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学堂护文脉
洪水退后的天津卫,像是大病了一场的人,浑身裹着厚厚的泥痂,有气无力地喘息着。空气中弥漫着淤泥的腥臭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人们忙着清淤、收拾残破的家园,咒骂着鬼天气,哀叹着时运不济。只有极少数人,心里揣着那德制雷管和“龙怒城殇”的碑文,寝食难安。
冯千里帮着脚行的弟兄们收拾了好几天码头,累得脱了一层皮。这天晌午,他刚扒拉完一碗杂碎汤,就看见韩玲玲急匆匆跑来,小脸煞白。
“冯大哥!不好了!银花姐……银花姐在学堂那边出事了!”
冯千里心里“咯噔”一下,扔下碗就跑:“咋回事?慢慢说!”
韩玲玲一边跟着跑,一边气喘吁吁地说:“日本人在学堂里搞啥‘亲善教育’,逼着孩子们学日本话,唱日本歌,还不让学咱的国文和历史!银花姐气不过,带着一群学生和家长堵在学堂门口抗议呢!那边去了好多日本警察,还……还带着大狼狗!眼看要打起来了!”
冯千里一听,头皮都炸了!李银花那脾气,他是知道的,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刚烈得很,认准的理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跟日本警察硬碰硬,那不是鸡蛋往石头上撞吗!
他撒开腿就往老城厢那边的学堂跑。远远地,就看见学堂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大多是学生家长和附近的居民,一个个群情激愤。李银花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有些散乱,却站得笔直,正高声说着什么。她身后,几个戏班的武生弟兄护着几十个半大的孩子,孩子们脸上带着惊恐,却也都紧紧抿着嘴。
对面,是十几个端着步枪、凶神恶煞的日本警察,为首的还是个挎着指挥刀的宪兵军官,一脸横肉,眼神凶狠。最吓人的是,他们手里还牵着几条半人高、吐着猩红舌头的大狼狗!那狗体型硕大,肌肉贲张,低吼着,涎水直流,作势欲扑!
“八嘎!统统的散开!妨碍公务,死啦死啦的!”那宪兵军官用生硬的中国话咆哮着,手按在了刀柄上。
“这里是中国的学堂!中国的孩子,凭什么不让学中国的东西!你们这是文化侵略!”李银花毫无惧色,声音清亮,带着戏曲念白的韵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说得好!”
“滚出去!”
人群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那宪兵军官脸色铁青,猛地一挥手:“驱散!不走的,放犬!”
牵着狼狗的警察立刻松了松皮带!那几条凶恶的狼狗狂吠着,就要往前扑!人群一阵惊叫,下意识地往后退,孩子们吓得哭喊起来。
千钧一发!
冯千里急得眼珠子都红了!这要是冲上去,那就是肉包子打狗!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李银花和孩子们遭殃啊!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眼神四下扫瞄,猛地看到街对面有个卖泥人的摊子,摊主早吓得躲起来了,就剩下一摊五颜六色的泥人儿和一面用来招揽生意的小铜锣。
有了!
冯千里一个箭步窜过去,抄起那面小铜锣和一根木槌,猛地跳到街心一个倒扣着的大水缸上——那是洪水退后还没来得及清理的。
“铛铛铛!”他用力敲响铜锣,扯开嗓子,运足了丹田气,来了段即兴的“数来宝”:
“哎——各位老少爷们儿您听我言!”“眼前这事儿可真新鲜!”“东洋的狗,它跑这来叫唤!”“嫌咱的煎饼果子不如他们的饭团子咸!”
这突如其来的锣声和俏皮话,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连那几条要扑人的狼狗都愣了一下,竖起耳朵,扭头看向这个敲锣的家伙。
日本警察和宪兵也懵了,搞不清这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是干嘛的。
冯千里见有效果,更来劲了,敲着锣,踩着点儿,继续现编现唱:
“他们的狗,吃生鱼,眼神愣!”“咱的狗,看家护院最忠诚!”“他们的狗,汪汪叫,瞎嘚瑟!”“咱的狗,摇尾巴,会来事儿!”
他一边唱,一边挤眉弄眼,做出各种夸张滑稽的表情和动作。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的气氛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那宪兵军官气得哇哇大叫:“八嘎!你的!什么的干活!抓住他!”
几个警察端着枪就要过来抓冯千里。
冯千里灵活地在水缸上一跳,躲开抓他的手,嘴里不停:
“哎哎哎,老总别着急!”“听我给您说段《拴娃娃》!”“说天津卫,好地方,九河下梢鱼米香!”“生个娃娃胖又壮,将来保家卫国扛起枪!”“绝不学那哈巴狗,见了洋人就摇尾巴!”
