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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津门

共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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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法场掉包计

海河里的水,入了秋就变得又浑又沉,打着旋儿往东流,像是憋着劲儿要卷走什么晦气。可这天津卫的晦气,今年秋天像是格外黏糊,沾在身上,甩都甩不脱。

西药房的尸毒还没弄明白,星图坐标直指玛塔夫人家的蹊跷还没顾上查,又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像块冰坨子砸进了滚油锅,炸得整个卫字号都翻了花儿——孙瘸子,要被砍头了!

布告贴满了四门九桥,盖着血红的大印。罪名是“勾结匪类,私藏军火,意图暴乱”。这罪名安得又大又空,明白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孙瘸子这是碍了谁的眼,成了那杀鸡给猴看的“鸡”!

冯千里看到布告时,正蹲在三岔河口啃烤山芋,烫得他直吸溜儿,可那布告上的字,比烤山芋还烫眼睛,烫得他心口窝生疼。

“扯他娘的臊!”冯千里把半拉山芋狠狠摔在地上,跳起来就要去撕布告,被旁边伸出来的一只枯瘦手一把拽住。

是周德宝。说相声的先生今儿个没挂行头,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灰布大褂,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小眼睛里全是沉甸甸的光。

“猴崽子!作死啊!”周德宝压低声音,把他拽到墙角,“那是什么地界?你也敢撒野?嫌命长?”

“宝爷!他们不能这么干!孙爷他……”冯千里眼圈红了。孙瘸子虽然脾气倔,嘴臭,可那是跟着黑爷真刀真枪打码头过来的老江湖,是脚行里少数几个还能说句公道话的老人儿!他私藏军火?他那点家底,够买几杆老套筒?

“能不能这么干,人家刀把子攥着呢!”周德宝叹口气,四下瞅瞅,声音压得更低,“这事儿邪性。我听说,上头原本还想再审审,是日本领事馆那边递了话,说孙瘸子鼓动脚行罢工,破坏日商运输,必须严办,以儆效尤。”

“小鬼子!”冯千里牙咬得咯咯响,“准是上回炸粮船的事儿漏了风!”

“是不是的,现在说啥都晚了。”周德宝搓着手,“秋后问斩,日子就定在明天午时三刻,地点就在西门外校场口。这回架势摆得大,听说从保定府请来了‘一刀刘’的传人掌刀,警察厅、保安队倾巢出动,日本宪兵队也要派人‘观刑’!这是铁了心要灭茬儿啊!”

冯千里心凉了半截。这阵势,劫法场?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孙爷……”冯千里嗓子眼发堵。

周德宝没说话,眯着眼看着河面上往来穿梭的驳船,半晌,才幽幽地道:“戏文里唱得好啊,‘午时三刻问斩刑,天降异象必有冤’。老天爷要是不瞎,兴许能给条活路……就怕这年头,老天爷也怕洋枪炮啊。”

正说着,一个卖药糖的小姑娘跑过来,塞给冯千里一个小纸包,冲他眨眨眼,扭头就跑了。

冯千里打开纸包,里面不是药糖,而是一小撮烟丝,闻着正是孙瘸子常抽的那口关东老叶子的味儿。纸包背面,用炭条画着个极其古怪的图案——像是几个小乌龟绕着一根棍子爬。

“这……”冯千里愣住了。

周德宝凑过来一看,小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又恢复原状,嘟囔道:“这老瘸子,临了临了,还故弄玄虚……行了,猴崽子,别杵这儿了。该干嘛干嘛去。记住喽,明天,哪儿热闹也别去凑,老实家待着!”说完,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太平歌词:“……劝诸公,少要争强莫要斗狠,退一步海阔天空……”

冯千里捏着那纸包,看着周德宝的背影,心里头那点快要熄灭的火苗,忽闪了一下。孙瘸子这图案,绝不是随便画的!还有宝爷这态度……有门儿!

