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灯谜杀机
水鬼疑云带来的寒意,还没等开春化冻,又一个正月十五闹元宵了。海河里的冰碴子还没化尽,岸上的热闹却已经憋不住地冒了出来。天津卫过年,讲究个“腊月忙年,正月闹年”,尤其这元宵灯会,那是压轴的大戏,非得闹个通宵达旦,才算把年味儿彻底咂摸透了。
政府为了粉饰太平,冲淡水猴子传言带来的恐慌,今年特意拨了款,要把灯会办得比往年都热闹。官办的、商办的、各会馆帮口自发的,各式各样的花灯从官银号一直摆到估衣街,赛着谁的灯新,谁的灯奇,谁的灯亮。舞龙舞狮、高跷秧歌更是一拨接着一拨,锣鼓喧天,人潮如织,仿佛要把世道所有的晦气都挤出去。
冯千里本来没啥心思凑这热闹,架不住周德宝和李银花生拉硬拽。周德宝说:“猴崽子,绷得太紧弦要断!咱也得瞧瞧热闹,听听响动,说不定能从人缝里抠出点啥信儿呢?”李银花则抿嘴一笑:“我们戏班扎了盏‘八仙过海’走马灯,好歹去捧个场。”韩玲玲忙着照料那些救回来的孩子,陈寡妇伤后畏寒,便留在了屋里。
于是,华灯初上时分,三人便融入了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冯千里看着满街璀璨灯火,听着四面八方的欢声笑语,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倒也稍稍松弛了些。
最热闹的还属鼓楼前的灯谜擂台。由几家大商号和报馆联合举办,挂出的灯谜足有上千条,猜中有奖,从文房四宝到洋烟卷儿,五花八门。不少文人墨客、学生市民都围在那里,冥思苦想,议论纷纷。
冯千里对咬文嚼字不在行,正打算绕过去,却被周德宝一把拉住:“别走啊!瞧瞧热闹!嘿,今年这谜面有点意思啊!”
只见高悬的谜灯上,除了常见的诗词典故,竟多了不少与时局相关的谜语。有的谜面隐晦,有的则颇为直白。
比如有一条打一人名的:“曲项向天歌,浮绿拨清波。却食嗟来食,昂首拜东倭。”——谜底是“曲颈丰”(取“曲项”、“丰”寓“食嗟来食”、拜倭寇之意),暗讽一个最近频频在报纸上鼓吹“中日亲善”的文人。
又有一条打一俗语的:“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偏是此物,高升又高升。”——谜底是“汉奸升官”,讥刺那些靠溜须拍马、出卖利益上位的官僚。
还有更绝的,打一地名:“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王二不曾偷。欲盖弥彰终是谎,金瓯缺处使人愁。”——谜底直指“满洲国”,痛斥其傀儡本质。
围观的人们猜出这些谜底,无不发出会心的哄笑或低声的咒骂,显然对这些汉奸卖国行径深恶痛绝。主办方似乎也默许甚至鼓励这种倾向,负责核对谜底发奖的伙计,遇到这类谜语,往往声音格外响亮,奖品也给得格外痛快。
“有点意思啊!”周德宝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小眼睛放光,“这是哪位高人的手笔?骂人不带脏字,却句句戳心窝子!”
冯千里也看得心头畅快,觉得这闷葫芦似的世道,总算还能听到点不一样的声音。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纷纷向两边让开。只见几个穿着警察制服和黑色中山装的人,簇拥着一个脑满肠肥、穿着绸面皮袍的中年官员走了过来。冯千里认得那人,是市府里一个姓胡的处长,名声很臭,据说和日本人走得极近。
胡处长显然是来“与民同乐”的,腆着肚子,趾高气扬,对着周围的彩灯指指点点。走到灯谜区时,他大概是觉得不猜几个有失身份,便随手一指一条谜语:“那个,念念。”
旁边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赶紧念道:“谜面是:‘兄有银元弟角洋,兄弟双双投外邦。虽是一母同胞养,哪管神州沦陷殇。’打一称谓。”
胡处长摸着双下巴,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这谜面分明是在影射那些兄弟一起当汉奸投敌的败类!周围已经有人低声猜出了谜底——“汉奸兄弟”!
胡处长脸上挂不住了,肥肉哆嗦着,怒道:“混账!这是什么混账谜语!扰乱视听!给我摘了!”
随从们正要动手,旁边一个清瘦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胡处长,灯谜本是文字游戏,博君一哂,何必动怒?莫非……阁下对此谜别有感触?”这话引得周围一阵低笑。
胡处长气得脸色铁青,狠狠瞪了那老者一眼,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得悻悻然哼了一声,甩袖往前走。大概是心神不宁,脚下又是一个趔趄,差点滑倒,更加狼狈。
众人强忍着笑,看着他那肥胖的背影消失在灯影人丛中。
冯千里摇摇头,觉得这等人真是自取其辱。他和周德宝、李银花又逛了一会儿,看了戏班的走马灯,果然精巧非凡。正要离开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惊恐的尖叫和呼喊声!
