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评剧救国
玉清池的风波,像腊月里的一盆冰水,浇得人透心凉,却也激得血更热。高科正一吃了哑巴亏,暂时龟缩起来,街面上的盘查却愈发变本加厉,透着一股狗急跳墙的狠戾。年关底下,天津卫的空气里,鞭炮火药味和紧张压抑感古怪地掺和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心里发堵。
冯千里肩膀上的刀伤结了痂,痒得钻心。韩玲玲给的药膏灵验,只是这丫头每次来换药,总板着小脸,手下却轻柔得很,嘴里絮絮叨叨数落他不小心,那眼神里的担忧,却比药膏还黏糊。
这天晌午,冯千里溜达到南市“聚华”戏院后门。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锣鼓点儿敲得急躁,夹杂着李银花清亮却带着火气的嗓子:“不对!重来!‘报花名’是闺中情趣,不是上阵杀敌!张五可的娇憨劲儿呢?被狗叼去了?”
冯千里缩缩脖子,撩开棉帘子钻进去。戏台上,李银花穿着家常的棉袍,正给几个年轻姑娘说戏。台下,琴师老周抱着弦子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跟磕头虫似的。
“哟,李老板这是跟谁置气呢?”冯千里笑嘻嘻地蹭过去。
李银花见是他,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跟这木头疙瘩置气!”她指着台上一个扮张五可的年轻旦角,“好好一段‘报花名’,让她唱得跟报丧似的!眼下这光景,咱们台上不能直愣愣地喊打喊杀,就得靠这眉眼身段,靠这唱词里的骨头,把那股子不认输的劲儿,悄默声儿地递出去!让台底下的人,心里那点火苗子,蹭一下给点着了!你这哭唧唧的,是给谁添堵呢?”
那姑娘被说得眼圈发红,咬着嘴唇不敢吭声。
冯千里忙打圆场:“哎呦,李老板息怒,孩子还小,慢慢教。你这火气,都快把房顶掀了。”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又琢磨新戏了?”
李银花眼神一闪,挥挥手让姑娘们先去歇息,拉着冯千里走到后台僻静处。炭盆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一把大铜壶,噗噗地冒着白汽。
“高科那王八蛋在玉清池搞鬼,道爷虽然破了法,但这口气,我咽不下!”李银花压低声音,眼睛亮得灼人,“他们不是怕咱们唱吗?不是连童谣都心惊吗?咱就堂堂正正地唱一出大戏!唱给他们看!”
“唱啥?”冯千里心头一动。
“《花为媒》!”李银花一字一顿道,“老戏新唱!明面上是才子佳人,私底下,句句都是骨头!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花为媒·抗日版》!”
冯千里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姑奶奶!你这可是在刀尖上跳舞!那帮东洋鬼子和汉奸,能听不出来?”
“听出来?”李银花嘴角一翘,带着几分梨园名角的傲气和狡黠,“我让他们听的是锣鼓点儿,品的是唱腔身段,琢磨的是男欢女爱!那点骨头渣子,得碾碎了,和在意儿里,喂给他们吃!等他们觉出味儿不对,戏都唱完了!”
她拿出一个毛边纸订成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改满了字。“你看,这段‘镜中观花’,原词是顾影自怜,我给它改了。”她轻声哼唱起来,“‘镜中花,水中月,看似美娇娥,实是英豪将…看似弱柳扶风态,胸中藏有百万兵…’”
腔调还是评剧的腔调,婉转缠绵,但那词儿细细一品,却带着一股子不让须眉的刚烈劲儿。
“还有这段‘阮妈报账’,”李银花指给冯千里看,“原先是罗列彩礼,我改成报捐抗敌物资!‘王大姐捐了棉衣三百件,李二嫂献出米粮五十担,赵家庄的铁匠铺,日夜赶工造刀枪…’配上快板,热闹着呢!台底下谁听了,不得琢磨琢磨?”
冯千里听得目瞪口呆,不由得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李老板,您这不光是艺术家,还是诸葛亮啊!”
