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最后相声
海光寺电厂炸了,天津卫黑了大半边,可人心里的火苗子,反倒给那夜“星河灯阵”撩拨得旺了。市面上静得出奇,日本兵和特务跟疯了似的满街转,抓了不少人,可到底没摸清那晚的灯阵是怎么起来的,更没抓住冯千里这伙人的尾巴。
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仿佛随时要断。
就在这当口,南市“连兴茶馆”门口,忽然贴出张鲜红的海报,墨迹淋漓,写着:“相声名家周德宝,封箱之作《倭奴糗事》,今晚开锣,笑送一程!”
这海报,扎眼!太扎眼了!《倭奴糗事》?这名儿听着就透着邪性,摆明了是冲着日本人去的。老百姓们围着看,窃窃私语,心里又是解气,又是替周先生捏把汗。
茶馆掌柜的腿都软了,扯着周德宝的袖子:“周老板!周爷!您这是要唱哪出?这……这不是提着灯笼进茅房——找死(屎)吗?日本人能饶了咱们?”
周德宝穿着那件磨得发亮的青布大褂,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团模样,他拍拍掌柜的肩膀:“老弟啊,咱就是说段子,逗大伙儿一乐。日本人也是人嘛,也得听乐子不是?放心,出了事,我一人担着。”
旁边他师弟张麻子,脸色铁青,闷着头收拾家伙什儿——醒木、折扇、白手绢,一样样擦得锃亮。“师哥,”他嗓子眼发干,“非说不可?”
“非说不可。”周德宝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咱吃开口饭的,总不能让人把嘴全堵上吧?”
冯千里他们也得了信儿,急匆匆赶来。一进后台,就见周德宝正对着一面水银剥落的老镜子勾脸,不是戏妆,而是用朱砂在眉心轻轻点了个红点。
“周先生!您这是……”冯千里一把按住他画红点的手。
周德宝转过头,眼神清亮,竟无半点平日的诙谐圆滑:“千里,你来得正好。今晚,得劳烦你们几位,给我‘量’一回‘活’。”
“量活”是行话,就是捧哏、搭架子、维持场子的意思。
“先生!这太险了!”陈寡妇急道,“鬼子正愁没处撒气,您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韩玲玲拿出个小瓷瓶:“周先生,我这有点药,含舌头底下,能坏嗓子,咱就说突然哑了,演不了……”
周德宝摆手打断,呵呵一笑:“哑了?那哪成。嗓子坏了,心里的话还在,更憋得慌。放心吧,老周我说了一辈子笑话,临了,也得把这最后一个笑话,说圆满了。”
他看了看众人,压低声音:“今晚,不光是说相声。我得了信儿,鬼子从北平调来个什么‘心理战’专家,叫吉田,就在对面茶馆包间里坐着,带着录音机,专来摸咱们天津卫老百姓的‘心思’。咱得让他听听,天津卫的心思,是个什么动静!”
他顿了顿,眼神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再者,我师父临终前,传过我一段‘引灵术’的底活儿,说是祖师爷东方朔传下来的法子,能把心里的念头,借着笑话,灌到人耳朵里,钻到人心里去。一辈子没敢用,怕驾驭不住。今晚,我想试试。”
道爷在一旁捻着胡子,眉头紧锁:“德宝,那法子伤元气,更损心神,是搏命的玩意儿……”
“搏命?”周德宝笑了,“道爷,这年头,活着不就是在搏命吗?搏他个轰轰烈烈,搏他个大笑而去,不也比窝窝囊囊强?”
他心意已决。
傍晚,华灯初上——虽然电力不足,灯暗得很,但连兴茶馆里外,早已挤得水泄不通。老百姓们揣着明白装糊涂,都想来看看周先生这最后一场。便衣特务混在人群里,眼神滴溜溜乱转。对面茶馆的二楼雅间,窗帘拉着,但缝隙里能看见黑黢黢的镜头反光。
开场铃响。周德宝和张麻子,一前一后上了台。
周德宝还是那副圆团脸,笑眯眯,先朝着四面观众作揖,又朝对面雅间方向拱拱手:“各位老少爷们,各位……呃……远道来的朋友,晚上好!今儿个,是我周德宝封箱的日子,说段单口《倭奴糗事》,伺候各位一段!”
