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假婚妙计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天津卫的年味儿却没往年那么冲。街面上冷清,人心里头更冷清。高科正一那帮人,自打毒酒宴吃了瘪,像是钻进了风箱的耗子,两头受气,憋着一肚子坏水没处撒,盯冯千里和鼓楼盯得更紧了,那眼珠子红的,恨不得立马逮个错处把鼓楼给拆了。
冯千里这敲钟的活儿,如今成了刀尖上的舞。明面上,他得准时准点,把钟敲得四平八稳,显出“皇道乐土”的太平景象;暗地里,那根钟杵都快让他攥出水来,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比鼓楼的钟绳还紧。
地道网虽成了气候,元代的粮仓更是意外之喜,可进出入口终究是个大难题。“连兴茶馆”那边,周德宝的“三笑阎王闩”再巧妙,也架不住特务们整日里泡着听相声,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孙瘸子又传来消息,说鬼子不知从哪儿嗅味儿,开始在海河沿岸增派巡逻艇,那暗渠出口,眼瞅着也不稳妥了。
这天下晌,冯千里敲完暮钟,正对着那幅《漕船水道图》发愣,道爷悄没声儿地顺着梯子爬了上来,怀里还抱着个紫铜火锅。
“天寒地冻,喝两盅?”道爷胡子梢儿都挂着白霜,眼神却亮得很。
俩人就在鼓楼顶上,借着夕阳余晖,摆开家伙事儿。炭火一点,锅子咕嘟起来,羊肉的鲜气混着白菜豆腐的热乎劲儿一飘,似乎把那点愁绪也冲淡了些。
道爷嚼着颗糖蒜,眯着眼:“千里,眼下这局面,如同这火锅,汤滚料足,就是差个顺溜的出口。高科盯你盯得紧,寻常法子进出,难了。”
“谁说不是呢?”冯千里涮了片羊肉,“那老小子现在疑心病重得,看见只耗子打洞都得琢磨半天是不是咱的地道口。”
道爷嘿嘿一乐,拿筷子蘸了点儿麻酱,在冰凉的地砖上画了两个小人儿,中间画了个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盯你冯千里,盯鼓楼,盯得紧。可他未必盯得住别处的热闹…比如,一场婚丧嫁娶?”
冯千里一愣:“婚丧嫁娶?”
“嗯呐。”道爷压低声音,“比方说,你冯千里,要娶媳妇儿了。这动静,够大不够大?”
“我?娶媳妇儿?”冯千里差点让羊肉噎着,“道爷,这节骨眼上,我哪有心思想这个?再说,我跟谁娶去?”
道爷拿筷子往楼下胡同口一指。顺着望去,只见陈寡妇正挎着个篮子,跟几个老街坊站在当街说话。她一身青布棉袍,身段利落,脸上虽带着笑,眉眼间却总有股子挥不去的英气。夕阳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竟显出几分不同往日的光彩。
冯千里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冒出来,自己先吓了一跳:“您…您是说…陈嫂子?”
“咋?委屈你了?”道爷斜睨着他,“陈寡妇男人走得早,是个苦命人,可一身本事你是知道的。洗衣房能布九宫迷阵,飞针走线能破密信,家里还供着镖头的牌位。她心里那团火,没熄过。你俩这出‘假凤虚凰’,演得好,那就是一出绝妙的‘瞒天过海’!”
冯千里脸臊得通红,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这…这能行吗?人家能同意?”
“为国为民,有何不可?”道爷正色道,“何况只是做戏。成了亲,你俩明面上住进新宅,那宅子咱好好布置布置,暗设机关,直通地道。往后传递消息、转移人手,就从你们这‘新房’走!高科那帮人再能算计,也算不到你们洞房花烛夜底下还在挖地道吧?”
