷了眼睛,引起剧烈咳嗽!
与此同时,另外两人用巨大的铁钳和撬棍,几下便弄开了运金车并不算特别坚固的后车门!车内两个押运的银行职员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电光火石般打晕!
车厢里,赫然是几个沉重的、贴着封条的铁皮箱!
“搬!”负责指挥的周德宝低吼一声。
弟兄们两人一组,抬起箱子,迅速转移到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同样装着垃圾废品的板车上,用破麻布一盖,拉着就走!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等日本兵和伪警察驱散泔水臭味,弄醒押运人员,运金车早已空空如也!劫匪如同人间蒸发,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股奇怪的药味。
得手了!但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劫来的金箱被迅速转移到早已准备好的一处废弃的铸铁厂里。打开箱子,金光耀眼,是整齐码放的金条和一堆杂色的金银器皿、首饰。
道爷立刻上前,指挥众人支起一口特大号铁锅,倒入早已备好的、气味刺鼻的黑色药水,将金条金器全部投入其中浸泡。片刻之后,捞出,放入另一个烧得通红的坩埚内猛烧!
“滋啦——”一阵青烟冒起,伴随着奇异的香味。只见那些金条在金红火焰的灼烧下,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粗糙、失去光泽,最后竟然真的变得如同一块块不规则的黑铁疙瘩!唯有掂量一下,才能感觉到那沉甸甸的分量。
“神了!真神了!”周德宝拿起一块沉甸甸的“黑铁”,啧啧称奇。
“别愣着!快装车!”冯千里催促。这些“废铁”被混入一车真正的破铜烂铁和炉渣之中,由几个弟兄拉着,大摇大摆地送往侯家后方向。沿途关卡搜查,用手戳戳那黑乎乎、脏兮兮的“废铁”,果然毫无兴趣,挥手放行。
然而,就在车队即将到达目的地时,后方突然传来了急促的哨声和摩托车声!
“不好!被盯上了!”拉车的弟兄脸色大变!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竟然引来了追兵!
眼看摩托车越来越近,车上日本兵的枪口已然抬起!
千钧一发之际!道爷竟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一把看似普通的纸屑,口中念念有词,猛地朝追兵方向一撒!
那纸屑迎风便长,瞬间化作无数巴掌大小、金光闪闪的“金箔”,如同蝴蝶般漫天飞舞,迷乱了追兵的视线!
“金箔!是金箔!”日本兵下意识地惊呼,甚至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抓!
就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冯千里大吼:“散开!进巷子!”
拉车的弟兄们弃车而逃,钻入四通八达的小巷。那车“废铁”则被遗弃在路中央。
日本军官气得哇哇大叫,命令士兵下车检查那车“废铁”,自己则带着人去追逃散的人。
可就在几个日本兵跳上车,试图翻找那些“废铁”时,异变再生!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那车“废铁”下方的路面,竟然毫无征兆地突然塌陷下去一个巨大的黑洞!连车带“废铁”,以及车上的几个日本兵,瞬间消失在地面之下!只留下一个黑黝黝的、冒着尘土的窟窿!
后面赶来的日本军官和士兵都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大洞,不敢上前。
而更令人惊奇的是,率先跳车钻入小巷的冯千里和周德宝,在混乱中并未跑远。周德宝在挤过一条窄巷时,宽大的衣袖无意中挂在了墙角一块凸起的砖石上,“刺啦”一声,袖子里竟然掉出几块黄澄澄的东西,当啷落地!
两人一愣,低头看去——竟是几块小巧的金锭!显然是在方才混乱中,周德宝情急之下,下意识地用上了江湖上“袖里乾坤”的藏物手法,顺手牵羊摸了几块小金锭藏在袖中,连自己都没立刻察觉!
冯千里赶紧将金锭捡起,正要说话,目光却被其中一块金锭底部的印记吸引住了!那印记并非伪准备银行的编号,而是几个清晰的汉字:“太平天国圣库”!
“太平天国?!”周德宝也看到了,失声惊呼,“这…这金子是长毛的?!”
太平天国的圣库金锭,怎么会出现在伪准备银行的运金车里?难道日军搜刮的民财中,竟然混有几十年前太平天国北伐军的遗宝?
两人面面相觑,都感到一股历史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远处,日本兵的叫嚷声和塌陷处的混乱声不断传来。冯千里来不及细想,将金锭塞入怀中,拉着周德宝,迅速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身后的地陷窟窿,如同一个巨大的问号,吞噬了车辆、士兵和大部分“伪装”的金子,也暂时吞噬了敌人的追捕。
这次“银楼劫案”,过程惊险万分,结局出乎意料。他们损失了大部分费尽心思劫来的黄金,却意外得到了几块蕴含着另一段历史密码的“太平天国”金锭,并且再次遭遇了诡异的地陷。
冯千里摸着怀中那几块冰凉的金锭,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多。天津卫这片土地,仿佛不仅仅是一座城市,更是一个巨大的、层层叠叠的历史谜藏。每一次的挖掘,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会触及令人震惊的往昔。
而这次地陷,是偶然,还是又一次“神迹”?那黑洞洞的深渊之下,又埋藏着什么?
生存与斗争,在天津卫,似乎永远与探索和解谜交织在一起,步步惊心,却又引人入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