“不好啦!有人掉冰窟窿里啦!”
“快救人啊!”
人群顿时大乱,朝着海河的方向涌去。
冯千里心里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立刻和周德宝、李银花挤了过去。
河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几个胆大的正拿着竹竿、绳子试图打捞。只见冰面上裂开一个大窟窿,冰冷的河水冒着寒气,旁边散落着一顶呢帽和一只皮鞋。
“是谁掉下去了?”冯千里急问。
“好……好像是刚才那位胡处长……”一个目睹者惊魂未定地说,“他刚才气呼呼地走到这儿,像是要透透气,不知怎么脚下一滑,就……就栽进去了!这地方冰薄,一下就裂了!”
众人七手八脚,好不容易将人捞了上来。胡处长早已冻得僵硬,面色青紫,没了气息。真是乐极生悲,转瞬之间,一个大活人就没了。
警察和便衣们闻讯赶来,驱散人群,保护现场。冯千里他们被挤到外围,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被抬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虽说这人不是什么好鸟,但死得如此突兀,也着实令人唏嘘。
就在搬运尸体时,从胡处长湿透的皮袍怀里,掉出一个小巧的油布包。一个眼尖的便衣赶紧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画着诡异红色符咒的黄纸符,以及一本小小的、用某种奇特文字书写的小册子!
那符咒的样式,冯千里一眼就认出来——和之前道爷说的“式神符咒”极其相似!而那小册子上的文字,弯弯曲曲,像是豆芽菜,绝非汉字或日文!
周德宝踮着脚尖瞥见,低呼一声:“哎哟!这……这像是梵文呐!”
梵文?一个市府处长,怀里揣着东瀛式神的符纸和用梵文加密的密电码本?还偏偏在猜完暗指汉奸的灯谜后,离奇地坠入冰窟身亡?
这一切,也太过巧合了!
冯千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比那冰窟窿里的河水还冷。这绝不是意外!很可能是灭口!胡处长恐怕不仅仅是亲日那么简单,他很可能深度参与了日本人的某些秘密计划,甚至包括那歹毒的“式神炼金术”!如今或许是办事不力,或许是知道了太多,被幕后之人用这种看似意外的方式清理掉了!
那本梵文密电码本,或许是条极其重要的线索!
冯千里心思电转,正想着如何才能接触到那本码本,突然,他后颈的汗毛猛地炸起!一股极其尖锐的危机感袭来!
他想都没想,猛地向前一扑,将身边的周德宝和李银花推开!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周围嘈杂人声掩盖的破空声,贴着他的耳畔飞过!一枚乌黑发蓝、细如牛毛的小针,笃地一声钉在了他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树干上!
有刺客!用吹箭或机簧暗器!目标就是他!
冯千里惊出一身冷汗,就地一滚,躲到一辆卖茶汤的独轮车后面,锐利的目光急速扫视着混乱的人群,寻找刺客的踪迹。
人群因为之前的落水事件本就混乱,几乎没人注意到这瞬间的暗杀。
然而,一直留意着冯千里的李银花却看到了!她柳眉倒竖,想也没想,手臂一扬,看似是受惊后慌乱的动作,那宽大的水袖却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拂过侧前方一个正要悄悄退入人群的灰衣人的手腕!
“啪!”一声轻响。
一件小小的、管状的金属器物从那人袖中掉出,落在石板地上。
那灰衣人身体一僵,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毫无特色的脸,眼神却阴鸷狠毒地瞪了李银花一眼,随即毫不犹豫,转身就如泥鳅般钻入人群,瞬间消失不见。
李银花并未追赶,只是快步上前,用脚尖轻轻将那管状器物拨到身边,用水袖遮掩着捡了起来。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仿佛只是俯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周德宝这时才反应过来,吓得脸都白了,拉着冯千里上下查看:“猴崽子!没事吧?他娘的!哪个缺德带冒烟的下黑手?”
冯千里摇摇头,心有余悸。他走到那棵树下,小心地拔下那枚毒针,针尖蓝汪汪的,一看就淬了剧毒。
李银走过来,将捡到的那件管状器物悄悄递给冯千里。那是一个制作极其精良的黄铜吹箭,结构紧凑,机关巧妙,绝非寻常江湖手段。
“看清那人样子了吗?”冯千里低声问。
李银花摇摇头:“很普通,丢人堆里找不着那种。但身手极快,是个老手。”她顿了顿,补充道,“他瞪我那一眼……不像人的眼神。”
冯千里握紧冰冷的吹箭和毒针,又看向远处正在被警察收殓的胡处长的尸体,以及那个拿着油布包匆匆离开的便衣。
灯谜讽汉奸,官员灭口,梵文密电,当街暗杀……
这元宵佳节的热闹灯会之下,竟是如此杀机四伏,暗流汹涌!
那本梵文密电码,如同一个巨大的诱饵,吸引着各方势力,也带来了致命的危险。
他知道,必须想办法弄到那本码本,这或许是揭开重重迷雾的关键。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将走在刀尖之上。
夜风更冷了,吹得满街花灯摇曳不定,光影诡谲,仿佛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