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辞宫怨
冯千里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全靠韩玲玲妙手回春和那药臼里惊现的《黄帝外经》残文,才勉强吊住了性命。人虽是缓过来了,可身子虚得厉害,说话都费劲,只得藏在鼓楼后的暗室里静养。外头的风声却一天紧过一天。
法场劫人,天降血雨,刀断九截,这几桩事把日本人和伪政府的脸打得啪啪响。新调来的宪兵队长龟田,是个中国通,阴狠歹毒,下了死命令,就是把天津卫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冯千里一伙和那“惑乱人心”的传国玉玺拓片挖出来。一时间,特务密探像蛆虫一样涌进大街小巷,告密悬赏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
压力之下,江湖里一些软骨头开始顶不住,暗地里勾搭日本人,想卖友求荣。连兴茶馆周德宝大笑而逝的余音还在,梨园行里又起了波澜。
原来,李银花因之前排演《抗金兵》、沉箱明志,早已被日本人视为眼中钉。只是她名气太大,台下捧场的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才一时没动她。如今龟田要立威,便先把刀子架在了这位“天津梅兰芳”的脖子上。
这日,一队日本兵和便衣直接闯进了李银花寓居的“永胜班”后院。
“李老板,龟田队长阁下仰慕您的艺术,特请明日午后,去宪兵队司令部唱一场堂会。”带队的汉奸翻译皮笑肉不笑地说着,递上一张大红请帖,内容却是最后通牒——点名要听《贵妃醉酒》,还“请”李老板务必赏光。
班主和师兄弟们吓得脸都白了,谁不知道那是鸿门宴?去了宪兵队,还能有好?
李银花却正对镜贴着片子,手都没抖一下。她从镜子里瞥了那请帖一眼,嘴角竟勾起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承蒙龟田队长看得起。烦请回话,明日午后,银花准时应约。”
“银花!”班主急得跺脚。
那汉奸翻译倒是一愣,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痛快,干笑两声:“李老板是爽快人!那咱就明日恭候大驾了!”说罢,带着人耀武扬威地走了。
人一走,班主立刻关上门,急得团团转:“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就答应了?那地方能去吗?这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李银花缓缓转过身,脸上的妆容才完成一半,半是娇媚,半是肃杀。她平静地说:“师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们既找上门,就是没想给活路。我不去,整个永胜班都得跟着遭殃。”
“那……那也不能去送死啊!”
“送死?”李银花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谁说我去送死?我是去……唱戏。”
她不再多言,吩咐下去:“把我那套鹅黄帔、还有那顶点翠凤冠拿出来,仔细熨烫了。再用新到的杭粉,替我重新沏一碗胭脂。这妆,得重新画。”
这一夜,永胜班的灯亮到天明。李银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偶尔能听见她低低的哼唱,不是通常的京剧腔调,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空灵的旋律。
第二天午后,宪兵队司令部的大院里,果然临时搭起个戏台。龟田一身和服,坐在太师椅上,两旁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和一群心怀鬼胎的汉奸名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虚假的喜庆和压抑的恐怖。
锣鼓点儿响起,李银花扮的杨玉环登场了。
她一出来,满场皆静。
那份美,惊心动魄!鹅黄帔,大红裙,点翠凤冠流光溢彩,衬得她肌肤胜雪,眼波流转。一步一挪,一颦一笑,皆是风华绝代,将杨贵妃的娇慵、妩媚、以及心底那一点难以言说的怨怅,演得淋漓尽致。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她开腔了,声音清越婉转,如同玉珠落盘,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属般的冷冽。
连龟田这不懂戏的,都看得眯起了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戏一出出往下唱,贵妃赏花、饮酒、醉态萌生……李银花的身段越来越软,眼神却越来越亮。她水袖翻飞,如同蝴蝶穿花,在那方寸戏台上,仿佛真的有了御花园的景致。
台下那些汉奸们看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喝彩声。日本兵虽不懂,也被那绚丽的服装和优美的姿态吸引。
只有躲在远处屋顶上、心急如焚暗中观察的冯千里(他不顾劝阻,硬是让弟兄们抬他到了附近高处)和陈寡妇等人,看出了不对劲。
“银花这戏……唱得忒好了,好得……邪性!”陈寡妇低声道,她不懂戏,但能感觉到李银花周身弥漫着一股决绝的气息。
冯千里胸口裹着伤,脸色苍白,死死盯着台下。他看到龟田身边那几个穿着古怪黑袍、一直闭目养神的日本阴阳师,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神色凝重地盯着台上的李银花,彼此低声交谈着什么。
戏已至高潮,贵妃酒醉深醉,满腔幽怨化作癫狂,欲摘月飞天。
李银花唱道:“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声音凄婉欲绝,眼中却燃着两簇火焰。
唱到这一句时,她猛地一个踉跄,仿佛真醉得站立不稳,足尖在台板某个特定位置重重一磕!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
与此同时,那几个日本阴阳师脸色骤变,猛地起身:“不好!有术法波动!拦住她!”
