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毒气惊魂
“笑林大会”上录音机自燃的奇事,像长了翅膀,没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天津卫的大街小巷。人们添油加醋,越传越神,有的说是张麻子先生英灵不散,显了圣;有的说是冯千里内力深厚,一口气喷出去,带了真阳火,专烧那邪门歪道的玩意儿;更有的说,是咱天津卫老百姓的浩然正气,让那东洋的破机器自个儿羞愤自燃了。
不管咋说,这事儿着实让憋屈了好一阵子的老百姓们,暗暗地出了口恶气,茶余饭后多了不少谈资,连带着市面上紧张的气氛,都似乎松动了几分。
可冯千里和周德宝他们心里头却明镜似的——这事儿,绝没完。日本人吃了这么大一瘪,死了特务,毁了机器,折了面子,岂能善罢甘休?那沉默,怕是暴风雨前憋着劲儿呢。
果然,消停了没几天,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部就贴出告示,言之凿凿说要搞什么“例行防灾演习”,划定了一大片地方,包括靠近日租界边缘的几个中国居民区和一片荒地,要求居民暂时疏散,配合“皇军维护城市安全”。
告示贴得冠冕堂皇,可那字里行间,总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防灾演习?骗鬼呢!”陈寡妇拿着张小告示,啐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瞅见他们往那边运了不少铁罐子,一个个圆咕隆咚,看着就瘆人!”
冯千里眉头紧锁:“不管他们耍什么花招,咱们得防着点。知会那片儿的街坊,能投亲靠友的,这两天先避避。实在没地方去的,关紧门窗,备好水,用湿毛巾堵死缝儿。”
他想起道爷以前闲聊时提过一嘴,说东洋倭寇惯用一些歹毒阴损的玩意儿,叫什么“毒瓦斯”,杀人于无形,厉害得很。他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
韩玲玲在一旁听着,小脸绷得紧紧的,忽然插嘴道:“千里哥,要是真…真是那害人的毒气,光堵门窗怕是不顶事。我爹留下的药书里,好像有避瘴气的方子,我回去翻翻!”
“快去!”冯千里眼睛一亮。韩老西走街串巷卖药糖,见识广,收集了不少民间奇方,保不齐真有用。
韩玲玲一溜烟跑回家,翻箱倒柜,终于在一本泛黄的、边角都磨烂了的《江湖应急奇方》里,找到了一页,上面画着几种草药,旁边用小楷写着:“辟秽驱瘴方:兼治山岚瘴气、污秽毒雾。取苍术、雄黄、艾叶、鬼箭羽、丹参、川芎、白芷……等份研极细末,囊裹佩戴,或紧急时以水湿巾,蘸药末掩捂口鼻……”
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若遇极烈毒雾,可加犀角粉、麝香少许,然此二物难得,危急时或以人发灰、童便代之,效减但仍可保命。”
韩玲玲如获至宝,赶紧拿着书去找冯千里和陈寡妇。
“有门儿!”冯千里一看,“苍术、艾叶这些常见,雄黄药铺里也能买到,鬼箭羽、丹参什么的,玲玲你那儿应该有存货吧?”
“有!我都备着些!”韩玲玲连连点头。
“人发灰也好办,”陈寡妇道,“我那儿有姐妹们梳头攒下的头发,烧灰就是。只是这童便……”
冯千里一挥手:“顾不了那么多了,先紧着能弄到的来!咱们分头行动,赶紧把药配出来,磨成粉!能救一个是一个!”
立刻,脚行公会和洗衣房都变成了临时药坊。韩玲玲负责指挥配比,陈寡妇带着一群妇女用石臼、药碾子咣当咣当地研磨药粉,冯千里则组织人手找来大量的旧布,撕成条,又弄来不少空的药糖小布袋。
很快,一包包刺鼻但让人心安的药粉被分装好。冯千里让人紧急分发给那片区域内不愿或无法撤离的居民,并再三叮嘱用法。
第二天,天色阴沉沉的。日本兵的演习准时开始。划定的区域外围起了警戒线,日本兵荷枪实弹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里面隐约传来哨子声、跑动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冯千里、韩玲玲、周德宝等人,聚在距离警戒线不远的一处二层茶楼里,紧张地注视着那边的动静。茶楼里也坐满了忧心忡忡的百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里面似乎没什么异常。
“难道咱们猜错了?”周德宝嘀咕着,“小鬼子真转性了,搞起防灾了?”
