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柔道场显国术
冯千里接了脚行公会的担子,日子就像上了发条的陀螺,转得停不下来。白天得调度船只货物,应付各路人马,晚上还得跟着几位老师傅学看账本、定规矩,累得沾炕就着。那根“忠义鞭”供在堂屋正中,鞭梢那片避水金睛兽的鳞片,偶尔在灯下闪过一抹幽光,提醒着他肩上的分量。
新规矩“抽红养老”推行起来,并非一帆风顺。总有那偷奸耍滑、想着多吃多占的主儿,冯千里少不了得黑下脸来,该罚的罚,该逐的逐。有李金鳌和几位老把头的支持,底下人虽然偶有怨言,但看到真金白银分到手里,看到那些孤苦老迈的同行真能领到养老钱,大多数人心里的秤杆子,还是偏向了这位年轻却办事公道的“冯老大”。
韩玲玲忙着照料陈寡妇,毒性虽暂时压制,但陈寡妇身子虚弱,时常昏睡。周德宝依旧在茶馆插科打诨,却明显多了几分心不在焉,小眼睛时常眯缝着,不知在琢磨什么。李银花的“戏班学堂”悄悄开了张,几个心腹票友家的孩子跟着她咿咿呀呀地念唱做打,学认字明理。
日子看似渐渐步入正轨,可那蛟鳞堂的阴影和日本人的威胁,就像海河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从未停歇。
这天,冯千里正在码头上盯着卸一批山东来的大枣,就见周德宝摇着把破蒲扇,晃晃悠悠地过来了,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
“宝爷,今儿个没开场?”冯千里拍拍手上的灰。
“开嘛场?气都气饱了!”周德宝一屁股坐在麻包上,没好气地说。
“哟,谁这么大胆子,敢气着您宝爷了?”
“还有谁?东洋小鼻子呗!”周德宝啐了一口,“来了个啥‘大日本帝国柔道亲善代表团’,在日租界摆了擂台,说是以武会友,促进中日亲善。我呸!连着三天了,咱天津卫好几家武馆的老师傅上台,全让人给撂趴下了!伤了好几个!那帮家伙下手黑着呢,专往关节、要害上招呼,美其名曰‘技法凶狠’,其实就是憋着劲要废了咱中国武术的招牌!”
冯千里眉头皱了起来:“哪家武馆的师傅吃亏了?”
“八卦门的董师傅,膀子被卸了;弹腿门的李老爷子,膝盖挨了一下,肿得老高;连戳脚翻子门的王铁脚,脚踝都给掰得错了位!惨呐!”周德宝捶着腿,“那帮鬼子赢了还在台上叽哩哇啦乱叫,说什么中国武术是花架子,不堪一击。台下还有一帮汉奸记者咔咔拍照,明儿准又得上报纸恶心人!”
冯千里听得火冒三丈。天津卫是九河下梢,水陆码头,习武之风自古盛行,各门各派都有真传。这日本人分明是借“亲善”之名,行扬威立万之实,打击中国人的心气儿!
“就没个能镇住场子的?”冯千里问。
“有头有脸的老师傅,顾忌身份,不好轻易出手。年轻气盛的,功夫又没到家。”周德宝叹口气,“关键是那柔道摔绊绞杀的技法,确实有独到之处,贴身短打,咱很多套路施展不开。唉,这脸可丢大了……”
正说着,一个脚行兄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千里哥!不好了!永年太极拳社的杨少甫杨师傅,在擂台上被鬼子用‘地狱绞’给勒晕过去了!抬下来的时候脸都紫了!”
“什么?”冯千里和周德宝同时惊叫。杨少甫师傅年近五十,为人谦和,太极拳功夫极深,讲究以柔克刚,没想到也着了道!
“欺人太甚!”冯千里一把扯下头上的汗巾,“宝爷,您给我掠阵!我去会会这帮东洋‘亲善’人士!”
周德宝吓了一跳:“猴崽子!你可别莽撞!那可不是街头打架!”
“放心!我有分寸!”冯千里眼中冒火。他自小在海河边野打野闹摔出来的身手,后来又得了黑爷一些零散指点,加上天生神力,实战经验极其丰富。最近打理脚行,时常向那几位老把头请教,其中一位早年走过镖的老先生,教过他几手近乎失传的“沾衣十八跌”的贴身短打功夫,讲究听劲化力,借力打力,正好克制摔跤擒拿。
他也没换衣服,就穿着那身粗布短褂,跟着报信的兄弟就往日租界擂台赶。周德宝不放心,也赶紧跟上,沿途还招呼了不少义愤填膺的市民和脚行兄弟。
擂台设在日租界一个空旷的场院里,四周插着太阳旗,围了不少人,有日本人,也有不少中国人,个个面色凝重。台上,一个身材矮壮敦实、穿着白色柔道服、系着黑带的日本武士,正趾高气扬地踱步,用生硬的中国话叫着:“还有谁?中国功夫,不行!”
