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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津门

共 88 章

正在阅读 · 第81章 海河夜渡

第81章 海河夜渡

周德宝大笑而逝,醒木藏玺的异事,像长了翅膀的风,一夜吹遍了天津卫的大街小巷。日本人气得跳脚,封了连兴茶馆,抓了几个“嫌疑犯”,可到底没摸清那传国玉玺拓片的去向,更堵不住老百姓的嘴。那“笑着呐”三个字,成了暗地里互相打气的切口,比什么都提气。

冯千里把那份滚烫的拓片用油纸裹了又裹,贴身藏着,感觉那不是一片绢,是一座山。他知道,这东西现世,江湖乃至天下,怕是再难安宁。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一批盘尼西林和电台零件,尽快运出城,送到盘山那边的队伍手里。

陆路卡得太死,鬼子设了无数道关卡,挖壕沟,拉铁丝网,连马车轱辘都要插开看看。唯有水路,海河,这条天津卫的母亲河,或许还有隙可乘。

但河上也绝不轻松。日军的小汽艇日夜巡逻,探照灯把河面扫得跟白昼似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招来枪子儿。

“得用对槽船。”孙瘸子一瘸一拐地找来,压低声音说,“还得是‘水鬼队’的老把式出手。”

对槽船,是海河上一种老式的木船,两头尖翘,中间有个篷子,行起来轻快,没动静,最适合夜里走水。而“水鬼队”,则是早年漕运留下的一帮奇人,据说水下功夫了得,能在水里待上半天不换气,使的都是失传的“鼍龙遁水”法。

“鼍龙遁水?”冯千里还是头回听说。

“嗯,”孙瘸子点点头,“老辈人传下的法子,说是学那猪婆龙(扬子鳄)水下憋气的本事,浑身抹上特制的油膏,能避寒,能减小阻力,嘴里叼根芦管换气,潜行无声,就跟水影子似的。这帮老水鬼,平日里看着就是普通船夫,可手里的绝活,没丢!”

事不宜迟。冯千里立刻让韩玲玲配制药膏,主料是鱼油、龟板胶、还有几味特殊的草药,熬出来一股子腥气,抹身上滑不溜秋,冰凉刺骨。

陈寡妇则去联络对槽船和信得过的水鬼。领头的是个姓鲍的老头,排行老五,人都叫鲍五爷,干瘦矮小,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可一说到水,那眼睛缝里就透出精光。

“冯爷,放心,海河是咱娘胎里带来的路。”鲍五爷说话带着水汽儿,“鬼子那几条破铁船,拦不住咱。啥时候动身?”

“明儿子时,三岔河口老槐树下。”冯千里道,“货不多,但要紧。”

“明白。”

月黑风高,子时将近。三岔河口静得只剩下水流声。一条黑影般的对槽船悄无声息地滑到岸边,鲍五爷和两个儿子站在船上,如同三根黑木桩。

冯千里、陈寡妇带着几个弟兄,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迅速上船。船立刻离岸,驶入茫茫黑暗的河心。

河面上寒风刺骨,探照灯的光柱不时从远处扫过,像怪物的巨眼。众人都屏住呼吸,趴在船舱里。

鲍五爷站在船尾,眯眼听着水声,偶尔用脚轻轻蹬一下舵把,那船便灵巧地避开漩涡和暗流。他的两个儿子,已经脱了外衣,浑身抹满了韩玲配制的黑色油膏,嘴里叼着长长的空心芦管,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如同两条大鱼,瞬间消失不见。他们是前哨,负责清理水下的铁丝网和预警。

船行至河心,最是危险。果然,远处传来了“突突突”的发动机声,一道雪亮的光柱扫了过来!

“鬼子艇!”陈寡妇低呼。

“莫慌。”鲍五爷声音稳得像河底的石头,“趴低,别出声。”

他拿起一个奇怪的木梆子,轻轻敲击船舷,发出一种类似鱼儿啄木的“笃笃”声,节奏奇特。

声音传入水下。

很快,就在巡逻艇逼近,光柱几乎要罩住对槽船的刹那——

轰隆!巡逻艇的尾部猛地一震,发动机发出一阵怪叫,冒起浓烟,速度陡然慢了下来!仿佛撞上了什么水下的障碍,或者……螺旋桨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了!

光柱胡乱晃动,艇上传来鬼子兵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走!”鲍五爷脚下一用力,对槽船如同离弦之箭,借着这点混乱,迅速隐入对岸更浓的黑暗中。

冯千里看得真切,那绝不是什么障碍物。是水鬼!鲍五爷的儿子们,用了“鼍龙遁水”的法子,潜到艇下,用特制的钢丝渔网和工具,破坏了螺旋桨!

