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万国桥对峙
理发馆谍网被破的消息,像腊月里的西北风,一夜之间刮遍了天津卫的大街小巷。老百姓们暗地里拍手称快,日本方面却像是被捅了马蜂窝,顿时炸了锅。
海河上的冰还没完全化开,空气里却已然弥漫起一股子硝烟味儿,比往年开春时节浓烈得多。日租界的兵营里头,卡车轰鸣,马蹄声碎,一队队日本兵扛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皮靴踩得地面咚咚响,那股子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冯千里站在脚行公会的二楼窗口,望着远处日租界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周德宝坐在他身后的太师椅上,捧着个紫砂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咂摸着。
“小子,瞅出啥名堂没?”周德宝眯着眼问。
“动静不对,”冯千里头也没回,“日本人这是要找回场子。丢了这么大一谍网,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是自然,”周德宝啜了口茶,“狗急跳墙,兔急咬人。我估摸着,他们八成要在万国桥上做文章。”
万国桥,连接法租界与日租界的咽喉要道,平日里车水马龙,商贾云集。桥这头是法兰西的风情,桥那头是东洋的架势,本是井水不犯河水。可眼下这光景,这桥倒成了风暴眼。
果然,第二天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噩耗就传来了。
“千里哥!不好了!”一个半大小子连滚带爬地冲进脚行公会,气喘吁吁,“日、日本人…要武装过万国桥!说、说是要‘联合巡逻’!”
冯千里猛地站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现在!队伍都快到桥头了!”
冯千里抄起外套就往外冲,周德宝在后面喊:“带上家伙!以防万一!”
“用不着!”冯千里头也不回地应道,“咱们今天,就给他们摆个‘肉阵’!”
万国桥头,已是人声鼎沸。桥这边,黑压压一片日本兵,明晃晃的刺刀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队伍前头,几个军官模样的骑在高头大马上,挎着指挥刀,面色冷峻。桥那边,法租界的安南巡捕和法国兵端着枪,如临大敌,拦住了去路。双方正在对峙,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了的弓弦。
看热闹的老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伸着脖子张望。
“让开!大日本皇军要执行公务!”一个留着小胡子的日本军官操着生硬的中国话喊道,手中的马鞭指向法租界巡捕。
“没有上峰命令,任何人不得持械过桥!”一个法国军官站在巡捕身后,用法语高声回应,旁边的翻译赶紧译成中文。
“八嘎!”日本军官怒骂一声,猛地抽出指挥刀,“再不让开,休怪我们不客气!”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忽然听见一阵嘹亮的号子声从远处传来:
“海河蛟哟——嘿哟!”“扛大包哟——嘿哟!”“踏浪行哟——嘿哟!”“保家国哟——嘿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冯千里一马当先,身后黑压压跟着不下数百号人!全是码头上的脚夫、扛大个的汉子、拉洋车的车夫、街面上做小买卖的掌柜伙计!他们手中没枪没刀,有的扛着扁担,有的拎着杠棒,有的甚至就空着两手,但一个个挺胸抬头,步伐坚定,如同一道移动的长城,浩浩荡荡开赴桥头!
“是冯千里!”“海河蛟来了!”围观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让开一条通道。
冯千里走到双方中间,先朝法租界那边拱拱手,又转向日本军官,不卑不亢道:“这位太君,万国桥有万国桥的规矩。武装过桥,于理不合,于法无据。还请太君带队伍回去,免得伤了和气。”
日本军官上下打量着冯千里,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你是什么人?也配来管皇军的事?”
“在下冯千里,天津卫码头脚行公会会长,一个普通的中国老百姓。”冯千里声音洪亮,“脚行兄弟靠桥吃饭,靠河活命,这万国桥要是见了血,晦气!所以,今天这桥,您不能过。”
“放肆!”日本军官勃然大怒,举起指挥刀,“再不让开,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日本兵哗啦啦一片,子弹上膛,刺刀平举,寒光逼人。
法租界那边的枪口也抬了起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冯千里却毫无惧色,反而微微一笑,突然深吸一口气,运足丹田力,朗声喝道:“脚行的弟兄们!亮亮咱们的‘肉阵’!”
“得令!”
