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夜戏惊变
柔道场的风波刚歇下去没几天,天津卫的茶余饭后又换了新嚼谷。这回不是打擂,是听戏——李银花的“天蟾舞台”重排的全本《捉放曹》,要在劝业场对面的新式戏楼“天华景”连演三天。
这消息一放出来,票就抢疯了。一来是李银花的名头响,扮相好,嗓子亮,做工细腻;二来是这出新排的《捉放曹》加了新花样,用了上海滩最时兴的电气灯布景,据说“捉曹”那场,灯光变幻,能照出曹操心惊胆战的影子,效果贼拉刺激。
冯千里如今是脚行公会的“冯老大”,大小也算个人物了,李银花亲自送了帖子来,他自然得去捧场。开演这天傍晚,他换了身干净长衫,揣了包瓜子,叫上周德宝和伤势稍愈、非要出来透透气的陈寡妇,一起往天华景戏楼溜达。
戏楼门口,车水马龙,灯火通明。小贩们吆喝着卖烟卷、糖堆儿、鸭梨,检票的伙计穿着新号坎,精神抖擞。进得场内,更是人头攒动,香气混着汗味,戏迷们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冯千里他们的座位在二楼正中的包厢,视野极好。周德宝一坐下就掏出个小紫砂壶,滋溜滋溜地品上了,眯着眼打量台下:“嗬,今儿个这阵势不小啊,你看那边,英租界的董事,法租界的巡捕头勒布朗也来了……嚯!那边包厢,是不是日本领事馆的人?”
冯千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几个穿着和服、西装革履的日本人坐在斜对面的包厢里,正襟危坐,表情严肃,不像来看戏,倒像是来参加什么仪式。
陈寡妇脸色还有些苍白,低声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盯着点他们。”
锣鼓家伙一响,大幕拉开,好戏开场。李银花饰演的陈宫,唱念做打,果然精彩,台下叫好声不断。演到“捉放曹”的关键一场,曹操疑神疑鬼,夜宿吕伯奢家,听得后院磨刀霍霍,误以为要杀他——
台上灯光骤暗,只留一束惨白的电气灯,死死钉在“曹操”身上,将他惊恐放大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布景上,效果果然诡谲逼真。
就在满场观众屏息凝神,看得如痴如醉的当口——
异变陡生!
那盏硕大的电气灯,突然发出“刺啦”一声怪响,灯丝猛地炽亮了一下,随即“砰”地一声巨响,当场爆炸!
玻璃碎片四溅!台下观众吓得惊叫一片!
更骇人的是,那爆炸的灯壳里面,竟然不是烧断的灯丝,而是一卷烧得焦黑卷曲的纸卷,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飘飘悠悠,正好落在冯千里他们包厢前面的栏杆上!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被爆炸和乱飞的玻璃碴子吸引了注意力,慌乱躲避,没人留意这纸卷。
但冯千里眼尖,他离得最近,下意识地一伸手,就把那还在发烫的纸卷捞在了手里。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一些符号,像是某种清单,抬头是几个模糊的德文,下面列着一串串编号和数量,后面还标注着“箱”、“件”。
他虽然看不懂全部,但其中几个词却像针一样扎了他的眼——“Gewehr”(步枪)、“Maschinengewehr”(机枪)、“Sprengstoff”(炸药)!
这是一张军火清单!还是德文的!
谁会把这种东西藏在戏院的电气灯里?又偏偏在演到“捉曹”这节骨眼上爆炸显露?
冯千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舞台上方那爆炸的灯架残骸。灯光昏暗,烟雾缭绕中,他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在灯架上方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惊人!
“宝爷!陈姐!你们看住这个!”冯千里来不及多想,把纸卷往周德宝手里一塞,指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我去追!”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像猎豹一样窜了出去,冲出包厢,沿着后台的楼梯,直扑戏楼顶部的天棚操作间。
周德宝手忙脚乱地接住那烫手的纸卷,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赶紧塞进怀里。陈寡妇也挣扎着站起来,手按在了腰间软剑的绷簧上,警惕地四下扫视。
台下早已乱成一锅粥。观众惊慌失措,往外拥挤。警察和戏院管事的大声吆喝着维持秩序。日本领事馆那个包厢的人却异常镇定,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悄然离席,也朝着后台方向移动。
冯千里冲上昏暗狭窄的天棚操作间,这里布满灰尘,堆放着各种布景、绳索和滑轮。刚才那黑影不见了踪影,只有一扇通往外面天台的透气窗在微微晃动。
他毫不犹豫地钻出窗户,外面是戏楼陡峭的屋顶和夜空。晚风呼啸,脚下是万家灯火和混乱的街市。
只见前方屋脊上,一个黑影正如履平地般飞快移动,身形飘忽,竟似不受地心引力约束,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便能掠出老远,简直如同御风而行!
好高明的轻身功夫!
冯千里怒吼一声:“站住!”发力急追。他虽没练过这等轻功,但天生神力,爆发力极强,每一步踏下,屋瓦碎裂,身形如炮弹般猛冲,紧紧咬住那黑影不放。
两人一前一后,在劝业场周边连绵的屋顶上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那黑影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灯光昏暗、屋脊陡峭处奔跑,时而融入阴影,时而急转弯折,试图甩掉冯千里。
冯千里凭着一股狠劲和过人的体力,死死追赶,距离竟在慢慢拉近!
那黑影似乎有些意外追兵如此难缠,在一次急速变向时,手臂似乎无意中在女儿墙上一蹭——
“啪嗒”一声轻响,一个小物件从他身上掉落,顺着倾斜的屋瓦滚落。
那黑影身形一顿,似乎想回头去捡,但听到身后冯千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只得一咬牙,加速向前,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远处更密集的屋顶群中。
冯千里追到那物件掉落处,俯身捡起。那是一个精致的银制怀表,似乎有些年头了,表壳上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
他心中一动,打开表盖——
表盖内侧,赫然镶嵌着一幅微小却清晰无比的彩色肖像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旧式日本军装,留着仁丹胡,眼神阴鸷,正是当今日本天皇——昭和天皇!
冯千里手一抖,怀表差点脱手!
一个身怀绝顶轻功、窃藏军火清单、出现在敏感戏院的黑影,身上竟然带着镶嵌日本天皇御照的怀表!
这其中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黑影消失的方向,夜色茫茫,早已不见踪迹。只有手里的怀表,冰冷而沉重,仿佛一块寒冰,冻结了他的手掌,也冻结了他的心。
今晚这出《捉放曹》,捉住的,恐怕不是台上的曹操,而是台下这更加诡谲、更加凶险的迷局!
他收起怀表,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沿着来路,慢慢走下屋顶。戏院里的混乱还未完全平息,警笛声由远及近。
他知道,一场新的、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这风暴的中心,似乎总是离不开这小小的天津卫,离不开这纷乱的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