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地道网
毒酒宴的凶险,像三九天的一盆冰水,浇得冯千里透心凉。高科正一那老王八蛋,软硬兼施,招招致命,这天津卫的地面上,怕是难有安稳日子了。鼓楼虽高,终是明靶子;木鸢虽巧,需借天时。要想跟这帮魑魅魍魉周旋下去,非得有个能藏能躲、能进能退的暗处根基不可。
这念头,像颗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见了风就长。
他先是去找了孙瘸子。这老江湖,早年干过土夫子,据说深谙“摸金校尉”的皮毛,对天津卫地下的沟沟坎坎、古墓旧穴,门儿清。
“挖地道?”孙瘸子一听,独眼瞪得溜圆,嘬着牙花子,“冯爷,您这可是要捅破天啊!这天津卫地下,可不是实心疙瘩,海河故道、泄洪暗沟、前朝的地窖子、还有早年间义和团挖的避弹坑…乱着呢!弄不好,塌方灌水,可就全交代了!”
“所以才来找您老掌眼啊!”冯千里递过一壶烧刀子,“咱不图挖多深多广,就求个隐蔽,能通几处关键地方就成。比如,从鼓楼底下,能通到南市,或者租界边上…”
孙瘸子灌了口酒,眯着独眼琢磨半晌,猛地一拍大腿:“成!这把老骨头,就跟您疯一回!不过,光咱俩不成,得有个绝对方便、又不惹人怀疑的入口!”
入口设哪儿?这可是大学问。既要人流量大便于掩护,又要绝对安全隐蔽。
冯千里想到了周德宝的相声园子——“连兴茶馆”。那里每日里人进人出,三教九流,热闹非凡。更重要的是,茶馆后院连着几间堆放杂物的旧房,平时根本没人去。
周德宝一听这主意,乐得直拍光头:“妙啊!太妙了!把入口搁我台子底下!嘿,那帮狗特务,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们在上头听我说《贼说话》,脚底下真有一伙‘贼’在吭哧吭哧挖土呢!”
说干就干。孙瘸子负责勘定路线,避开已知的危险区域和流沙层。他自有绝活,用一根特制的空心铁钎子插入地下,贴耳去听,能根据回声判断土质虚实、有无空洞积水。又用罗盘定位,结合星象(他自称),选定了一条相对稳妥的路径。
入口就设在相声舞台的正下方。周德宝找来两个绝对可靠的徒弟,假借修缮舞台为名,拆了几块地板,露出下面夯实的土层。孙瘸子亲自动手,用一把小巧锋利的“洛阳铲”,手法娴熟地向下探去,铲头带上的土样,他捻一捻,闻一闻,就能说出下面的情况。
挖出的土更是大问题。那么多土,总不能堆在茶馆后院。韩玲玲想了法子,她联系了几家关系好的药铺和香粉店,说是需要“陈年地下土”做药引和制香,每日派人用麻袋悄悄运走一点。李银花则让戏班的箱官,将部分浮土混入染布用的染料渣里,运出城丢弃。
地道口的设计,更是费尽了周德宝的心思。他本身就是机关消息儿的爱好者,平日里说《夸住宅》就能把各种机关暗道说得天花乱坠。这回真刀真枪地干,更是把压箱底的灵感都掏出来了。
最终成型的地道口盖子,本身就是舞台地板的一块,严丝合缝。开启机关却设在了台柱子顶端一个不起眼的雕花里,需要按特定顺序按压三处花纹,盖子才会无声地向下翻开。合上之后,又有自落的门闩从内部卡死,从上面根本打不开。周德宝还给这机关起了个名,叫“三笑阎王闩”,说是“阎王来了都得乐三声才能进去”。
地道初具规模,仅容一人弯腰通行。里面阴暗潮湿,空气污浊。冯千里带着几个核心弟兄,每晚等茶馆散了场,就钻下去轮流开挖。油灯照明,小铲掘进,箩筐运土,进度缓慢。但这暗无天日的劳作,却让人心里格外踏实,每前进一尺,就像是多了一份底气。
挖了约莫十几丈深后,孙瘸子叫了停。他捻着铲头上来的土,脸色凝重:“冯爷,前面土色不对,发黑,带腥气,像是碰到老坟圈子或者淤泥层了。按我估摸,这方向再往前,应该是老城里那片乱葬岗的下头,邪性得很,不能硬闯。”
“那咋办?改道?”冯千里问。
“改道也绕不开。”孙瘸子摇头,“这片地下估计是个古河道淤积的大洼兜,乱得很。得用点非常手段…悬魂梯。”
“悬魂梯?”