身后数百条汉子齐声应和,声震海河!只见他们迅速移动,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有的三人一组,背靠背站立,如同三才阵;有的五人一簇,前后呼应,暗合五行方位;更多的人则手挽手,肩并肩,组成一道又一道厚重的人墙,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地堵在了桥头之前!
这阵势,外行人看着就是一群人扎堆,可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门道——这分明是融合了奇门遁甲、五行八卦的站位!进可攻,退可守,彼此呼应,浑然一体!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九龙闹海护法阵”!寻常队伍想要冲开,难如登天!
这是冯千里从老江湖李金鳌那里学来的压箱底本事之一,又结合了脚夫们扛包卸货时协同用力的诀窍,改良而成。今日第一次亮出来,就镇住了全场!
日本军官显然没料到这一出,看着眼前这堵古怪的“人肉长城”,一时有些愣怔。他骑在马上,挥着刀,却不知该从何下手。开枪?法租界那边肯定不答应,闹不好就是国际纠纷。冲阵?看着那密密麻麻、纹丝不动的人群,他心里也有些发怵。
双方就这样僵持住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议论纷纷。
“嘿!瞧见没?还得是咱冯会长!”“这阵势,绝了!比那戏台上的天门阵还唬人!”“小鬼子傻眼了吧?哈哈!”
就在这当口,法租界那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只见巡捕长勒布朗带着一队人匆匆赶来。勒布朗看到眼前这阵势,也是吃了一惊。他先和法国军官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冯千里和他身后严阵以待的人群。
勒布朗整了整制服,走到阵前,先是对日本军官行了个礼,然后用生硬的中文说道:“桥,不能过。这是,租界,规矩。”
日本军官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冯千里的人群:“那他们呢?他们这又是什么规矩?”
勒布朗耸耸肩,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们?他们是,热情的市民,在,锻炼身体。法国的法律,不禁止,市民锻炼。”这话引来围观的中国人一阵哄笑。
日本军官差点气歪了鼻子,正要发作,忽然,勒布朗身后的几个巡捕,看似无意地掀开了外套衣襟。在他们的制服内衬上,赫然别着一枚枚样式古朴、闪烁着银光的徽章——那徽章上是独特的十字架和鸢尾花图案!
圣殿骑士徽!
冯千里眼神一凛!他立刻想起玛塔夫人也曾显露过类似的标志!这些法租界的巡捕,难道也和那个古老的组织有关?他们此刻亮明身份,是在表明态度,支持中国百姓?
日本军官显然也认出了那徽章的含义,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圣殿骑士团虽然早已不是中世纪的军事组织,但其在欧洲乃至世界的神秘影响力和潜在实力,仍令人忌惮。这小小的徽章,代表着一股不可小觑的国际势力。
局面更加微妙复杂了。
然而,还没等众人消化这个信息,更大的变故发生了!
“呜——呜——”低沉而震耳的汽笛声突然从海河下游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艘英国炮舰,正逆流而上,舰首劈开波浪,径直朝着万国桥的方向驶来!炮舰甲板上,水兵们各就各位,那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英国人要干什么?
炮舰在距离万国桥不远处的河心稳稳停下。短暂的寂静后,突然——
“轰!!!”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划破长空!并非瞄准任何人,而是鸣炮示警!巨大的声浪震得桥身似乎都在微微颤抖,河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这突如其来的炮声,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点燃了现场本就极度紧张的空气!
日本兵队伍出现一阵骚动,几个紧张的士兵手指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啪!啪啪!”零星的枪声响起!虽然多是朝着天空放枪,但流弹嗖嗖地飞过,还是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啊!开枪啦!”围观的人群惊叫四散,抱头鼠窜!
“保护乡亲!”冯千里大吼一声,“阵不能乱!”
脚行的汉子们虽然也紧张,但训练有素,硬是咬着牙,死死稳住阵型,将慌乱的人群护在身后。
混乱中,那个领头的日本军官似乎也慌了神,挥舞着军刀,叽里呱啦地大声吼叫着,试图控制住部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个原本躲在日本兵队伍后面的浪人打扮的家伙,眼见场面失控,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凶光!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武士刀,那刀身竟不同于普通的武士刀,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诡异幽冷的紫色光芒!