冯千里摇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不像。你看那边——”
只见远处荒地上升起一股淡淡的、略带黄绿色的烟雾,开始很稀薄,随风缓缓扩散。
“来了!”韩玲玲失声叫道,手指紧紧攥着窗棂。
那烟雾越来越浓,范围越来越大,借着风势,竟然朝着居民区的方向飘去!虽然速度不快,但那股不祥的色泽,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隐约地,能听到警戒线里面传来几声短促的咳嗽和惊慌的叫喊,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妈的!真是毒气!”周德宝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拿活人演习!畜生不如!”
茶楼里的人都骚动起来,惊恐地看着那烟雾如同无形的魔鬼,缓缓扑向那些低矮的平房。
很快,居民区那边也传来了动静!先是几声犬吠,接着是孩子的哭声,大人的惊叫和剧烈的咳嗽声!
“快!用药粉!湿毛巾!堵好门!”冯千里冲着那边大吼,虽然知道那边听不见。
混乱中,只见一些住户的窗户里,有人慌忙地用湿毛巾捂住口鼻,也有人挥舞着那些药粉袋。
黄色的烟雾弥漫进去,咳嗽声更加剧烈,但似乎…并没有出现预想中大规模倒毙的情况!药粉起了作用!
冯千里等人刚稍稍松了口气,异变突生!
一阵邪风猛地刮过,风向突然变了!那股黄绿色的毒雾竟被风卷着,直扑茶楼这边而来!速度极快!
“不好!”茶楼里顿时炸了锅!人们惊慌失措地往下跑!
“别乱!用这个!”韩玲玲反应极快,把带来的一包药粉猛地撕开,倒在桌上的茶壶里,又抓起茶壶将里面的茶水混合着药粉泼洒出去,形成一片药雾,同时把剩余的药粉分给靠近窗口的人,“快!蘸水捂鼻子!”
冯千里一把扯下窗帘,刺啦几声撕成数片,抓起药粉撒上去,又泼上茶水,分给周德宝、陈寡妇等人。
毒雾已经弥漫到窗外,刺鼻的、带着一股大蒜和烂苹果混合的怪味儿钻了进来!有人吸入了少许,立刻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直流,甚至恶心干呕!
韩玲玲急忙上前,将一块湿药巾捂在那人口鼻上。那人猛吸了几口带着浓烈药味的湿气,咳嗽竟然慢慢平息下来!
“有效!玲玲!这方子真有效!”冯千里又惊又喜。
但毒雾越来越浓,茶楼里药粉有限,支撑不了多久!
“下楼!往后街撤!”冯千里当机立断,用湿药巾捂着口鼻,组织大家有序撤退。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直坐在角落默默观察的玛塔夫人忽然站起身,她似乎对那毒雾并不十分惧怕,只是用一块手帕轻掩口鼻。她快步走到冯千里面前,用略显生硬的中文急促地说道:“冯!去教堂!天主堂!地下室!坚固!可以躲避!”
冯千里一愣,来不及细想,眼见毒雾弥漫,茶楼并非久留之地,立刻点头:“好!大家跟我来!去教堂!”