冯千里脑子飞快转着,越想越觉得这法子虽险,却着实巧妙!一场大婚,锣鼓喧天,宾客盈门,正好掩盖许多动静。而“家”这个最平常的所在,往往最容易成为灯下黑。
“就怕…坏了陈嫂子的清誉。”冯千里还有顾虑。
道爷摆摆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陈寡妇不是寻常女子,我去说合。”
果然,道爷去找陈寡妇一说,陈寡妇只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红晕,随即眼神便坚定起来:“道爷,冯兄弟,既然是为了大事,我没什么不肯的。只是这戏…要做得真,做得像,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计策一定,立刻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
冯千里要娶媳妇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天津卫。这可是个稀罕事!敲钟的冯爷要成家了!对方竟是南市洗衣房的陈寡妇!虽说陈寡妇为人正派,手艺也好,可毕竟…毕竟是个寡妇啊。茶楼酒肆里,议论啥的都有。
周德宝第一时间蹦着高儿跑来“贺喜”,挤眉弄眼地:“行啊千里!不声不响干大事啊!啥时候看对眼的?哥哥我得给你好好编段《夸新房》!”
冯千里哭笑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应酬。
韩玲玲听到信儿,愣了好半晌,低头摆弄着衣角,再抬头时眼圈有点红,却挤出个笑:“冯大哥…陈嫂子…挺好的,她人好,手巧…我…我给你们配点安神的香囊,放新房里…”说完扭头就跑,差点撞门上。
李银花倒是大方,送来一套崭新的绣花被面:“陈嫂子是巾帼英雄,跟你正好一对!这被面我绣的,鸳鸯戏水,应景儿!”
高科正一那边自然也得了信儿。这老狐狸疑心极重,捏着下巴琢磨了半天:“冯千里要结婚?偏偏是这个时候?娶的还是那个开洗衣房的女人…那里以前就疑似是抗匪据点…有意思。”他立刻派人明里暗里打听、监视,一丝风声都不放过。
冯千里和陈寡妇做戏做足,真像那么回事似的,一起去看房子、置办家具。他俩在估衣街挑了处独门独院的小宅,青砖灰瓦,看着普通,实则暗藏玄机——这地方离鼓楼和“连兴茶馆”都不远不近,且地下土质适合挖掘。
婚期就定在腊月二十八,年根底下,讨个吉利。
这几天,这小院可就热闹了。周德宝领着一帮曲艺行的朋友来帮忙布置,贴喜字,挂红灯。魏老爷子派人送来一只巨大的“喜鹊登梅”风筝,说是给新人添喜气,实则那风筝骨架里藏着新改进的传讯机关。孙瘸子带着几个可靠弟兄,日夜不停地从宅子后院的一口枯井下方向外掏土,悄悄将地道延伸过来。
洞房,是机关设计的重中之重。陈寡妇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她亡夫本是镖局高手,精通机关消息,她耳濡目染,加之心灵手巧,竟设计得比周德宝那“三笑阎王闩”还要精妙。
婚床是特制的,楠木雕花,厚重结实。床板底下却暗藏乾坤,设有巧妙的滑轨和机簧,只需在床头特定雕花处连按三下,再一推床帮,整张床便会悄无声息地侧滑开,露出底下黑黢黢的地道入口!入口旁还设了绊线,连着个小铃铛,直通下面,方便下面的人知晓动静。
一对儿小儿臂粗的龙凤喜烛,红彤彤亮眼。那烛芯却是韩玲玲特制的,掺了迷幻药粉,一旦点燃,烧到特定位置,受热压力便会从烛身几个极细的小孔中喷出淡淡的烟雾,无色无味,却能让人短时间内头晕目眩,反应迟钝。
就连桌上的合卺酒壶和酒杯,也暗藏玄机。酒壶是鸳鸯转心壶,一半是真酒,一半是白水。壶底却被陈寡妇悄悄刻了四个反字:“百年好合”。这既是提醒,也是一种无奈的讽喻。
腊月二十八,转眼就到。小院里外张灯结彩,宾客来了不少。周德宝充当“大了”,穿得比新郎还鲜亮,站在门口吆喝迎客,嘴皮子利索得,把几个来“贺喜”的便衣特务都忽悠得一愣一愣。
冯千里穿着崭新的长袍马褂,胸前别着朵大红花,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敲着小鼓。陈寡妇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被李银花和韩玲玲搀着,举止倒是沉稳。
拜天地,拜高堂(对着道爷和孙瘸子凑数),夫妻对拜…一切按部就班。高科正一竟也派人送来一份贺礼——对儿瓷娃娃,笑模样底下透着奸诈。
宴席摆开,猜拳行令,热闹非凡。冯千里挨桌敬酒,那鸳鸯壶在他手里玩得出神入化,该喝真酒时绝不含糊,该灌特务时全是白水,喝得那几个盯梢的肚里咣当,眼冒金星。
好不容易熬到席散,送入洞房。
洞房里,红烛高烧,暖意融融。就剩他俩了,气氛顿时尴尬起来。冯千里搓着手,不敢看陈寡妇。陈自个儿掀了盖头,脸上也是绯红一片,低声道:“歇了吧,今夜怕是不得安生。”
话音未落,就听院墙外隐约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和低吼!
