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义演风云
胡处长离奇坠冰而亡，像块石头砸进本就暗流汹涌的海河，咕咚一声，冒几个泡，水面旋即复归平静，可底下的淤泥却被搅得更浑了。官面上的说法是“酒后失足，意外身亡”，那本要命的梵文密电码本和式神符纸，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街面上关于灯谜杀机的种种猜测，也被更热闹的元宵余韵和新冒出来的谈资迅速覆盖。
冯千里深知这事儿没完。那吹箭刺客阴毒的眼神，胡处长怀里邪门的物件，都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诡异的阴谋。梵文……他记起陈寡妇似乎提过，她亡夫走镖时结识过一位懂梵文的云游僧人，或许这是个突破口。但眼下，另一件火烧眉毛的事，占据了他的心神。
关外义勇军缺衣少药、苦战抗日的消息，不断通过秘密渠道传回天津卫。各界爱国人士暗中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募捐活动，为了掩人耳目，决定以“救济冀北灾荒”为名，在南市“大舞台”戏院举办一场联合义演。京剧、评剧、梆子、相声、杂耍……各路名角儿票友都答应无偿登台，所得票款全部秘密购置药品物资，支援前线。
这等大事，自然少不了冯千里这帮人。脚行公会捐出了一笔钱，周德宝要上台说一段新编的抗日相声，李银花更是义不容辞，压轴演出全本《穆桂英挂帅》。
演出前夜，冯千里总觉得心神不宁。日本人不是傻子，这么大动静，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他找到负责后台安保的几位江湖朋友，反复叮嘱要加派人手，仔细检查，尤其要注意防火防爆。
周德宝倒是心大，一边对着镜子比划新大褂，一边嘟囔：“放心吧猴崽子！咱这南市‘三不管’，自有它的规矩。小鬼子明面上不敢太放肆，除非他们想惹众怒。”
李银花正在勾脸，笔下穆桂英的英气眉宇已初现轮廓，她轻声道：“千里兄弟的担心不无道理。他们明的不敢，暗地里的龌龊手段不会少。咱们台上唱的虽是忠烈，台下也得防着小人放冷箭。”
果然，义演当天，日头刚落，“大舞台”内外就已人山人海。买票的、等退票的、纯粹来凑热闹感受气氛的，把几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戏院内更是座无虚席，连走廊过道都站满了人。爱国热情如同干柴，一点就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激昂又压抑的情绪。
冯千里和周德宝、陈寡妇等人早早到了后台帮忙。韩玲玲带着几个药铺伙计，准备了急救药箱，以防不测。
演出开始，开场是火爆的武戏《八大锤》，接着是悲怆的评剧《杨三姐告状》，周德宝的相声《骂鬼子》插科打诨，却句句带刺，引得台下阵阵叫好又心照不宣地低笑。一切看似顺利，气氛越来越热烈。
压轴的《穆桂英挂帅》即将开锣。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李银花扮好的穆桂英，头戴七星额子，身扎硬靠，手持绣绒刀，英姿飒爽，已然在后台候场。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戏院角落里，突然响起几声女人的尖叫声！
“蛇！有蛇！”
“啊！好多蛇！”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只见从戏院几个阴暗的角落、通风口甚至座位底下，竟然钻出了数十条色彩斑斓、大小不一的蛇！这些蛇似乎受过训练，并不胡乱咬人，而是吐着信子，扭动着身体，朝着舞台方向快速游窜！
观众吓得惊叫连连，纷纷起身躲避，场面瞬间混乱！后台的人也慌了神，舞刀弄枪的武行们对付人还行，对付这满地乱爬的长虫，一时也手足无措！
“是日本人搞的鬼！他们放了驯蛇！”周德宝气得跳脚，“真他妈下作！”
冯千里眼尖，看到二楼包厢有几个穿着西装、神色冷峻的人正暗中指挥着蛇群的走向，目标直指即将出场的李银花！显然是想用这种龌龊手段破坏演出，制造恐慌，甚至伤人！
眼看蛇群就要逼近舞台侧幕，李银花脸色发白，却兀自咬着牙不肯后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银花猛地深吸一口气，对着慌乱的台下，竟提前开了腔！不是正式的唱词，而是一声响遏行云的叫板：
“咿呀——！”