他这话里夹枪带棒,既逗乐了群众,又暗暗戳了那些为虎作伥的人的心窝子。人群里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叫好声!
“好!”
“说得好!千里!再来一段!”
那几条狼狗被这忽高忽低的锣声、人声弄得烦躁不安,牵着它们的警察也有点控制不住了。
李银花趁着这机会,赶紧示意戏班的武生护着孩子们再往后退一点,脱离狼狗直接扑击的范围。她看着站在水缸上耍活宝的冯千里,又是担心,又是想笑,眼圈却微微红了。这浑小子,总是用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护着她。
日本宪兵军官彻底被激怒了,拔出指挥刀,指着冯千里:“射击!打死他!”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街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尖锐的哨音!
“嘚嘚嘚嘚——”
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穿着深蓝色制服、头戴平顶帽的巡捕,旋风般地冲了过来!是法租界的巡捕马队!
马队直接冲入了人群和日本警察之间的空地,训练有素的马匹人立而起,发出嘶鸣,强行将双方隔开。
为首的巡捕长官,是个留着两撇漂亮胡子的法国人,他勒住马,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高声喊道:“这里是法租界边缘!禁止聚集!禁止骚乱!统统散开!立刻散开!”
日本宪兵军官显然认识他,强压着火气,用生硬的法语交涉:“勒布朗先生!我们在执行公务!这些支那人暴力抗法!”
勒布朗巡长耸耸肩:“我不管你们执行什么公务。这里靠近租界,你们的骚乱影响了租界的秩序和安全。必须立刻停止!否则,我将视为对法租界的挑衅!”
他语气强硬,身后的巡捕们也都手按在了枪套上。法租界和日租界之间本就明争暗斗,互相看不顺眼。
日本宪兵军官脸色变幻,显然不想在这个时候和法国人起冲突。他狠狠地瞪了冯千里和李银花一眼,不甘心地一挥手:“收队!”
日本警察们悻悻地收起枪,牵着那几条还不甘心的狼狗,退走了。
勒布朗巡长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冯千里,然后调转马头,指挥巡捕们也准备离开。
就在马队经过冯千里身边时,勒布朗巡长的手臂似乎不经意地一甩,一个小纸团从他手中掉落,正好滚到冯千里的脚边。
冯千里心中一动,趁没人注意,飞快地弯腰捡起纸团,攥在手心。
勒布朗巡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带着马队,“嘚嘚嘚”地跑远了。
危机暂时解除。李银花赶紧组织学生们回家,安抚受惊的家长和群众。
冯千里走到李银花身边,低声道:“没事吧?”
李银花摇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又胡来……刚才多危险!”
“嘿嘿,咱不是有法宝嘛!”冯千里晃了晃手里的铜锣,随即又压低声音,“那位法国巡长,好像有点怪。”
他悄悄展开手心里的纸团,只见上面用潦草的钢笔字写着一行中文:
“速离!日人欲以‘煽动暴乱’罪名抓尔等。慎之!”
没有落款。
冯千里和李银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这个法租界的巡捕头儿,为什么要暗中帮助他们?还传递这样的警告?
“看来,这天津卫的浑水里,也不全是想吃人的王八。”冯千里捏紧了纸条,若有所思,“有些人,穿着洋皮,里头倒还像是颗人心。”
李银花蹙着眉:“可他为什么帮我们?仅仅是因为和日本人不和?”
“谁知道呢?”冯千里看着法租界的方向,“或许,就像陈姐说的,那位玛塔夫人一样,这些洋人里头,也有各自的心思和道道儿吧。”
他收起纸条,对李银花说:“这地方不能待了,日本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和孩子们最近都小心点,暂时别来学堂了。”
李银花点点头,眼神坚定:“学可以不上,但中国人的根不能断。他们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让他们得逞!戏班里地方大,以后,想读书的孩子,到我那儿去!我教他们唱戏,也教他们认字念书!”
冯千里看着李银花在夕阳下闪着光的侧脸,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这姑娘,平日里唱的是才子佳人,温柔似水,可骨子里的这股韧劲儿和担当,比许多老爷们儿都强!
“成!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言语!”冯千里一拍胸脯,“别的没有,力气咱有的是!”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渐渐恢复平静的街巷,以及那座暂时沉寂了的学堂。
文化的根脉,就像海河底下的暗流,表面或许被淤泥覆盖,被强权压制,但它从未真正断绝。总有人在守护,在用各种方式,笨拙的,勇敢的,甚至看似滑稽的,让它继续流淌,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冯千里捏了捏口袋里那截冰冷的德制雷管,又想想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和神秘的纸条,感觉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这天津卫的天,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