一行人用湿药巾捂着口鼻,在冯千里的带领下,冲出门,顶着越来越浓的毒雾,跌跌撞撞地朝着不远处的西开天主教堂奔去。
街道上已然有些混乱,不少没来得及防备的行人痛苦地咳嗽着,蹲在地上呕吐。韩玲玲一边跑,一边将随身带的小药粉包分发给遇到的人。
终于,冲进了教堂高大的拱门。里面已经聚集了一些惊慌失措的避难百姓。空气虽然也弥漫着一丝怪味,但比外面好得多。厚重的石墙和紧闭的花窗玻璃,挡住了大部分毒雾。
玛塔夫人直接引着冯千里、韩玲玲等几人,穿过祈祷厅,来到后面神职人员居住区的走廊,打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下面,更安全。”玛塔夫人示意他们下去。
石阶通向一个宽敞的地下室,里面堆放着一些教堂的杂物,烛台、旧桌椅、褪色的幔帐等。空气阴凉而干燥,几乎闻不到外面的怪味。
惊魂稍定,众人才来得及喘口气。
“多谢夫人援手。”冯千里向玛塔夫人道谢。
玛塔夫人摇摇头,脸色凝重:“可怕的武器。违背人道。”她顿了顿,蓝色的眼睛看着冯千里,“冯,你,还有你的朋友们,很勇敢。你们做的药,很好。”
韩玲玲有些不好意思:“是古书上的方子,也不知道对不对,瞎弄的……”
“不,很有效。”玛塔夫人肯定道,“东方智慧,了不起。”
这时,周德宝打量着这间地下室,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墙角一处:“那是什么玩意儿?好像是个铁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堆叠的旧桌椅后面,墙壁上似乎嵌着一扇低矮的、布满铁锈的厚重铁门,门上还挂着一把样式古老的大铜锁。
玛塔夫人脸色微变,似乎有些犹豫。
冯千里心中一动,想起关于这些西洋教堂的各种传说,又联想到玛塔夫人神秘的身份和那枚圣殿骑士徽章,他感觉这地下室绝非普通储藏室那么简单。
“夫人,”冯千里看着玛塔夫人,“这门后是?”
玛塔夫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终于,她叹了口气,从脖颈处掏出一把样式奇特的银色钥匙,走到铁门前。
“有些事情,或许应该让你们知道。”她说着,将钥匙插入那把古旧的铜锁。
令人惊讶的是,锁芯并未锈死,很轻巧地就转动了。“咔哒”一声,锁开了。
玛塔夫人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腐书卷气息的空气涌出。门后,是一间更小的秘室!里面没有电灯,只有几盏长明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晕。
借着手光,众人看清了室内的情形,顿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秘室四周,全是高大的檀木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无数大小不一的盒子、囊匣!有的用锦缎包裹,有的用油布密封。而在地上,还摊开着几幅巨大的图纸!
冯千里眼尖,一眼就看出那些图纸上画的,竟是天津卫及周边地区的详细地貌图,包括三岔河口、海河河道、各处重要的建筑、甚至还有一些标注着奇怪符号的地下通道!而在图纸的角落,赫然用洋文写着几个大字,旁边还有中文标注——“诺亚方舟计划:华北区文物紧急转移路线及藏匿点示意图”!
“这…这是?!”冯千里震惊地看向玛塔夫人。
周德宝、陈寡妇等人也看得目瞪口呆。
玛塔夫人走到那些图纸前,轻轻抚摸着,脸上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有虔诚,也有忧虑。
“是的,‘诺亚方舟计划’。”玛塔夫人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她的中文在此刻显得异常流利,“来自梵蒂冈的最高指令。战争来临,人类最珍贵的文明遗产,面临毁灭的危险。我们必须尽一切努力,保护它们,让文明的种子得以延续。”
她指向那些檀木架子:“这里,以及华北地区其他几个秘密地点,收藏着一部分最为珍贵、急需转移的文物。有的是教堂历代收藏的珍品,更多的是我们从战火威胁区秘密抢救、收集来的中国古代艺术瑰宝——商周的青铜,汉代的玉器,唐宋的书画,元明的瓷器……它们不属于任何个人或国家,它们属于全人类。”
冯千里等人听得心神震撼!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座普通的教堂地下,竟然隐藏着如此巨大的秘密和如此崇高的使命!
