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三岔口决战
学堂风波之后，天津卫的空气像是绷紧了的弓弦，说不准啥时候就“嗖”地一声，射出支要命的冷箭来。冯千里和李银花都听了那法国巡长的警告，深居简出，格外小心。但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这天傍晚，天色擦黑，冯千里正蹲在灶火前头，琢磨着那德制雷管和河底碑文的事儿，就听见窗外传来三声短促的蝈蝈叫——这是韩玲玲约好的暗号。
他推开后窗，韩玲玲像只灵巧的猫儿似的钻了进来，小脸跑得通红，气息还没喘匀就急火火地说：“冯大哥！查……查到了！那西药房的尸毒，还有那批假盘尼西林，源头……源头在赵八爷的码头上！”
“赵八爷？”冯千里眉头拧成了疙瘩。青帮的赵八爷，那是王三把子的靠山，脚行的死对头，更是上次浮尸案、西药房劫案的重大嫌疑。这老小子，果然没憋好屁！
“具体在哪儿？摸清了吗？”
“摸清了！”韩玲玲眼睛发亮，带着几分后怕和得意，“我扮成送药糖的，混进去两回了！就在三岔河口老码头那边，有个废弃的第三号仓库，表面上堆着破渔网烂麻袋，底下藏着暗道！里头味儿不对，跟我尝到的那假药味儿一模一样！还有……我还听见里面有人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像是中了那尸毒的症状！”
冯千里猛地站起身：“好！玲玲，你这功劳可大了！”但他随即又沉下脸，“可赵八爷那地方，守备肯定严，就咱俩……”
“不止咱俩。”窗外又一个声音接口，低沉有力。
冯千里一惊，只见陈寡妇如同夜魅般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我盯赵八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那仓库，明哨暗卡不下十处，水路上还有快艇巡逻，硬闯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韩玲玲急了。
陈寡妇眼神锐利：“等。等一个他们最乱的时候。赵八最近搭上了一条新线，货走得特别急。明晚子时，有一大批‘新货’要入库，也是他们内部交接最混乱的时候。那就是咱们的机会。”
“新货？”冯千里心里一凛，“又是那害人的假药？”
“恐怕不止。”陈寡妇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小片揉皱的锡纸，上面沾着点黑色膏状物，“我设法弄到一点他们遗落的样品。玲玲，你瞧瞧。”
韩玲玲接过来，仔细闻了闻，又用指甲挑起一点点，借着灯火细看，脸色骤变：“这不是药！这是……这是提纯过的鸦片膏！比市面上见的劲儿大得多！里面还掺了……掺了别的东西，像是……某种致幻的草药，味道很怪！”
鸦片！还加了料！这赵八爷，真是丧尽天良！西药害人，烟土更要命！这是要彻底毁了天津卫啊！
冯千里气得一拳砸在炕桌上：“狗日的！端了它！必须端了它！”
“光凭我们几个，不够。”陈寡妇冷静地说，“赵八手下亡命徒多，还有可能……有日本人背后撑腰。需要官面上的力量，还得是信得过的，肯干事儿的。”
官面上的？冯千里脑海里立刻闪过那个留着小胡子的法国巡长勒布朗。可他信得过吗？
就在这时，窗外又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冯千里一愣，这是他和周德宝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他赶紧打开门，周德宝像泥鳅一样滑了进来，反手就把门闩上了。他也没寒暄，直接压低声音说：“猴崽子！祸事临头了还懵懂呢！赵八那老小子，明天不仅要运烟土，还要趁乱把那批沾了尸毒的假药也散出去！目标是码头上的苦力和各大学堂的学生！这他妈是要制造大乱子，搅浑水，掩护他们更大的勾当！”
更大的勾当？众人都是一惊。
周德宝喘了口气，继续道：“我有个老票友，在电报局做事，截获到一点零碎消息，日本人那边，好像有什么‘特别货物’要通过三岔口水路进来，不能见光，怕的就是这时候出乱子被人察觉！赵八这帮杂碎，就是给鬼子清场打掩护的！”
一切都串起来了！尸毒、烟土、日本人、特别货物……这是一个巨大的、毒辣无比的阴谋！
“必须阻止他们！就在明晚子时！”冯千里斩钉截铁。
“怎么阻止？”陈寡妇问。