台下鸦雀无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说这倭奴啊,个头不大,心眼不小。”周德宝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早年间,是咱这儿的学徒,啥都想学,学了点皮毛,就觉得自己个儿是个人物了。穿个木头板儿,叫‘木屐’,吧嗒吧嗒,以为踩的是风火轮呢!”
底下有人憋不住,“嗤”一声低笑。
“学咱喝茶,弄个‘茶道’,跪着喝,说是讲礼貌。您说您都跪着了,还讲啥礼貌?那不是本末倒置吗?”周德宝比划着,眼神里闪着光,“这就好比啊,进了茅房,不先解裤腰带,先给茅坑鞠躬——您说这不是瞎讲究吗?”
“哄——”台下笑声大了些,紧张气氛稍缓。
周德宝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松,但字字开始带钩儿:“后来呢,这学徒翅膀硬了,想欺师灭祖。开着铁船利炮就来了。可您猜怎么着?他那船啊,叫‘丸’,什么‘出云丸’、‘扶桑丸’,听着挺唬人。咱天津卫老大爷一听,乐了:哦,闹半天,是一船一船的药丸子来了?是不是治他那矮脖短腿的病啊?”
笑声更响,夹杂着叫好声。对面雅间的窗帘缝隙后,镜头似乎动了一下。
“来了以后,占咱的地儿,抢咱的粮。可这帮人吧,天生胆子小,怕黑。”周德宝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为啥怕黑呢?据说啊,他们那岛上,有个啥玩意儿,叫‘八岐大蛇’,晚上就出来溜达,给他们落下的病根儿。所以到了咱这儿,晚上就不敢出门,怕碰上咱天津卫的‘吊死鬼’、‘白眼狼’!”
“哈哈哈!”台下彻底放开了,笑声震得屋顶落灰。这话戳到了痛处,日军宵禁,本就透着心虚。
周德宝的语速越来越快,笑话越来越密,每一个“包袱”都精准地砸向日本人的可笑、可鄙之处。他从“萝卜头”的身高,调侃到“板载冲锋”的滑稽,从“武士道”的虚伪,讽刺到“共荣圈”的荒唐。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不是简单的滑稽,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悲悯的嘲弄。每一个笑声背后,都藏着血泪和愤怒。台下的人,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那不是开心的笑,是宣泄的笑,是反抗的笑!
冯千里他们站在台帘后面,手心全是汗。他们能感觉到,周德宝不是在说相声,他是在燃烧自己!他眉心的那个朱砂点,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
对面雅间里,突然传来一声瓷器摔碎的脆响!显然,那位吉田先生听懂了,气急了。
周德宝仿佛没听见,更加来劲。他开始模仿日本军官说中国话的怪腔怪调,学他们如何耀武扬威又如何出糗露怯。
“……那太君骑着大洋马,挎着指挥刀,嘚嘚嘚跑到街口,看见个卖糖葫芦的,馋了,指着他:‘喂,你滴,糖葫芦,大大滴,米西米西!’卖糖葫芦的大爷不慌不忙,举着一串:‘太君,这个,甜滴,好吃滴!’太君拿过来就咬,‘嘎嘣’一声,哎哟喂,差点把门牙崩飞喽!您猜怎么着?那大爷举着的,是挂糖葫芦的草耙子!”
台下笑疯了,拍桌子跺脚,眼泪横飞。
就在这沸腾的笑声中,周德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云裂石的力量:“所以说啊,这强抢来的东西,它硌牙!霸占来的地方,他睡不踏实!为啥呢?缺德!缺了老祖宗留下的德!咱中国人讲啥?讲个‘仁’字!讲个‘义’字!这仁字怎么写?人旁一个二?不对!是两个人,互相撑着!义字呢?是我字头上一把刀,砍的是自己的私心!”
他几乎不是在说,而是在唱,在吼!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听众的心上。那“引灵术”似乎真的起了作用,一股悲壮、激昂、不屈的情绪,如同实质般在茶馆里弥漫、回荡、冲撞!
