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鬼哭码头
布防图的事儿,像块热膏药贴在冯千里心上,烫得他坐立不安。这东西太要命,揣怀里怕丢了,送出去又不知该信谁。连阔如先生用那般隐秘法子传出来,足见凶险。他不敢怠慢,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去找陈寡妇和周德宝拿个主意。
还没等他动身,码头上就出了邪乎事。
先是守夜的更夫,赌咒发誓说半夜听见老码头废弃的第三号仓附近,有女人哭。哭声那个惨啊,呜呜咽咽,时断时续,顺着海风飘过来,听得人汗毛倒竖。起初以为是哪家媳妇受了委屈,跑河边散心,可连着两三晚,天天准点儿哭,这就瘆人了。
接着是几个熬夜卸船的脚行兄弟,也说听见了。不光哭,还听见女人哼小曲儿,哼的是早就失传的天津老调《叹五更》,调子悲悲切切,词儿听不清,但那股子幽怨劲儿,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有人大着胆子拿马灯照过去,却只见芦苇晃动,鬼影子都没一个。
消息传开,码头工人们心里都毛毛愣愣的,天一黑就没人敢往老码头那边凑合,活儿都耽误了。市面上谣言四起,说是以前淹死在那边的女鬼,怨气不散,出来找替身了。
冯千里听说后,第一反应就是——装神弄鬼!准是又有人憋着坏,想利用这鬼哭狼嚎遮掩什么勾当!他如今是脚行老大,底下人心惶惶,影响干活儿不说,更容易出乱子。他决定亲自去探个究竟。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冯千里叫上耳朵最灵的周德宝和胆大心细的韩玲玲,三人悄悄摸到老码头附近,找了个背风的土坡后面藏着。
河面上雾气沼沼,对岸租界的灯火都显得朦胧。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河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
等到子夜时分,那哭声果然又来了!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飘忽不定,真像是从水底下钻出来的。连周德宝这走南闯北的老江湖,都听得后脊梁发凉,低声道:“他娘的,这声儿……忒地道了!比戏园子里唱青衣的还勾魂儿!”
韩玲玲紧紧抓着冯千里的胳膊,小脸煞白,但眼神里却带着探究:“冯大哥,这哭声……有点怪。不像是真哭,气太足,太有……韵律了。”
冯千里屏息凝神,仔细分辨。他的听觉异于常人,能捕捉到更细微的层次。听了一会儿,他眉头越皱越紧。
“宝爷,玲玲,你们仔细听。”他压低声音,“这哭声,不是从一個地方传来的。它……它在动!”
周德宝和韩玲玲一愣,也凝神细听。果然,那哭声似乎环绕着废弃的三号仓移动,时而近,时而远,但移动的轨迹很有规律,像是在画圈。
“而且,”冯千里眼神锐利起来,“你们不觉得,这哭声的调门高低、停顿长短,有点……耳熟吗?”
周德宝眨巴着小眼睛,侧着耳朵琢磨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没真拍,怕出声)
“哎哟喂!这他娘的不是‘瘸腿张’那套‘九音连环屁’的路子吗?!”
“瘸腿张”是早年天津卫一个奇人,是个说相声的,但最拿手的不是嘴皮子,是一手绝妙的腹语术和口技,能模仿世间百声,尤其擅长用腹语同时发出几种不同的声音,号称“九音连环”,学放屁声更是天下一绝,故得此浑号。周德宝早年跟他有过交集,听过他这手绝活。
经他这么一提醒,冯千里和韩玲玲也恍然大悟!这飘忽不定、环绕移动的“女鬼哭声”,其发声技巧和韵律节奏,果然极像极高明的腹语术!只是这模仿者功力更深,将腹语术推到了近乎以假乱真、甚至能制造移动声源错觉的境界!
“不是鬼!是人!是个腹语术的高手!”冯千里压低声音,兴奋又警惕,“他在这绕圈子哭,肯定是在给人发信号!或者……是在掩盖什么声音!”
三人悄悄移动位置,尽量避开那“哭声”环绕的中心区域,从下风向慢慢靠近三号仓。
越靠近,那“哭声”越发清晰,但也更能听出其中人工控制的痕迹。与此同时,另一种极其微弱、被巧妙掩盖在哭声下的声音,隐约传了出来——是压抑的、细弱的……婴儿啼哭!不止一个!
还有低沉的男子呵斥声,以及铁器碰撞的轻微声响!
冯千里心中巨震!婴儿?这深更半夜,废弃码头,哪来的婴儿?