“好手段!”冯千里忍不住低赞。

鲍五爷耷拉着眼皮:“老祖宗吃饭的家伙,不能丢。这鼍龙闭气的法子,练到极致,能摸清水流的每一丝变动,听声辨位,闭气一炷香都是小事。那钢丝网,是特制的‘困龙索’,专缠铁家伙的脚。”

危机暂过,众人都松了口气。对槽船沿着河岸阴影,继续悄无声息地前行。

又行了一段,眼看就要出最危险的水域。忽然,船底轻轻一震,像是擦到了什么东西。

“嗯?”鲍五爷皱起眉头,“这地方,不该有浅滩啊。”他示意停船,自己拿起一根长长的探篙,插入水中摸索。

篙子触底,传来的感觉却非泥沙。“喀啦……喀啦……”像是碰在了一片巨大、坚硬、嶙峋的物体上。

“水下有东西!”鲍五爷脸色微变,“很大!”

冯千里心中一动。他想起道爷说过,海河底下不简单,藏着不少古物,甚至关乎天津卫的龙脉。他深吸一口气,也脱了外衣,抹上油膏,对鲍五爷说:“我下去看看。”

“小心点,水流急。”鲍五爷递给他一根换气的芦管。

冯千里含住芦管,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冰冷的河水中。水下世界光怪陆离,月光透不下来,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水流冲击。

他顺着鲍五爷探篙指示的方向下潜,运起内息,抵抗水压和寒冷。很快,他的脚触到了河底。不是淤泥,而是坚硬、起伏的巨大骨骼!

他心中骇然,伸手摸索。那骨骼巨大无比,一根肋骨就比他的人还高,蜿蜒盘踞,不知其长几许。头骨狰狞,颌骨巨大,虽然被泥沙和水草部分覆盖,但那形态,绝非世间任何已知的生物!

这竟是一具庞大无比的、类似传说中的蛟龙或巨鼍的骨架!不知已沉睡在此多少岁月!

更让他震惊的是,在那巨大颌骨之间,竟死死咬着一块石碑!石碑大半埋于泥沙,露出部分刻满了古老的文字。

冯千里凑近细看,借着水面上微弱反光和水下极佳的目力,他辨认出那碑首的几个大字——“大业八年,敕开永济渠至此”。

隋代运河碑!这竟是隋炀帝开凿永济渠(大运河北段)到达此地的界碑!怪不得三岔河口被称为“天子渡口”,渊源竟如此之深!

这蛟龙骨衔隋碑,镇于河底,是巧合?还是远古的镇水神兽,守护着这通往京畿的水道命脉?

冯千里只觉得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试图移动那石碑,却发现它被蛟龙骨紧紧咬住,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水面上突然传来急促的梆子声!是警报!

冯千里立刻上浮,脑袋刚露出水面,就听见激烈的枪声!

原来,那艘瘫痪的巡逻艇召来了同伴!另一艘更快的汽艇追了上来,艇上一个日本浪人打扮的家伙,手持一把造型奇特的武士刀,正指着对槽船哇哇大叫。子弹嗖嗖地打在船帮上。

鲍五爷奋力驾船躲闪,陈寡妇和弟兄们用短枪还击。

那浪人见追之不及,竟勃然大怒,猛地冲到艇首,双手高举那柄武士刀,口中念念有词,对着船前方的水面,狠狠一刀虚劈下去!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刀身竟泛起一层幽蓝的光芒,刀锋所指之处,河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劈开,掀起一股恶浪,直扑对槽船!船身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倾覆!

“妖刀!”鲍五爷惊呼。

冯千里看得真切,那股力量阴邪冰冷,绝非正道!他想起怀中的传国玉玺拓片,那至正至阳的华夏气运……

危急关头,他也顾不得了,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油纸包,奋力扯开,将那片金色的拓片高高举起!

说也奇怪,那拓片一现,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堂皇正大的气息弥漫开来。

几乎就在同时——

咔嚓!夜空之中,毫无征兆地,一道刺眼的闪电扭曲着直劈下来!不偏不倚,正打在那举刀作法的浪人头上!

“呃啊!”那浪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冒起青烟,手中那把妖刀“嗡”地一声哀鸣,幽蓝光芒瞬间黯淡,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焦黑一片!

劈向对槽船的那股恶浪,也仿佛失去了力量,骤然平息。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精准无比的雷击惊呆了!

巡逻艇上的鬼子兵吓得魂飞魄散,看着焦黑的浪人和天上朗朗疏星,全然不明白这雷从何而来,还以为触怒了河神,顿时乱作一团,哪还顾得上追赶。

对槽船上,众人死里逃生,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落在冯千里手中那片金光微闪的拓片上。

“老天爷……显灵了?”一个弟兄喃喃道。

鲍五爷深深看了冯千里和他手中的东西一眼,没多问,只是低声道:“快走!”

对槽船再次启动,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冯千里收起拓片,回头望了一眼那恢复平静的漆黑河面。水下那巨大的蛟龙骨和隋碑,浪人引来的诡异雷电和拓片引发的天惩……这一切,都透着难以言说的神秘和巧合。

海河,这条天津卫的母亲河,底下埋藏的秘密和力量,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惊人。

这一次夜渡,运出去的不仅是药品和零件,更带出了一个关于这条河、这座城的,亘古的传说。

而那道莫名天雷,和冯千里手中那闪现金光的“宝物”,也随着水鬼队和船上弟兄的口,悄然在江湖底层流传开来,越传越神。

冯千里摸着怀里那片变得温热的拓片,知道今后的路,注定与这条河、与这些沉睡的力量,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