冯千里眼神闪烁，猛地看向周德宝：“宝爷，您那老票友……能想法子给法租界的勒布朗巡长递个信儿吗？不用多说，就告诉他，明晚子时，三岔口老码头三号库，有大烟土，还有……日本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周德宝小眼睛眯了眯：“勒布朗？那法国佬？他靠得住？”
“赌一把！”冯千里咬牙，“上回他递纸条，不像有恶意。法国人和日本人不对付，有大烟土这功劳，他未必不心动！只要他能牵制住赵八明面上的力量，哪怕只是造成混乱，水下……就交给我们！”
“水下？”韩玲玲惊讶。
冯千里看向陈寡妇：“陈姐，您水里上的功夫，是得了黑爷真传的‘浪里白条’，没错吧？”
陈寡妇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
“好！明晚，我和陈姐从水路摸进去！玲玲，你在外面策应，准备救人，万一有中了毒的，你得出手！宝爷，您和银花姐想办法制造点动静，越大越好，吸引注意力！”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这一夜，无人入眠。
次日，天色阴沉，仿佛昨日的惊雷暴雨还未散尽。夜幕早早降临，三岔河口附近格外寂静，连往常的渔火都少了許多，只有河水不安地拍打着堤岸。
子时将近。风里带来咸腥的河水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甜香，那是熬制大烟膏的特有气味。
突然，老码头方向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几声清脆的枪响！然后便是法语的厉声呵斥和中文的叫骂声搅作一团！
勒布朗巡长居然真的来了！而且动了枪！
机会！
冯千里和陈寡妇对视一眼，口中衔着芦苇管，如同两条大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浑浊冰冷的河水里。
陈寡妇果然好水性，身形扭动，如同没有骨头一般，破水无声，速度极快。冯千里仗着神力，奋力划水才能跟上。
两人避开水面巡逻的快艇灯光，潜游到三号仓库下方。仓库底部果然有排水口，用铁栅栏挡着。陈寡妇从头发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签，插入锁孔，屏息凝神，轻轻拨动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铁栅栏被打开了。
两人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潮湿的暗道。浓烈刺鼻的烟土味和那种诡异的药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暗道尽头有光亮和人声。他们悄悄摸上去，透过缝隙望去，只见里面灯火通明，堆满了打成砖块状的烟土和一些贴着外文标签的木箱。赵八爷正气急败坏地指挥着手下搬东西：“快！快！把那批‘药’先搬上小船！从水下暗道走！妈的，法国佬怎么摸来的！别管烟土了！那批‘特殊货’绝不能有闪失！”
几个手下慌忙抬起几个密封的相声箱——就是戏班里常用的那种大道具箱，慌慌张张地推开一扇暗门，下面竟是通向水道的石阶！
冯千里和陈寡妇立刻退回水中，埋伏在石阶下方。
很快，两条小船被放了下来，每条船上两个汉子，中间放着那口相声箱，仓皇地想要划入主河道。
“动手！”陈寡妇低喝一声，猛地从水下蹿出，手中软剑如同毒蛇出洞，瞬间刺穿了一个汉子的脚踝，将其拖入水中！
冯千里则大吼一声，如同巨猿般扑上另一条船，一拳就将船头的汉子砸飞出去，落水无声！
剩下的两个汉子惊骇欲绝，刚要反抗，陈寡妇的软剑和冯千里的拳脚已经到了。水下搏斗，冯千里的神力占了绝对优势，而陈寡妇的剑法刁钻狠辣，专攻要害。几个回合下来，两个汉子也都被解决了。
冯千里一把抓住那口相声箱，入手沉重异常。他用力掰开锁扣，掀开箱盖——
里面根本不是戏服道具！而是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块状物！撕开一角，里面是黑乎乎的鸦片膏！而在这堆鸦片膏下面，竟然还有一层！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块块用蜡封好的、颜色古怪的药块，散发出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尸毒异味！