他打了个手势,三人借着废弃货物的遮挡,悄无声息地摸到三号仓一个破旧的通风口下。冯千里小心翼翼探出头,透过缝隙向里望去——
只见仓库深处,点着几盏昏暗的马灯。几十个小小的襁褓被杂乱地堆放在潮湿的地面上,里面传出细弱的哭声。几个面目凶悍的汉子正不耐烦地低声呵斥着,手脚麻利地将一些襁褓装入特制的木箱中,那木箱夹层似乎塞着棉花稻草用于避震和隔音。旁边已经堆了十来个这样的箱子。
而在仓库另一个角落,竟赫然停着一艘小型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机动驳船!船身吃水很深,显然已经装了不少“货物”!
这是在走私婴儿!
冯千里看得目眦欲裂!周德宝也气得胡子直抖。韩玲玲更是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怒火和怜悯。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传来动静。那个模仿“女鬼哭声”的腹语者也进来了,竟是个干瘦矮小、貌不惊人的老头,他进来后,那环绕仓库的哭声便戛然而止。他对一个为首的头目低声道:“外面干净,‘更夫’也打点好了,船可以走了。”
那头目点点头,一挥手:“快点装船!这批‘货’要紧,暹罗那边的大师等着急用!小日本催得也紧!”
暹罗?大师?小日本?冯千里听得云里雾里,但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事!
眼看那些汉子开始将装好箱的婴儿往驳船上抬,冯千里再也忍不住了!他怒吼一声:“操你妈的畜生!”一脚踹开通风口腐朽的木栅栏,如同猛虎下山般扑了进去!
周德宝和韩玲玲也紧随其后。
仓库里顿时大乱!那些歹徒没想到深更半夜会有人闯进来,惊愕之下,纷纷抄起家伙反抗。冯千里神力爆发,拳脚如同重锤,瞬间就放倒了两个。周德宝虽然年纪大了,但身手灵活,抄起一根木棍,专门敲人膝盖弯儿。韩玲玲则拿出银针,瞅准机会就往歹徒的穴位上扎。
那腹语老者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外跑,被冯千里一个箭步追上,一拳捣在软肋上,顿时瘫倒在地。
战斗很快结束。七八个歹徒全被撂倒捆了起来。冯千里赶紧和韩玲玲去查看那些婴儿。
粗略一数,竟有三十来个!大多只有几个月大,瘦小可怜,哭声微弱,显然遭了不少罪。韩玲玲仔细检查,脸色越来越凝重:“冯大哥,这些孩子……好像被喂过药,精神头不对。”
更令人惊骇的是,当韩玲玲轻轻擦去三个稍大些婴儿额头的污渍时,赫然发现他们眉心之间,竟然都有一个淡红色的、类似竖眼的圆形胎记!如同传说中的“天眼”!
“这……”周德宝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天眼胎记?这……这可是古籍里记载的‘灵童’异象啊!这帮天杀的,搜罗这些孩子想干嘛?”
冯千里想起那头目说的“暹罗大师”“急用”,心里泛起一股极度的寒意。他转身又冲到那艘已经装了不少箱子的驳船上,用力撬开一个箱盖。
里面除了昏睡的婴儿,箱壁上还贴着一张张绘制着诡异图案的黄色符纸,那图案扭曲古怪,充满异域风情,像是暹罗(泰国)那边的符咒。而在船舱的壁板上,冯千里又发现了一个用油漆匆匆刷上去的标记——一个清晰的、鲜红的日本军徽!
暹罗的邪术符咒,和日本的军国标志,竟然同时出现在这艘走私婴儿的魔鬼船上!
这种极其诡异、极不协调的组合,让人头皮发麻,完全无法理解其背后的目的。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是一场巨大阴谋的一部分,其邪恶和残忍程度,远超想象!
“快!玲玲,赶紧救人!宝爷,去找绳子把这些杂碎捆结实了!我去通知巡捕房……不,直接去找勒布朗!”冯千里当机立断。这事儿牵扯到日本人,租界的巡捕或许更敢管。
码头的夜风依然寒冷,但那索命的“女鬼哭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孩子们渐渐响亮的、充满生机的啼哭。
冯千里看着那些获救的婴儿,尤其是那三个额带“天眼”的孩子,心中没有丝毫破案后的轻松,反而被更大的迷雾和更深的忧虑所笼罩。
蛟鳞堂、日本人、现在又扯上了暹罗邪术……他们搜罗这些拥有特殊胎记的婴儿,到底想做什么?
这天津卫的浑水,真是越来越深,越来越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