这一夜,冯千里没合眼。他在海河边上来回溜达,脑子里乱糟糟的。子夜时分,河面上忽然起了怪风,吹得芦苇荡哗啦啦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他隐约瞧见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过水面,钻进了意大利租界的河岸暗影里,那身形,有点像陈寡妇。

第二天,天色阴沉得厉害,灰蒙蒙的云彩压得低低的,闷得人喘不过气。不到晌午,西门外校场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看杀头,在这年月,仍是顶能刺激人的热闹。小贩们趁机兜售着瓜子、烟卷、糖堆儿,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莫名的兴奋与恐惧交织的气息。

冯千里挤在人群里,心揪得紧紧的。他看见场地中央搭起了一个高高的木台,上面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察和保安队,几个穿着呢子军服的官老爷坐在那儿喝茶。台子一侧,放着个硕大的木笼,孙瘸子就被关在里面,头发蓬乱,衣衫褴褛,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打量着这片他混了大半辈子的地界。

台子另一边,站着个精瘦的汉子,穿着一身腥红的行头,光着头,怀里抱着一把鬼头刀,刀柄上缠着红布,刀刃在阴郁的天色下闪着冷飕飕的光。那就是“一刀刘”的传人。他面无表情,如同泥雕木塑。

冯千里还瞧见了几个熟面孔——青帮的王三把子带着几个混混,挤在前面,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日本宪兵队的人也来了,几个矮壮鬼子站在观刑台旁边,挎着王八盒子,眼神倨傲地扫视着人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气氛越来越压抑。午时三刻快到的时候,监斩官拿起令箭,清了清嗓子,就要往下扔。

就在这当口,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家伙声!吹的是《将军令》,调门儿极高,极其热闹!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纷纷扭头望去。

只见一辆由四匹健骡拉着的、五彩斑斓、巨大无比的花车,正晃晃悠悠、敲锣打鼓地朝着法场这边过来!那花车扎得极其漂亮,描龙画凤,顶上站着个纸扎的金甲神将,手里举着个宝塔,车身上贴着大红的海报——“天蟾舞台,全新机关布景连台本戏《西游记》,大闹天宫,水火不侵,七十二变!”

是戏班的彩砌箱车!这玩意儿是个活动的戏台子,里面机关暗道多了去了,能藏人,能喷烟,能下雨,演神仙妖怪最是拿手!

“好!”人群一下子被吸引了,纷纷叫好,注意力全从法场转移到了这辆突然闯来的花车上。

警察和保安队如临大敌,吹着哨子,挥舞着警棍上前阻拦:“干什么的!滚开!没看见这儿正法场呢吗?”

花车上跳下来一个班主模样的人,点头哈腰地赔笑:“各位老总!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这是赶场子,去西头庙会,走岔了道了!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那班主对着车上喊:“掉头!快掉头!别冲撞了老总们办正事!”

那骡子像是受了惊,不但不掉头,反而拉着车往法场里拱!车上的锣鼓家伙敲得更响了,叮咣五四,震耳欲聋。车顶那纸扎的金甲神将手里的宝塔,忽然“噗”地一声,喷出大股大股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罩住了大半個法场!

“不好!有诈!”监斩官猛地站起来,尖声叫道。

现场顿时大乱!人群被白烟呛得咳嗽连连,惊叫着四处乱挤。警察、保安队慌了神,盲目地吹哨子,拉枪栓,却看不清目标。

冯千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辆烟雾中的彩砌箱车!只见那车身的侧板,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暗门!

就在这混乱到了极点的关头,异变再生!

原本阴沉的天空,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掉下了雨点!那雨点竟是红色的!粘稠,腥气扑鼻!

“血!血雨!老天爷下血雨了!”人群中有人发出凄厉的尖叫!