台下,几个中国武师搀扶着刚刚苏醒、还在咳嗽的杨少甫师傅,脸色铁青。
冯千里分开人群,走到台前,也不走台阶,单手一按台板,身子一纵就跳了上去,落地无声。
那日本武士一愣,打量了一下冯千里这一身扛大个的打扮,轻蔑地笑了:“你的?苦力的干活?下去!我的,不和苦力比试!”
台下懂中国话的日本人也发出一阵哄笑。
冯千里也不生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苦力咋了?揍你足够了。你们不是要亲善吗?俺们天津卫码头工人,最好客了,陪你玩玩。”
他这话用天津土话说出来,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台下中国观众发出一阵哄笑,觉得解气。
那日本武士脸色一沉:“八嘎!找死!”他也不再废话,猛地踏前一步,左手虚晃,右手闪电般抓向冯千里的衣襟,正是柔道里经典的“小内刈”的起手式,准备近身摔投。
台下懂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之前几位师傅,很多都是第一下就被抓住衣襟,然后就被一系列复杂的投技或地面技制服。
眼看那手就要抓到,冯千里却不闪不避,只是身子极其细微地一抖,仿佛沾了水的泥鳅,那日本武士的手指明明已经触到了他的粗布褂子,却感觉滑不溜手,一股柔韧的劲力一弹,竟然抓空了!
“咦?”日本武士一愣。
冯千里脚下踩着看似杂乱无章的步子,却暗合河边的礁石步,贴近对方,肩膀看似无意地往对方胸口一靠——“沾衣十八跌·靠山跌”!
那日本武士只觉得一股巨大却柔和的力量涌来,脚下根劲一浮,噔噔噔连退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倒!他脸色顿时变了,收起了轻视之心。
“好!”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日本武士稳住身形,低吼一声,再次扑上,双臂张开,要使“大外刈”,搂抱冯千里的腰部将他抱起摔翻。
冯千里这次却不让他近身了,身体随着对方的冲势微微后撤,双手如同揽雀尾,一搭一引,脚下使了个绊子——“沾衣十八跌·顺手牵羊”!
那日本武士只觉得自己的猛扑之力被对方引偏,脚下又被什么东西一绊,收势不住,整个人腾空而起,“啪嚓”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第二招!”台下有人激动地数着。
日本武士狼狈地爬起来,眼睛都红了,狂吼着再次冲上,使出了杀手锏,试图抱住冯千里的腿施展“舍身技”。
冯千里深吸一口气,这次不再躲闪,竟也微微矮身,双臂下沉,不像是武术架势,倒像是码头工人准备扛包的动作!他调动起全身的神力,融合了太极拳“沉肩坠肘”的意念,在那日本武士抱住的瞬间,猛地向下一坐一拧!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
接着是那日本武士杀猪般的惨叫!他抱着自己的胳膊滚倒在地——他的关节,竟被冯千里那一下坐拧的巨大力量和巧妙角度生生错开了!
三招!仅仅三招!不可一世的日本柔道高手,惨败倒地!
全场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国观众扬眉吐气,激动得满脸通红!
冯千里喘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抓住那日本武士的胳膊,一拉一送,“嘎巴”一声又给他接了回去。他站起身,对着台下那些目瞪口呆的日本人和汉奸记者,朗声道:“中国功夫,不是用来欺压人的,是强身健体、明心见性的。想学真东西,得先学会尊重人!”
说完,他跳下擂台,和周德宝等人,在一片喝彩声中扬长而去。
这场比武,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天津卫。冯千里“冯老大”的名声更响了,不再是仅仅靠着李金鳌的提拔,而是实打实打出了威风。
然而,事后不久,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通过周德宝那位在电报局的老票友,悄悄传了出来。
那位老票友设法弄到了几页“南满铁道株式会社”内部流通的机密档案副本,上面竟然有一张标注极其详细的“天津卫龙脉地势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好几个点,旁边写着日文注释。而其中最核心、标注最大的一个点,赫然就是——三岔河口!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灵气穴眼,地脉枢纽,亟需详勘控制”。
联想到之前的永定河炸堤、水下微型潜艇、蛟鳞堂的诡异手段,以及这次突如其来的“柔道亲善”挑战,冯千里和周德宝等人背后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绝不仅仅是武术较量那么简单!日本人处心积虑,甚至动用满铁这样的庞大机构,调查天津的地脉风水,他们对三岔河口这“灵气穴眼”如此重视,到底想干什么?
那“龙怒则城殇”的古老碑文,再次浮现在冯千里的脑海中。
一场看似赢了面子的比武,却引出了一个更加惊心动魄、关乎天津卫根本气运的巨大谜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