“少拍马屁!”李银花嗔道,眼里却带着笑,“光有词儿不行,场面上也得下功夫。道爷给想了法子…”她声音压得更低,“台顶棚上,悬一面‘照妖镜’!”
“照妖镜?”冯千里一愣。
“道爷说了,不是真照妖,是借个名头。那镜子是特制的,背面刻了辟邪符箓,调整好角度,灯光一打,反射的光影正好罩住台下前排那几位‘贵客’。”李银花比划着,“不显山不露水,但能扰人心神,让他们精神恍惚,反应迟钝,就算听出点啥不对,也来不及细想!”
冯千里咂舌:“好家伙,这是戏台摆阵啊!道爷呢?这活儿非得他出手不可。”
“早安排好了。”李银花胸有成竹,“道爷说了,这阵法借的是光影之理,合的是声波之妙,玄乎,但也有科学道理。到时候,周师父的弦儿,我的唱腔,都有讲究,高低音配合,暗合某种频率,能催人入眠…哦不,是引人入胜!”她狡黠地眨眨眼。
接下来的日子,聚华戏院后台成了最忙碌也最隐秘的所在。李银花排戏愈发严苛,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句唱腔的轻重缓急,都反复打磨。周德宝被请来帮着琢磨唱词,往里加了不少市井俚语和包袱,让戏更可乐,也更好掩盖真意。琴师老周醒了盹,抱着弦子没日没夜地试音,寻找那种能“引人入胜”的特定调门。冯千里则带着几个靠得住的兄弟,借着检修灯光的由头,爬上爬下,悄悄将那道爷开过光的“照妖镜”悬在了台顶棚的暗格里,角度调了又调。
风声还是漏了出去。高科正一那边似乎听到了点动静,放出话来,要来看看李老板的新版《花为媒》。伪市政局的一个姓胡的督办,是个戏腻子,也闻着味儿凑热闹,提前订了包厢。
演出那晚,聚华戏院里人头攒动。票早就卖光了,连过道都站满了人。大伙儿都想看看,李银花这出新《花为媒》,到底有啥不同。灯光亮起,锣鼓敲响,大幕拉开。
高科正一带着几个便衣,坐在二楼正中的包厢,脸色阴沉。胡督办坐在他旁边,摇头晃脑,一副行家做派。台顶暗格里的“照妖镜”,微微调整了角度,一道肉眼难以察觉的微光,淡淡笼罩住那个区域。
李银花扮的张五可一出场,就是个碰头彩。她今日的妆扮似乎格外明艳,眼波流转,唱腔甜润:“好一个俊俏的书生啊…”台下叫好声一片。
戏一路演下去,才子佳人,误会迭出,笑料不断。周德宝给加的包袱一个个抖响,台下笑声就没断过。但细听之下,那唱词里确实藏着东西。当李银花唱到“镜中花,水中月,看似美娇娥,实是英豪将”时,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声!有些人似乎品出了味儿,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高科正一皱紧了眉头,侧身对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汉奸低语:“这词儿…好像有点…”
那汉奸刚想仔细听,台上琴师老周的弦子猛地拔高了一个音,李银花的唱腔也变得格外清亮悠扬,那股奇特的声波混合着台上投下的微妙光线,淡淡笼罩着他。汉奸只觉得脑袋微微一晕,眼皮有些发沉,下意识地应和:“啊…是…是好听,李老板嗓子真亮…”
高科正一狐疑地瞪了他一眼,再想细听,台上已经转到阮妈插科打诨的段落,快板打得噼里啪啦响,报着一长串“捐棉衣、献米粮、造刀枪”的账目,台下笑成一片,把他的思绪彻底打乱了。他只觉得今晚有点莫名烦躁,注意力难以集中,看台上的灯光也有些晃眼。
移魂大法,悄然生效。
戏至高潮,张五可与李月娥花园相会,互诉衷肠。李银花的唱腔如泣如诉,却字字清晰:“莫道女儿无钢骨,国破家亡恨难消…今日且把花媒做,来日并肩斩豺狼…”
台下鸦雀无声,无数观众攥紧了拳头,眼眶发热。那股无声的力量在戏院里激荡。
二楼包厢里,胡督办听得如痴如醉,下意识地掏出怀表想看时间。那是一只精致的西洋金怀表,他平日最爱显摆。他按开表盖,却猛地愣住了。
怀表的指针,纹丝不动地停在那里。他使劲晃了晃,又凑到耳边听,毫无声息。他狐疑地借着包厢里昏暗的光线仔细一看,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指针不偏不倚,停在——甲午年!
