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西药房谜团
皇姑屯一声巨响,张作霖生死未卜的消息,像海河六月突然卷起的闷雷,炸得整个天津卫都懵了。市面上瞧着还照常,煎饼果子照摊,电车照跑,戏园子照开锣,可那滋味不对了。茶楼酒肆里,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了八度,眼神儿里多了几分闪烁和警惕。日本兵的皮靴声在华界几条街上“咔咔”地响,比静海县过年敲的锣鼓还刺耳,明着是维持秩序,暗地里那刀尖子似的眼神,恨不得把每家每户的门板都剜个窟窿出来。
冯千里心里头揣着两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一块是这骤然吃紧的时局,蛟鳞堂的金旗和那龟钮似乎变得愈发烫手;另一块,就是韩玲玲。川岛芳子那妖女的话像根毒刺,扎在他心里头,尽管玲玲自个儿说服了解毒丹,可那“相思断”的名头,听着就让人脊梁沟发凉。他瞅着玲玲这几日脸色似乎真有点寡白,在药糖摊子前忙活时,偶尔会愣一下神,手指头悄悄按一下心口。这一瞧,冯千里的心就跟被海河边的芦苇叶子划了一下似的,丝丝拉拉地疼。
他猫在南市“连兴茶馆”的角落里,一碗高末儿沏得没了色儿,周德宝在台上正使《拴娃娃》,底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他却半个字没听进去。
“琢磨什么呢?魂儿让狐仙叼走了?”周德宝一段下来,溜达到他跟前,抓起他的茶碗就灌了一口,“嚯,好嘛,你这喝的是刷锅水啊?”
冯千里叹口气,压低声音:“宝爷,心里头不踏实。玲玲那事儿,还有眼下这阵势……”
周德宝小眼睛眯缝着,四下扫扫,也压低了嗓门:“川岛那丫头片子,鬼话连篇,信她个六!可玲丫头……我瞧着气色是不太对劲。你小子,上点心没错儿。”他顿了顿,用醒木轻轻敲了下桌面,“是疖子早晚得出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哎哟,我这肚子,准是早上那套煎饼果子果篦儿有点凉……”说着捂着肚子就往后窜。
冯千里被他这半截话撂得更是七上八下。正烦躁间,忽见卖药糖的韩玲玲那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进茶馆,小脸跑得通红,满场子寻摸,一眼瞅见冯千里,急忙冲过来。
“冯……冯大哥!不好了!”小姑娘抓着冯千里的袖子,急得话都说不利索,“玲玲姐……玲玲姐她……”
冯千里“腾”地站起来:“玲玲怎么了?”
“不是玲玲姐!是……是斜对过儿新开那家‘德寿堂’西药房!刚……刚让人抢了!还死了人!玲玲姐过去看热闹,让我来叫你!”
西药房被抢?这节骨眼上?冯千里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多想,拔腿就往外跑。
南市这地界,鱼龙混杂,卖大力丸的、拉洋片的、变戏法的、摆跤摊的,比河里的鱼还稠。这“德寿堂”西药房,开张不到俩月,门脸儿不大,玻璃擦得锃亮,里头摆着些花花绿绿的洋药瓶子,平时生意也就一般般。此刻,药房门口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几个黑衣警察吹着哨子,勉强拉出一条人线,地上依稀可见一滩暗红色的血迹,看得人心里头发瘆。
冯千里挤进人群,只见韩玲玲正蹲在人群最前面,眉头紧锁,盯着那滩血迹出神。陈寡妇和李银花也闻讯赶来了,站在她身边。陈寡妇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药房内部,李银花则用一方手帕掩着口鼻,似乎受不了那隐隐飘出的药味和血腥气混合的怪味儿。
“玲玲!”冯千里挤过去,“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韩玲玲抬起头,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医者特有的专注和冷静:“我没事。冯大哥,你快看这个。”她指着血迹边缘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那地上,用血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个火苗,又像朵扭曲的花,旁边还有几个歪歪扭曲的点,透着一股子邪性。
“这是……”冯千里觉得这符号有点眼熟。
“义军血符。”陈寡妇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肃杀,“当年义和团‘乾’字门下的记号,专用来标记汉奸洋奴,或是……召唤弟兄舍命一击。几十年没见过了。”
周围有上岁数的人听见“义和团”仨字,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时,药房里抬出两具蒙着白布的担架。一阵风吹过,掀起了白布一角,露出下面死者的手,指甲青紫,脸色乌黑,死状极惨。警察局长捂着鼻子,指挥手下:“抬走抬走!妈的,真晦气!查!看少了什么药!”