这一声，如同凤鸣九天，清越激昂，瞬间压过了场内的混乱和尖叫！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力量的一声震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舞台。
只见李银花扮演的穆桂英，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将手中绣绒刀猛地一顿地，竟临时改了几句词，朗声唱道：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见蛇虫——施诡计阴风阵阵！”“却怎挡——我中华豪杰万千人！”
她唱的是现编的词，却完美融入了《穆桂英挂帅》的曲牌，字字铿锵，充满了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和对宵小之徒的蔑视！
这临危不乱的英姿，这激昂悲壮的唱腔，瞬间点燃了全场观众的爱国热血！
“好！”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
“打死这些长虫！”
“不能让鬼子看笑话！”
“保护李老板！保护戏台！”
混乱的场面瞬间逆转！男人们抄起板凳、旗杆、甚至脱下的鞋子，怒吼着冲向那些蠕动的蛇群，奋力扑打！女人们则拉起手，自发地组成人墙，护在舞台前方和周围通道！
一场人蛇混战在戏院里展开！喊打声、怒骂声、蛇的嘶嘶声混杂在一起，场面虽然混乱，却充满了同仇敌忾的悲壮！
更令人惊奇的是，那些原本训练有素、朝着舞台进攻的蛇群，在被观众奋力阻击后，似乎突然失去了方向，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它们非但没有继续前进，反而猛地调转方向，朝着二楼那几个指挥者的包厢疯狂地游窜而去！
那几个日本特务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变故，看着密密麻麻顺着柱子、墙壁爬上来的毒蛇，吓得魂飞魄散，惊慌失措地想要逃跑，却被愤怒的蛇群围困，狼狈不堪，丑态百出！
“嘿！奇了嘿！”周德宝在后台看得目瞪口呆，猛地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嚷道，“看见没！梨园祖师爷显灵了！忠臣良将上场，邪祟妖魔避让！连长虫都懂得忠奸好坏！知道该咬谁！”
他这话引得周围人又是好笑又是解气。
冯千里却注意到，在蛇群调转方向的瞬间，李银花似乎极其隐晦地做了一个弹指的动作，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粉末从她指尖飘散出去，融入了空气中。他心中一动，看向韩玲玲。韩玲玲微微点头，低声道：“是我特制的驱蛇引蛇粉，能扰乱驯蛇的指令，并让它们变得狂躁，攻击身上带有特定气味的人……那几个日本人身上，肯定有长期接触蛇的驯蛇师特有的药味。”
原来如此！并非祖师爷显灵，而是科学与江湖手段的结合！
前台，在观众们的共同努力下，蛇群或被消灭，或被驱赶，那几个日本特务也被自己放出的蛇咬伤，仓皇逃窜。危机解除。
经过这番波折，观众的情绪反而更加高涨。李银花正式登场，《穆桂英挂帅》唱得格外投入，每一句唱词，每一个身段，都仿佛注入了新的灵魂，充满了为国杀敌、视死如归的豪情。台下观众听得如痴如醉，热血沸腾，叫好声几乎掀翻了戏院的屋顶。
当唱到“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时，全场观众自发地起立，跟着节奏大声合唱起来！悲壮的声浪汇聚在一起，冲破了戏院的屋顶，响彻在天津卫的夜空之中！
那不再是看戏，那是一场精神的洗礼，一场民族的呐喊！
义演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募得的款项远超预期。
散场后，冯千里看着疲惫却兴奋的李银花、周德宝，看着那些激动议论、久久不愿离去的观众，心中感慨万千。
日本人可以放蛇扰乱，可以暗中破坏，但他们无法扼杀这片土地上人们心中的那股气——那股不甘屈辱、勇于抗争的浩然正气！
这口气，在戏台上，在市井中，在每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心里，从未断绝。
夜风吹过，带着早春的寒意，也带着希望的火种。冯千里知道，前方的路依然艰险，但今晚这出“义演风云”，让他更加坚定了脚下的步伐。
只是，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枚冰冷的吹箭。
暗处的敌人，绝不会因为一次失败而罢手。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