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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津门

共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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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义犬报信

假凤虚凰的戏码唱了下去,冯千里和陈寡妇这“新婚夫妇”,明面上过起了日子。小院里时常飘出炊烟,偶尔能听见冯千里哼两句不成调的鼓书,陈寡妇在井边浆洗衣裳,跟邻居妇人扯几句闲篇。一切都透着股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

高科正一派的眼线,在院外盯了十来天,没瞧出什么破绽,那洞房花烛夜的一番折腾又确实晦气,渐渐地,盯梢便有些松懈下来。这灯下黑的局面,算是初步成了。

地道那头,进展神速。以这小院为新的枢纽,几条支线同时朝不同方向掘进。孙瘸子不愧是老江湖,那“悬魂梯”挖得越发精妙,岔道迂回,暗设通风孔,甚至在某些关键处还弄了翻板陷坑,虽不致命,却足以让不明就里的闯入者晕头转向,困上半天。

但这日夜掘土,动静再小,也难免有些异常。尤其夜深人静时,那地底隐隐的掏挖声、运土时的细微摩擦声,若是碰上耳朵尖的,终究是个隐患。

一日黄昏,冯千里敲完钟回来,刚进胡同口,就看见几个半大孩子正拿石子丢一只野狗。那狗通体乌黑,只有四爪雪白,体型精瘦,肋条根根可见,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机灵劲儿。它不吠不叫,只灵活地躲闪着石子,一双褐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时不时瞅准空子,猛地窜出去叼走孩子们扔在地上的半块窝头,然后迅疾地退到墙角,三两口吞下。

“去去去!一边玩儿去!”冯千里轰散了孩子,蹲下身,看着那黑狗。黑狗也不怕他,歪着头打量,鼻头翕动着。

冯千里心里一动,从怀里掏出半个剩下的饼子,掰碎了,轻轻放在地上。“吃吧,小家伙。”

黑狗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住食物诱惑,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飞快地叼起饼渣,却不立刻吞,而是退后几步,才狼吞虎咽起来。

从此,冯千里便时常留意这黑狗,时不时带些吃的给它。黑狗极有灵性,几次下来,便认得了他,见他回来,甚至会从藏身处跑出来,摇摇尾巴,却不近身,始终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

冯千里把这趣事说与道爷听。道爷捻须听完,昏花的老眼却亮了起来:“黑狗?四蹄踏雪?这可是‘乌云盖雪’的品相!好犬!更难得是这股机警劲。千里,你可知老辈人驯狗,有一门失传已久的法子,叫‘六戊遁形’?”

“六戊遁形?”冯千里来了兴趣,“听着像道法。”

“亦是驯术。”道爷道,“戊者,土也,居中宫,主信。六戊遁形,训的是犬只的隐匿、传讯、预警之能。据传驯成的犬,能借地形藏匿身形,能循特定路径传递密信,更能感知凶险,提前示警。其行动诡秘,如同遁地,故而得名。这法门需极有灵性的犬,辅以特制药食和步法训练…或许,这黑狗是个苗子。”

冯千里大喜,便求道爷相助。道爷应下,配了几味安神开窍、增强嗅觉的药粉,混在肉食里,让冯千里每日固定时辰、固定地点喂那黑狗,喂食前,还需踏着一种特殊的禹步绕圈,让黑狗熟悉这种节奏和气息。

同时,冯千里开始有意识地带黑狗熟悉几条关键巷道的路线。他并不呼唤,只是自己走着,那黑狗竟像是明白似的,总在不远处悄无声息地跟着,穿胡同,绕宅院,灵巧得如同影子。

几次三番,这“乌云盖雪”竟真显出了非凡的灵性。它能记住复杂的路线,能敏锐地察觉陌生人的气息并提前隐匿。冯千里试着将小竹管绑在它项圈下,它竟能准确地将东西送到鼓楼下或者陈寡妇的小院门口!

冯千里给它起了个名,叫“黑子”。

黑子成了地下网络最意想不到也最可靠的信使。它昼伏夜出,行动无声,比木鸢更灵活,比人更隐蔽。许多次紧急情报,都是靠着黑子及时传递,才化险为夷。

然而,好景不长。黑子的异常灵巧,终究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高科正一手下有个叫犬养的特务,祖上竟是日本国内的驯犬师,对狗极为了解。他几次在监视中隐约瞥见黑子的身影,觉得此犬绝非普通野狗,其行动轨迹透着人为训练的痕迹,便留了心。

腊月三十,除夕夜。天津卫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喜庆中。零星有鞭炮声响起,很快又被夜的寂静吞没。

根据情报,当夜将有一批重要药品,通过秘密渠道运抵城内,需立即经地道转运出城。冯千里和陈寡妇负责在小院接应。

子时将近,寒风凛冽。冯千里隐在院门后,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陈寡妇在屋里,守着地道口。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奔跑!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犬吠和人的呵斥!

冯千里心头一紧!这声音…是黑子!