一个小学徒吓得腿肚子转筋,哆哆嗦嗦地说:“局……局长老爷……抢走的都是些治头疼脑热的寻常药……就是……就是库房里一批新到的‘盘尼西林’……还…还有几箱‘奎宁’……被……被搬空了……”
盘尼西林?奎宁?这都是紧俏的西药,价比黄金。冯千里心里疑云大起,义军血符,抢西药?这搭配透着古怪。
韩玲玲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她趁警察不注意,悄悄靠近那个柜台。柜台玻璃碎了,一些药瓶滚落在地上。她鼻翼微动,仔细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忽然,她目光锁定在一个摔碎了标签的棕色小药瓶上。里面滚出几颗白色药片。
她蹲下身,极其小心地用手指拈起一点药片的碎末,放在鼻尖下细细地闻。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玲玲,别乱动!”冯千里担心地提醒。
韩玲玲仿佛没听见,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她伸出舌尖,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那点药末!
“你干什么!”冯千里魂儿都快吓飞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晚了。韩玲玲猛地身体一颤,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痛苦的神色,但随即又被一种强烈的疑惑取代。“不对……这味道……不是盘尼西林……是……是……”
她猛地甩开冯千里的手,从随身带的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清心丸含在嘴里,又拿出银针,飞快地在自己虎口和耳后几个穴位扎了几下,动作快如闪电。
“玲玲,你到底怎么了?”李银花也急了。
韩玲玲缓过一口气,眼神锐利得吓人:“这药是假的!里面掺了东西!不是一般的毒……像是……像是湘西那边传过来的‘尸毒’!”
“尸毒?”冯千里头皮一阵发麻。他听过这玩意儿,传说湘西赶尸匠人为防尸体腐坏,会用特制的药物处理,那药物邪门得很,活人沾上一点,不死也得脱层皮。
“快!漱口!吐出来!”陈寡妇经验老到,立刻从旁边茶摊要了一碗浓茶。
韩玲玲摇摇头,眼神却越来越亮:“量极少,我尝的这一丁点,还要不了命。但这伙人抢走那么多假药,要是流散出去……”她不敢想下去。
警察局长也听到了这边动静,皱着眉头过来:“嘛尸毒?胡说八道嘛!小丫头片子别捣乱!”
韩玲玲猛地撸起自己右臂的袖子。只见她那雪白的手臂上,刚刚因为尝药而接触药末的经脉处,竟然隐隐浮现出七个细小的红点,排列的形状,恰似天上的北斗七星!
“这……这是……”老警察也愣住了。
周围一片哗然。有懂行的老人失声惊呼:“七星红斑!药王体质!这闺女是百年难遇的药王胎啊!”
冯千里猛地想起韩老西以前喝酒时吹过牛,说他祖上出过御医,有一门奇特的血脉传承,叫“药王体”,百毒不侵,尝药辨性,乃是天生的神医料子,但这种体质也极易吸引毒物,一旦中毒,症状往往异于常人。没想到,这传说竟应在了韩玲玲身上!
韩玲玲自己也看着手臂上的七星红斑,愣住了。她只知道自己从小对药材气味极其敏感,学医术一点就通,却不知还有这般渊源。
就在这时,那药房小学徒又惊叫起来,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战战兢兢地递给局长:“老……老爷……这……这是那伙人掉……掉下的……”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令牌,非金非铁,触手冰凉,上面刻着诡异的符文,中间一个狰狞的鬼头,正是湘西一带“辰州符”的风格!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揉皱的纸,上面画着简易的天津卫地图,几个码头和租界通道被打了红叉,旁边还有一个奇怪的标记,像是一朵凋谢的樱花。
义军血符、湘西尸毒假药、辰州符令牌、还有这带标记的地图……这几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搅和在一起,让这起抢劫案变得扑朔迷离,诡异万分。
冯千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他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这西药房劫案,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抢劫那么简单!这假药、这尸毒,目标指向谁?义军血符是真是假?那带樱花标记的地图又意味着什么?
川岛芳子的威胁、韩玲玲诡异的“药王体质”、突然出现的湘西邪术……这一切混杂在天津卫山雨欲来的沉闷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玲玲,你确定没事?”冯千里看着韩玲玲臂上那诡异的七星红斑,心揪得紧紧的。
韩玲玲放下袖子,眼神却异常坚定:“冯大哥,我没事。但这假药流散出去,会要了很多人的命!这事,咱们不能不管!”
陈寡妇冷哼一声,手按在了腰间软剑的绷簧上。李银花则轻声对冯千里道:“这出戏,怕是才刚开锣啊。”
冯千里握紧了拳头,目光扫过那滩血迹、那诡异的符号、还有那包邪门的令牌。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这九河下梢天津卫,又要掀起新的风浪了。而这场风浪的核心,似乎隐隐指向了他身边最重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