“所以…夫人您,还有勒布朗巡长他们,都是……”冯千里试探着问。
“我们是守护者。”玛塔夫人点点头,亮出了那枚圣殿骑士徽章,“一个古老的誓言。跨越国界,超越战争。我们的敌人,是毁灭本身。”她看了一眼铁门外的方向,意指那场毒气演习,“无论它来自哪一方。”
众人肃然起敬。原来,在这些看似平静的洋人背后,竟进行着如此波澜壮阔又危机四伏的秘密行动。
“可是…”韩玲玲心细,指着图纸上一些标注,“这些符号,还有这些路线,好像…不只是藏宝那么简单?”
玛塔夫人赞赏地看了韩玲玲一眼:“你很敏锐。是的,‘诺亚方舟’不仅是藏匿,更关键的是在最后时刻,通过预设的秘密通道,将这些珍宝安全转移出去。这些通道,有些是利用古老的地下河、墓道,有些是数百年来秘密挖掘的……有些甚至比这座城市的历史还要悠久。”
冯千里看着那幅标注着三岔河口地下河道和暗穴的图纸,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种种经历,捞尸时见过的水下洞穴,脚行擂主获得的金旗里的羊皮地图,李金鳌传授的江湖经里提到的“津门地脉”……许多线索似乎在这一刻隐隐串联起来!
就在众人沉浸在这巨大秘密带来的震撼中时,忽然,地下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似乎有人正抬着伤员下来。
“快!这边!轻点!”是陈寡妇洗衣房一个伙计的声音。
冯千里等人立刻退出秘室。玛塔夫人迅速锁好铁门。
只见几个脚行弟兄用门板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工人冲了下来。那工人面色青紫,呼吸微弱,显然是在外面中了毒。
“玲玲姑娘!快看看他!刚在码头上吸了毒气!”一个弟兄带着哭腔喊道。
韩玲玲立刻上前,检查伤者情况。她翻开那工人的眼皮,又搭了搭脉,脸色沉重。
“中毒很深…光靠药粉吸嗅怕是不行了…”她快速取出银针,“帮我把他衣服解开,我要行针,试试能不能把毒逼出来!”
众人帮忙解开那工人的粗布上衣。
当衣服褪到肩膀时,所有人突然都愣住了!
只见在那年轻工人结实的左臂肩头,皮肤之上,赫然浮现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暗红色印记!那印记形状奇特,似龙非龙,似蟒非蟒,盘绕腾挪,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有着生命一般,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和神秘气息!
“这…这是什么东西?”周德宝惊得瞪大了眼睛。
冯千里猛地看向玛塔夫人,只见她也死死盯着那个龙形红斑,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甚至比刚才看到毒气时还要惊骇!
“Dragon… Mark…”玛塔夫人用德语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The Mark of the Guardian… It really exists…(龙之印记…守护者之标记…它真的存在…)”
“夫人?您说什么?”冯千里急问。
玛塔夫人猛地回过神,眼神复杂地看着昏迷的工人,又看看冯千里,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古老的预言…”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当毁灭的阴影笼罩东方古都,‘龙之子’将背负印记显现,指引方舟穿越黑暗,寻找新的黎明……”
她指着工人臂上的红斑:“这就是‘守护者之标记’!传说中,只有身负特殊使命、血脉与这片土地古老守护力量相连的人,在遭遇巨大危机或者接触特定古代器物时,才会显现!他…他可能就是预言中的关键之人!”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接连不断的惊人信息冲击得说不出话来。
毒气、教堂、方舟计划、古老预言、龙形红斑……
冯千里看着那工人年轻而痛苦的面庞,又看看臂上那诡异的印记,心中波澜起伏。他忽然意识到,天津卫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脚下的土地,埋藏的秘密,牵扯的力量,已然超出了普通的江湖恩怨、家国仇恨。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深处酝酿。而这刚刚显现的“龙之子”,是希望的开端,还是更大危机的导火索?
窗外,毒雾尚未完全散去,警报声凄厉地回荡着。
地下室里,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