“畜生！”冯千里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旁边的水面突然无声无息地裂开！一个黑黝黝、流线型、如同巨大鱼雷般的金属怪物，猛地冒出了半截！它顶部的舱盖打开，一个戴着奇怪头盔、接着管子的人探出身来，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弩箭，对准了冯千里！
日军微型潜艇！周德宝说的“特别货物”，难道就是这个？还是由它护送？
那弩箭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一支闪着蓝光的短弩疾射而出！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冯千里根本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陈寡妇猛地将冯千里往旁边一推！
“噗！”弩箭深深扎进了陈寡妇的肩头！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青黑，身体摇摇欲坠！那弩箭上淬了剧毒！
“陈姐！”冯千里目眦欲裂，一把抱住陈寡妇。
那潜艇上的弩箭手再次装填，瞄准了他们。水下，也冒出了几个同样装束、手持水下刺枪的蛙人，包围过来！
就在这绝望之际，岸上仓库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显然是勒布朗的巡捕或者赵八的人误燃了什么东西！
剧烈的爆炸震得水面荡漾，那微型潜艇也晃动了一下。冯千里趁机抱着陈寡妇，猛地深吸一口气，沉入了水底，拼命向岸边黑暗处游去。
那几个蛙人紧追不舍。水下搏杀再起！冯千里一手抱着昏迷的陈寡妇，一手挥舞着从船上抢来的短桨，仗着神力乱砸乱打，搅起大片淤泥，倒也暂时逼退了追兵。
他终于拖着陈寡妇爬上一处偏僻的河岸，回头望去，只见那微型潜艇已经重新潜入水中，消失不见。水面上，只剩下一些船只的碎片和漂浮的杂物。
岸上的战斗似乎也接近尾声。枪声稀疏下来，大量巡捕正押着一个个垂头丧气的青帮分子出来。赵八爷被两个巡捕反扭着胳膊，推搡着走出来，他头发散乱，脸上带着血污，眼神却像疯狗一样凶狠。
他一眼就看到了瘫在岸边、守着昏迷陈寡妇和那口打开的药箱的冯千里。
赵八爷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绝望的咆哮：“冯千里！小辈！你坏我大事！蛟鳞堂不会放过你的！必报此仇！你们都得死！都得……”
押送他的巡捕不耐烦地用枪托狠狠给了他一下，把他后面的话砸了回去，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勒布朗巡长走了过来，看着那箱鸦片和毒药，又看了看受伤昏迷的陈寡妇，皱了皱眉，对冯千里说：“冯先生，你们……很勇敢。但这些……很麻烦。人，你可以带走。东西，必须留下。”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冯千里此刻也顾不上许多，背起陈寡妇，深深地看了勒布朗一眼，咬牙道：“谢了！”然后踉跄着消失在黑暗中。
他背着陈寡妇，找到策应的韩玲玲。韩玲玲一看陈寡妇伤口发黑，中毒已深，立刻用银针封住她心脉，又掏出各种药丸药粉急救。
周德宝和李银花也赶来了，众人合力将陈寡妇抬回秘密住处。
灯光下，冯千里才注意到那口拼死抢回来的相声箱箱底，似乎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他仔细一看，那不是纹路，而是无数个细小扭曲的符咒！层层叠叠，构成一个极其邪门阴损的图案，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
这绝不是普通的装货箱！这箱子本身，就是一个用于滋养、催化那些毒物的邪门法器！
赵八爷临死前的嘶吼，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蛟鳞堂必报此仇！”
冯千里看着昏迷不醒的陈寡妇，看着箱底那邪异的符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心。
捣毁了一个毒窝，却牵扯出了更神秘的蛟鳞堂，更先进的日军微型潜艇，更阴毒的符咒手段。
这场三岔口的决战，看似赢了，却仿佛只是掀开了更大阴谋的一角。
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