那是光绪二十年,公元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那是刻在每个中国人心头最深的一道伤疤!
胡督办的手猛地一抖,怀表差点脱手掉落!他脸色煞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这表他早上才上满弦,从未出过故障!怎么会偏偏停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地方?听着这样一出戏?
他猛地抬头,看向台上。李银花正唱到悲切处,水袖一甩,眼风似乎无意间扫过包厢,那眼神冰冷锐利,仿佛能直刺人心!胡督办一个激灵,再看向旁边的高科正一,只见对方眼神涣散,似乎昏昏欲睡,对周围毫无反应。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胡督办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戏词、怀表、演员的眼神、东洋主子的异常…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莫名的氛围。他仿佛听到无声的呐喊,看到血色的历史在这一刻凝固、重现!
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包厢,连招呼都没跟高科打,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台下,冯千里和周德宝混在观众里,将二楼包厢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周德宝用胳膊肘捅了捅冯千里,低声道:“嘿,瞧见没?姓胡的那孙子,让咱给吓尿了!”
冯千里咧嘴一笑:“那是咱李老板唱得好,道爷阵法高,还有他那块表…懂事!”
戏终于唱完了。大幕在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中缓缓拉上。观众们兴奋地议论着,久久不愿散去,很多人都红着眼圈,那戏里的“骨头”,显然噎在了心里,也扎下了根。
高科正一被掌声惊醒,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看着空荡荡的旁边座位和狂热的人群,脸色铁青。他隐约觉得不对劲,似乎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又抓不住头绪。他阴沉着脸,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后台,李银花卸着妆,手还在微微发抖。冯千里、周德宝、韩玲玲等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赞。
“银花姐!你唱得太好了!台下好多人都哭了!”韩玲玲激动地说。
“尤其是那段‘莫道女儿无钢骨’,好!有劲儿!”周德宝翘着大拇指。
李银花长长舒了口气,露出疲惫而欣慰的笑容:“总算…没演砸。”她接过冯千里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道爷那镜子…还有老周的弦子,真管用。高科那家伙,后半场简直像个木头人。”
正说着,道爷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微微一笑:“镜光扰神,声波惑心,小道尔。终究是李老板的戏,根子正,底气足,才能引动场气,成就此番功效。”
这时,一个负责收拾剧场的老伙计匆匆跑来,手里拿着块金怀表:“李老板,冯爷,这是在二楼包厢捡的,好像是…胡督办落下的。”
冯千里接过那块停摆在甲午年的怀表,掂了掂,递给道爷:“您瞧瞧,这也是‘小道尔’?”
道爷接过怀表,指尖在表盖上轻轻拂过,沉吟片刻,缓缓道:“器物有灵,尤胜人心。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感应吧。甲午之耻,国人之痛,岂是一块表能承载得尽的?”他将表递给冯千里,“收好,说不定,将来还能用上。”
冯千里收起怀表,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看身边这群身怀绝技、胆大包天的伙伴,忽然豪气顿生:“今天这出《花为媒》,唱得好!唱出了咱天津卫的筋骨!让那帮王八蛋知道,咱这戏台子,不只是唱才子佳人,也能唱出风骨,唱出肝胆!”
戏散了,人走了,但戏文里的骨头,却留在了无数人的心里。评剧救国,这看似柔弱的艺术,在今夜,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强音。而这津门的夜,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