“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果然,大门被拍得山响!“开门!查良民证!有抗匪混进来了!”
周德宝在外院扯着嗓子应付:“老总!老总!这大喜的日子…您几位高抬贵手…”
“少废话!开门!”
冯千里深吸一口气,冲陈寡妇点点头,猛地扯开自己衣襟,又伸手弄乱了陈寡妇的头发,低声道:“得罪!”然后抄起桌上的合卺酒,往自己身上洒了点儿,踉跄着就去开门。
门一开,几个荷枪实弹的鬼子兵和便衣特务一拥而入!带头的是个三角眼特务,皮笑肉不笑:“冯桑,抱歉,公务在身!听说有可疑分子混进您这贺喜的人群了,得搜搜!”
冯千里装作醉眼朦胧,满口酒气:“搜…搜!随便搜!我冯千里…堂堂正正!娶媳妇儿…还不安生…”身子却故意晃荡,挡住往里冲的人。
特务们不由分说,推开他就往屋里闯。新房自然是重点。三角眼一眼就瞅见坐在床边、衣衫略显不整、鬓发凌乱的陈寡妇,又看见桌上喝了一半的合卺酒,脸上露出猥琐的笑。
“搜仔细点!床底下!柜子里!看看有没有藏人!”特务们开始乱翻。
三角眼则凑到那对烧得正旺的龙凤喜烛前,假意打量着,实则眼神往陈寡妇身上瞟。就在这时,那喜烛烧到了特定位置,“噗”一声轻响,极淡的烟雾喷出!
三角眼离得最近,猛地吸进去一点,顿时觉得脑袋一晕,脚下发软:“嗯?这烛火…”他晃了晃头,想看清些,却更加眼花。
其他几个凑近的特务也多少吸了点,动作都迟缓起来。
冯千里见状,心知药效发了,立刻上前纠缠:“老总…看啥呢…来…喝酒…喝我的喜酒…”他装作醉醺醺地去拿那鸳鸯壶,手却“不小心”一抖,半壶酒全泼在三角眼裤子上!
“八嘎!”三角眼被凉酒一激,稍微清醒,顿时大怒!
就在这混乱当口,坐在床边的陈寡妇,手指看似无意地在床头雕花上快速按了三下,随即脚在床帮隐蔽处一蹬!
机括轻响,那沉重的婚床竟悄无声息地向侧面滑开尺许,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而因为角度和烛光昏暗,加上迷烟效果,那几个晕头转向的特务竟一时没察觉!
“什么声音?”三角眼还算警觉,猛地扭头。
冯千里心都快跳出嗓子眼,急中生智,猛地一拍桌子,把剩下的合卺酒杯震落到地上,“啪嚓”摔得粉碎!“哎呦!我的好酒啊!”
这一下动静更大,彻底掩盖了床板归位的轻微滑动声。
三角眼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看着一地碎片,又看看湿漉漉的裤裆,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抓不到把柄。手下人搜了一圈,自然一无所获。
“晦气!”三角眼骂骂咧咧,带着人悻悻而去。
送走瘟神,关上房门。冯千里和陈寡妇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与默契。
冯千里拿起那只鸳鸯酒壶,下意识地摩挲着壶底,那四个反刻的字“百年好合”,硌着他的手指头。
红烛依旧燃烧,偶尔极轻微地“噗”一声,吐出一点无色无味的烟雾。
这假夫妻的戏,算是开锣了。往后的日子,就像这壶中的酒,是真是假,是甜是苦,都得硬着头皮喝下去。而这小小的院落,这看似喜庆的新房,从此成了津门地下斗争里,一个最出乎意料的秘密枢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