“天诛!”那浪人狂吼一声,竟不顾一切地朝着冯千里所在的方向冲来!他的身法极快,步伐诡异,几个闪避就穿过了外围的人墙,手中那柄泛着紫光的妖刀直劈冯千里的面门!
刀未至,一股阴寒腥臭的气息已然扑面而来!
“千里小心!”周德宝在远处看得真切,失声惊呼!
冯千里临危不乱,眼看那妖刀劈来,脚下踏着九宫步,身形如游鱼般一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那紫刀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竟带起一丝灼热的刺痛感!
浪人一击不中,刀势一转,横削冯千里腰腹!刀身上的紫光更盛,甚至隐隐发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嗡鸣!
冯千里手中没有兵器,只能连连后退躲闪。那浪人刀法诡异狠辣,加上妖刀邪门,一时间竟逼得冯千里有些狼狈。
周围脚行的弟兄们想上前帮忙,却被几个悍不畏死的日本浪人拼死拦住。法租界那边,勒布朗等人也被突然爆发的全面混战牵制,枪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冯千里被那紫刀逼得步步后退,眼看就要退到桥栏杆处,退无可退!
那浪人脸上露出狰狞的得意之色,双手握刀,凝聚全身力气,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那紫芒暴涨,几乎要将冯千里吞噬!
千钧一发之际,冯千里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者被撞倒,插糖葫芦的草靶子正倒在自己脚边!
电光石火间,冯千里灵机一动,脚下猛地一勾一挑!那插满冰糖葫芦的草木靶子呼地一下飞起,径直撞向浪人面门!
浪人下意识地挥刀一劈!“咔嚓!”草木靶子被轻易劈碎,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天女散花般四处飞溅。
就趁着这阻挡视线的零点几秒,冯千里气沉丹田,力贯右臂,使出了练就的绝技——形意拳中的“崩拳”!拳出如电,似崩似箭!精准无比地轰在了浪人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显然是腕骨断裂的声音!“啊!”浪人惨叫一声,那柄泛着紫光的妖刀脱手飞出!
冯千里岂能放过这机会?揉身而上,一记贴山靠,结结实实撞在浪人胸口!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那柄妖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诡异的紫光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一柄看似普通的武士刀。
混战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稍微停滞了一瞬。
就在这时,海河上的英国炮舰,再次鸣响汽笛!“呜——”低沉悠长的笛声,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同时,法租界方向也响起了尖锐的警笛声,大批全副武装的巡捕和军队正在赶来。
日本军官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又看看河心的英国炮舰和正在赶来的法国援军,再看看虽然倒下不少、却依旧死战不退的中国百姓人墙,脸色变幻不定。他终于意识到,今天这桥,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了。再僵持下去,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和更坏的国际影响。
“八嘎...撤退!”他极其不甘心地狠狠一挥断刀,用日语嘶吼道。
残余的日本兵和浪人们,如蒙大赦,搀扶起伤员,狼狈不堪地退回了日租界。
万国桥头,暂时恢复了平静,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淡淡的硝烟味。
冯千里走到那柄掉落在地的妖刀前,小心翼翼地用脚拨弄了一下。刀身已经彻底黯淡无光,但仔细看,还能看到刀身上似乎铭刻着一些极其细微的、非日非中的诡异符文,隐隐还残留着一丝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
“这他娘的是什么邪门玩意儿?”周德宝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心有余悸地问。
冯千里摇摇头,面色凝重:“不知道,但绝不是好东西。看来,日本人那边,藏着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
他抬起头,望向日租界的方向。经此一役,梁子结得更深了。他知道,以日本人的睚眦必报,接下来的报复,恐怕会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
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弯腰捡起那柄妖刀,用布仔细裹好。这邪门的东西,得找个懂行的人看看。或许,那位神秘的玛塔夫人,或者见多识广的道爷,能知道它的来历。
“收拾场面,救治伤员!”冯千里转身,对身后的弟兄们喊道,声音虽然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咱们赢了这一阵,但都打起精神来!往后的日子,恐怕更不太平!”
脚行的汉子们齐声应和,开始忙碌起来。海河水默默流淌,万国桥依旧矗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仿佛什么都记住了。
这场发生在1928年初春万国桥头的对峙,后来被天津卫的老百姓们口口相传,越传越神,成了一段慷慨激昂的都市传奇。而冯千里“海河蛟”的名号,也愈发响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