“别忘了咱是嘛!咱是天津卫!九河下梢,天子渡口!嘛妖魔鬼怪,也甭想在这地界儿兴风作浪!今天他炸了咱的电厂,咱就给他点起人间的灯!明天他封了咱的嘴,咱就用心里的笑声震塌他的楼!”
他的脸色变得血红,眉心的朱砂点灼灼放光,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但声音却愈发洪亮震耳!
“诸位!老少爷们!抬起头,挺直腰板!乐一个!大声乐!让那些魑魅魍魉听听——”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力气,发出最后一个、石破天惊的“包袱”:“咱中国人——笑着呐!!!”
“哈哈哈哈哈!!!!!!!”周德宝仰天大笑!那笑声洪钟般滚过全场,充满了无尽的嘲讽、豁达、轻蔑和力量!
也就在他笑声达到顶峰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他手中那方陪伴了他一辈子的紫檀醒木,随着他激动的动作,“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上!但这一次,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响声,而是一声近乎撕裂的悲鸣!
咔嚓!那方坚硬无比的紫檀醒木,竟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与此同时,周德宝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就那么站着,脸上凝固着那副畅快淋漓、睥睨一切的大笑表情,眼神里的光彩却迅速黯淡下去。
一片粉白色的花瓣,不知从何处悠悠飘落,正好落在他的鼻尖上。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无数片!仿佛凭空出现,万千花瓣如同花雨,簌簌而落,瞬间洒满了舞台,洒满了他的肩头!
满场皆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惊呆了!
“师哥!”张麻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带着哭腔扑上去。周德宝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被张麻子一把抱住。他依旧笑着,却已没了呼吸。
大笑而逝!满场飞花!
轰隆!突然,茶馆外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地动山摇!是日军的炮火!他们终于恼羞成怒,动手了!子弹嗖嗖地打在临街的窗户上,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
“鬼子砸场子了!”“快跑啊!”茶馆里顿时大乱,人们惊呼着往外冲,又被迫压回来。
混乱中,冯千里一个箭步冲上台,护住周德宝的遗体和张麻子。就在这炮火轰鸣、人群尖叫、桌椅翻倒的极度混乱之中,冯千里的目光,猛地被那裂开的醒木吸引。
醒木的裂缝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后台微弱的灯光和窗外炮火的闪光映照下,隐隐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而威严的光泽。
他下意识地伸手,掰开那裂成两半的醒木。里面,竟不是实木!而是中空的!藏着一片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金色绢帛!
绢帛之上,用朱砂和某种不知名的金属粉末,绘制着一方无比复杂、龙飞凤舞的印玺图案!那印玺威严无比,细节精妙,虽然只是拓图,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江山永固的磅礴气势!旁边还有几个模糊却震撼的古篆小字……
冯千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他认得那印玺的形制,更认得那几个古篆的意思!——“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这醒木里藏着的,竟然是早已失传的、传说中的传国玉玺拓片!
周德宝的师父?祖师爷?他们这一门,竟然世代守护着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而这方拓片,又为何会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现世?
轰!又一声炮弹在近处炸响,气浪掀翻了台前的桌子。冯千里来不及细想,猛地将那片金色绢帛塞入怀中,贴肉藏好!那绢帛触体冰凉,却仿佛带着滚烫的力量,灼烧着他的胸膛!
“走!”他拉起悲痛欲绝的张麻子,又招呼陈寡妇、韩玲玲等人,趁着炮火间歇和现场的极度混乱,背起周德宝的遗体,撞开后门,冲入漆黑的小巷之中。
身后,连兴茶馆在炮火里燃烧倒塌,但那满场飞花的异象和那石破天惊的大笑,却仿佛依旧回荡在天津卫的夜空之上。
周德宝用生命说的这最后一段相声,和他的大笑而逝,连同那神秘的飞花与醒木藏玺的传说,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天津卫的大街小巷,比日军的炮火跑得还快。
人们悄悄传说着:周先生不是凡人,是天上曲星爷下凡,用笑话点化世人,临走还收了神通,留下镇国的宝贝哩!
这传说,越传越神,越禁越凶,成了压在老百姓心底的一团火,成了插在日伪心头的一根刺。
而冯千里揣着那份滚烫的拓片,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千钧。这津门江湖,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惊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