但已经晚了!
李银花猛地将手中酒杯往空中一抛!身体如陀螺般急速旋转,水袖挥洒出道道白光!
嗡——!
整个戏台周围,毫无征兆地,凭空涌现出无数花瓣!红的、粉的、白的、紫的……牡丹、芍药、玉兰、梅花……四季之花,同时绽放!花香浓郁得令人窒息,花瓣如雨如雾,瞬间笼罩了整个戏台和前台区域!
百花幻阵!启动了!
这幻阵并非完全虚幻,那浓郁的花香里,混杂着李银花精心调配的迷幻药粉,借着她以自身精气神催动的古老戏台阵法释放出来!
台下顿时大乱!汉奸名流们吸入花香,只觉头晕目眩,眼前幻象丛生,仿佛真的置身于杨贵妃的御花园,痴痴傻笑,手舞足蹈。日本兵们也阵脚大乱,枪都端不稳,胡乱叫喊着。
“开枪!打死她!”龟田惊怒交加,捂着口鼻大吼。
子弹呼啸着射向戏台!
但在那漫天飞花和氤氲香气中,李银花的身影变得飘忽不定,如同花中精灵,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子弹。她依旧在唱,在舞,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凄厉,如同凤凰啼血!
“冰弦断,霓裳散,玉山崩摧广寒怨——”
她唱罢最后一句,猛地张开双臂,如凤凰展翅,迎向那密集的弹雨!
噗噗噗!数颗子弹同时击中了她娇美的身躯。
她身体猛地一震,嘴角溢出鲜血,却依旧保持着那个展翅欲飞的姿势,脸上带着一抹解脱而嘲讽的笑容,缓缓向后倒去。
在她倒下的瞬间,她用尽最后力气,足尖再次一踢台柱!
轰隆!整个戏台,仿佛被抽掉了根基,猛地坍塌下来!木屑纷飞,尘土弥漫!
“银花!”远处屋顶上,冯千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吼,挣扎着想冲下去,被陈寡妇死死按住。
混乱之中,无人注意,那放在后台的李银花专属的硕大衣箱,箱盖猛地弹开!
里面那些她视若生命的戏服——杨贵妃的宫装、虞姬的鱼鳞甲、穆桂英的靠旗、杜丽娘的裙袄……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一件件飞射而出!
它们并非胡乱飞舞,而是在空中交织、穿梭、拼合!鹅黄配着大红,水袖连着裙摆,金银线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最后,竟在那坍塌的戏台废墟之上,在一片惊惶混乱的人群头顶,拼凑成了一幅巨大而残缺的、由无数锦绣纹样和色彩构成的——《霓裳羽衣曲》谱!
那曲谱并非寻常工尺谱,而是用天衣无缝的苏绣、缂丝纹路勾勒出的古老音符和舞步轨迹,玄妙精深,一闪即逝!
随即,那些戏服如同完成了最后使命,纷纷扬扬,飘落而下,覆盖在李银花倒下的地方,如同一座绚烂无比的衣冠冢。
百花散去,幻阵消失。
留下满院狼藉,痴傻的宾客,惊魂未定的日本兵,和脸色铁青的龟田。
还有那废墟之上,被华美戏服覆盖的、悄然逝去的玉殒香魂。
她以生命为饵,以艺术为阵,唱了一出真正的《辞宫怨》,给了敌人最后一击,也将那惊鸿一瞥的绝世曲谱,烙印在了某些有心人的记忆里。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心满意足的叹息,随风而散。
冯千里一口鲜血喷出,昏死过去。
天津卫的梨园,至此,绝响矣。
而那空中一闪即逝的《霓裳羽衣曲》谱,和李银花化入戏中的魂灵,也成了这津门江湖里,又一个悲壮而瑰丽的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