只见巷口黑影一闪,黑子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冲过来,它身上似乎沾满了尘土草屑,一条后腿瘸着,滴着血,显然是拼死挣脱了抓捕!它冲到院门前,人立而起,用前爪疯狂地刨抓着门板,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极度惊恐和警告!

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意味着极大的、即刻的危险!

冯千里脸色大变,刚想开门。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满月,边缘忽然开始发暗,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吞噬!阴影蔓延极快,转眼间,皓月竟被吞没大半,天地间迅速昏暗下来!

“天狗食月!”屋里传来陈寡妇一声低呼。

这罕见的天象,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就在这月光骤暗的刹那,黑子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它猛地回头,望了冯千里所在的院门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焦急,有眷恋,更有一种决绝!

然后,它竟不再刨门,而是猛地转过身,向着来时路,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长嚎!那嚎声穿透昏暗的夜空,竟引得远近零星的家犬野狗纷纷跟着吠叫起来!

它瘸着腿,却以惊人的速度,义无反顾地冲回了那危险的来处!

“黑子!”冯千里目眦欲裂,瞬间明白了!黑子这是要用自己作饵,引开追兵!

果然,远处立刻传来犬养兴奋的嚎叫和杂乱的脚步声:“在那边!追!别让它跑了!”

脚步声和狗吠声迅速远去。

冯千里强忍悲痛,知道此刻不是冲动的时候。他猛地退回院内,压低声音:“快!撤!有变!”

陈寡妇反应极快,立刻启动机关,婚床滑开。两人迅速将还没来得及转运的少量药品藏入地道深处隐蔽暗格,然后合力将床板复位,消除痕迹。

刚刚弄好,院门就被粗暴地砸响!“开门!紧急搜查!”

冯千里和陈寡妇对视一眼,迅速弄乱头发和衣裳,摆出一副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模样,点上灯,战战兢兢地去开门。

门外,犬养带着几个特务和日本兵,牵着几条狂吠的狼狗,脸色铁青。狼狗冲着院内狂吠不止,显然嗅到了黑子残留的浓烈气息和血腥味。

“太君…这…这是…”冯千里一副吓坏的样子。

“看见一只黑狗没有?四蹄白的!”犬养厉声问,眼睛像刀子一样在院里扫视。

“黑…黑狗?没…没看见啊…”冯千里哆嗦着,“刚…刚睡下,就听见外面狗叫得厉害…”

狼狗被拉着在院里转了几圈,最终停在那口枯井旁狂吠。井口早已被巧妙伪装过。犬养狐疑地检查了半天,一无所获。他又冲进屋里,四处翻查,甚至特意看了看床底,自然毫无所获。

“八嘎!”犬养骂了一句,显然不信,却又找不到证据。最终,他悻悻地带人离开,继续去追捕那只“可恶的黑狗”了。

熬走瘟神,冯千里和陈寡妇瘫坐在冰冷的堂屋,相对无言,心里都揪扯着黑子的安危。

这一夜,再无消息。

直到第二天清晨,大年初一,一个拾粪的老头在城外乱葬岗附近,发现了黑子的尸体。

它身中数弹,浑身是伤,牙缝里还死死咬着半片撕扯下来的日本军服衣角。它是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老头认得这狗偶尔在鼓楼附近觅食,心生怜悯,便将它拖到一旁,想简单掩埋。整理遗骸时,他发现黑子脖颈上套着个磨得发亮的旧皮项圈,项圈内侧,竟缀着一块小小的、边缘有些卷曲的银牌!

银牌上刻着些模糊不清的满文和图案,像是某种官家的印记。老头不识字,只觉得稀奇,又掰开狗嘴,发现它一颗獠牙的缝隙里,竟然牢牢嵌着一颗米粒大小、却熠熠生辉的红色宝石!

老头心里害怕,觉得这狗来历不凡,不敢隐瞒,便将银牌和宝石取下,辗转托人送到了鼓楼。

东西最终到了冯千里手里。他看着那染血的项圈,虎目含泪。

道爷拿起那银牌,仔细辨认半晌,脸色凝重起来:“这…这是前清大内‘鹰犬处’的标识!这黑子,怕是宫廷御犬的后代!难怪如此灵性非常!”

他又捏起那颗细小的红宝石,对着光仔细观看,更是吃惊:“这…这是漠北蒙古王公贡品才有的‘血髓石’!坚硬无比,常嵌于刀柄或饰物上以示尊贵…怎会在此犬齿缝之中?”

冯千里摩挲着那冰凉的银牌和温润的宝石,眼前仿佛又看到黑子那机警的眼神和最后决绝冲回黑暗的背影。它来自何处?经历过什么?为何齿缝会嵌着蒙古王公的宝石?这一切都已成谜。

但它最终选择了一条抗争的道路,并用生命践行了忠诚。

冯千里将银牌和宝石仔细收好,与那《钟律正音谱》、《鲁班飞鸢经》残卷放在一起。

义犬黑子,用它的方式,在这津门传奇里,刻下了无声却悲壮的一笔。它的故事,随着那夜“天狗食月”的异象,在市井间悄悄流传,成了又一个凛冽寒冬里,温暖又心酸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