这一下,混乱变成了恐慌!人们彻底失去了理智,哭爹喊娘,拼命向外奔逃,挤撞踩踏,乱成一锅粥。

观刑台上的官老爷们也吓傻了,有的钻到了桌子底下。日本宪兵也慌了神,徒劳地试图维持秩序。

那抱鬼头刀的刽子手“一刀刘”,被血雨淋了一头一脸,他抬头看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漫天血雨、一片混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开的电光石火之间!

冯千里看得分明,那彩砌箱车的暗门里,闪电般窜出两条黑影!动作快得如同鬼魅!一个直扑木笼,另一个则扑向台子另一边某个角落!

几乎是同时,木笼里的孙瘸子,似乎早有准备,猛地一跺脚!他脚下那块木板竟然“咔哒”一声向下翻开!他整个人瞬间就落了下去!

而扑向那个角落的黑影,手里寒光一闪,似乎切断了什么绳索之类的东西!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并非鬼头刀砍入脖颈的声音,而是那高高的木台,靠近边缘的一根支撑柱,突然断裂了!台子猛地一歪!

站在台上的监斩官、警察、刽子手,猝不及防,惊呼着摔作一团!那刽子手手里的鬼头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血雨还在下,白烟尚未散尽,混乱仍在持续。

等到警察们终于勉强控制住场面,驱散白烟,重新围住法场中心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木笼里空空如也!孙瘸子不见了!

断裂的木台边缘,只剩下那柄孤零零的鬼头刀,刀身上沾着猩红的血雨。

而那辆五彩斑斓的彩砌箱车,早已趁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人犯跑了!人犯跑了!”监斩官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声嘶力竭地嚎叫着。

王三把子和青帮的人面面相觑,脸色难看。日本宪兵队长气得“八嘎”乱叫,抽出指挥刀狠狠劈砍着身边的空气。

冯千里站在混乱的人群边缘,看着空荡荡的木笼,看着那柄落在地上的鬼头刀,再抬头看看渐渐停歇的血色天空,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这绝非简单的劫法场!那白烟,那血雨,那精准的时机,那鬼魅般的身手,尤其是孙瘸子脚下那早有准备的机关……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里应外合的奇局!

他想起了孙瘸子让那小姑娘送来的烟丝和图案。那哪里是什么小乌龟绕棍子!那分明是奇门遁甲里的“玄武遁地”符箓!孙瘸子是在告诉他,自己有脱身之法!

他又想起了周德宝那意味深长的叮嘱,昨夜河面上那道疑似陈寡妇的黑影,还有今天这恰到好处、机关重重的戏班彩砌车……李银花!一定是她和她的戏班出手了!只有戏班的彩砌车,才能弄出那么大动静,藏下那么多人手和机关!

还有那血雨……冯千里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地上尚未干涸的红色液体,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一种奇特的腥甜,绝非人血。这像是……某种江湖戏法里用的药粉,混合了朱砂和特殊染料,遇水即化,形如血雨!好大的手笔!好精妙的算计!

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最后那真正的“掉包”和“遁走”!

孙瘸子被谁救走了?救到哪里去了?那切断绳索导致木台坍塌的黑影又是谁?是陈寡妇吗?

冯千里不知道。但他知道,孙瘸子暂时安全了。这天津卫的江湖,还没烂到根子上,还有人不惜性命,在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跟那该死的世道较劲!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抑了许久的心情,终于透进了一丝亮光。他转身,挤出仍在议论纷纷、惊恐未定的人群。

校场口外,阳光勉强从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点点,照着湿漉漉、泛着诡异红色的地面。一个报童挥舞着刚出的号外,尖着嗓子跑过:“号外!号外!法场天降血雨!要犯孙瘸子凭空失踪!疑有妖人作祟!”

冯千里买了一份号外,看着上面夸大其词的报道,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妖人?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默念:这他妈的是侠客!是英雄!是咱天津卫自个儿的脊梁!

风里,隐约又飘来了那不成调的太平歌词,若有若无:“……任凭它风高浪又险,船公号子震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