“嗯呐。”孙瘸子解释道,“这是老辈土夫子对付复杂地形的法子。不是直着挖,而是挖成螺旋向下的阶梯状,一边挖一边用特制的药水加固土壁。这样走起来绕,但能避开地下的硬疙瘩和水眼子,还能迷惑追踪的人,让他晕头转向。就是费工费时。”
于是,工程转向。开始挖掘这“悬魂梯”。果然,螺旋向下一段后,土质变得坚硬干燥起来。众人精神大振,日夜轮班,梯道不断延伸。
一日夜里,冯千里正带着一个弟兄在前头挥汗如雨地挖着,忽然,一铲下去,“嘭”的一声闷响,像是铲到了什么硬物,震得他虎口发麻。
“停!有东西!”他低声道。
几人小心地用小手铲清理,发现前面不再是泥土,而是一堵砖墙!青黑色的老砖,砌得极为考究,砖缝都用糯米浆混合石灰填得死死的。
“这是…老墙?”冯千里疑惑。
孙瘸子凑过来,用手摸了摸砖石,又敲了敲,侧耳倾听,独眼放光:“空的!后面是空的!看这砖的成色和砌法…乖乖,怕是元明时候的老物件!咱这悬魂梯,莫不是歪打正着,挖到哪个老地窖子了?”
众人又兴奋又紧张。冯千里示意大家后退,自己运起力气,用钢钎对准砖缝,缓缓发力。内力到处,那坚硬如铁的糯米石灰缝竟纷纷碎裂。他小心地撬下几块砖,一股阴冷、干燥、带着陈腐谷物气息的风从洞里吹出。
举灯一照,里面黑黢黢的,空间似乎极大。
冯千里率先钻了进去,孙瘸子紧随其后。灯光扫过,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穹顶空间!一眼望不到头!脚下是没踝的积灰,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早已腐朽糟烂的木架,地上散落着许多变成化石的谷物颗粒。空气中弥漫着千年尘埃的味道。
“这…这是…”孙瘸子声音发颤,“粮仓!是元代的漕运粮仓!《津门杂记》里提过一句,说三岔河口旧有‘广通仓’,乃是元代海运漕粮的集散地,后来淤塞埋没了…没想到,没想到让咱们给撞上了!”
这发现非同小可!元代海运漕粮,是当时南粮北调的大动脉,这粮仓规模如此巨大,其历史价值难以估量!
几人小心翼翼地在仓内探查。仓库极大,他们所在的只是边缘一角。墙壁也是厚重的老砖砌成,保存完好。
走到一面墙壁前,举灯细看,冯千里又发现了异常。那砖壁上,似乎刻着些什么。拂去厚厚的灰尘,露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刻痕!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巨大的阴线石刻地图!线条古朴流畅,勾勒出河流、海岸、山脉、城镇…其中一条粗壮的河道蜿蜒北上,标注着许多古地名,沿途还有无数小点,似乎代表着码头、驿站、礁石险滩…
图的右上角,刻着几个古老的篆字——《漕船水道图》!
“宝贝!天大的宝贝啊!”孙瘸子激动得差点跪下,“这是元代的漕运航线秘图!哪条路好走,哪条路有暗礁,哪里能补给,哪里要避风…这上面标得清清楚楚!这比什么都值钱!”
冯千里也是心潮澎湃。他抚摸着那冰冷的石刻线条,仿佛能听到几百年前漕船号子声,看到千帆竞发的壮观景象。这古老的航道图,在今日,或许有着意想不到的价值…
随后几日,他们又发现了粮仓的其他几个区域,甚至找到了当年漕兵驻守的营房遗迹和一条早已干涸的暗渠出口。这条暗渠,似乎通向海河方向!
这个意外发现的元代粮仓,成了一个绝佳的地下中转站和庇护所。他们加固了入口,悄悄运下来一些必需品。地道网的计划也因此大大推进,以粮仓为核心,可以向多个方向挖掘支线。
这一晚,冯千里独自一人举着油灯,站在那幅巨大的《漕船水道图》前,久久凝视。灯光摇曳,古老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默默诉说着过去的辉煌与艰险。
地上,是高科正一们的枪炮刺刀,是压抑的统治和无声的抗争。
地下,是祖先留下的宏伟遗迹,是一条条悄然延伸的脉络,是深埋的希望和不屈的根须。
他深吸一口那千年尘埃的空气,握紧了拳头。
这地道网,挖得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