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澡堂交锋
腊月二十三,糖瓜祭灶,津门年味渐浓。海河结了层薄冰,日光下泛着青凛凛的光。南市三不管地界却比往日更热闹三分,小贩吆喝声、鞭炮声、耍把式的锣鼓声搅和着蒸饼糕点的热气,在空中拧成一股鲜活生气。
玉清池门口,冯千里跺了跺脚上的雪渣,撩开厚棉帘子。一股裹着皂角味和汗气的暖湿空气扑面而来,瞬间糊住了眼镜片。
“冯爷,您老里边请!”跑堂的小力巴儿嗓音脆亮,毛巾往肩头一甩,“雅间给您预备好了,汤池刚淘换过,清亮见底儿!”
冯千里眯眼笑了笑,递过几个大子儿:“今儿个约了朋友谈事儿,清净点儿好。”
“好嘞!您放心,天字二号房,保准儿没人打扰!”小力巴儿引着他穿过大堂。池子里泡着不少主顾,白花花的身子在水汽中若隐若现,跑堂的托着木盘穿梭其间,递手巾把儿、送茶汤、端点心,忙而不乱。
雅间内,李金鳌早已泡在池中,闭目养神。雾气缭绕间,他胸膛上那道从肩头直至腰腹的蜈蚣疤若隐若现。听见动静,他眼皮未抬,只淡淡道:“来了?”
“让李爷久等了。”冯千里脱衣下水,温热的水流漫过周身,舒畅得他叹了口气。
“高科正一那东洋崽子,盯上玉清池了。”李金鳌依旧闭着眼,“今儿个晌午,派人递话,说要跟我‘谈谈’。哼,黄鼠狼给鸡拜年。”
冯千里心头一紧:“冲咱们来的?”
“八成是。童谣那事儿,虽搅得他们鸡飞狗跳,但也露了痕迹。这玉清池,明面上是我的产业,暗地里…”李金鳌睁开眼,精光一闪,“多少兄弟在这儿碰头传讯,他怕是闻到味儿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靴子响,夹杂着生硬的中国话:“李桑!果然守时!”
棉帘一挑,高科正一带着四个浪人走了进来。他一身和服,外罩呢子大衣,皮笑肉不笑。那四个浪人却是短打装扮,腰间鼓鼓囊囊,眼神凶悍,一进屋便四下扫视,如临大敌。
李金鳌稳坐池中,纹丝不动:“高科先生好兴致,大冬天跑澡堂子谈事?”
“入乡随俗嘛。”高科自顾自脱了外套,露出精瘦的上身,竟也下水坐在池边,“贵国的澡堂文化,很有意思。坦诚相见,正好说话。”他挥挥手,四个浪人分立四角,手按在腰间。
气氛陡然紧绷。
冯千里心下急转,面上却笑嘻嘻招呼跑堂:“伙计,给这几位东洋朋友上茶,拿那套钧瓷茶具,别让人说咱不懂待客。”
跑堂的应声而去,片刻端来茶盘。岂料地面湿滑,他脚下一个趔趄,“哎呀”一声,整盘茶具脱手飞出!
眼看名贵瓷器就要摔得粉碎,冯千里眼疾手快,抄起池边一条毛巾凌空一抖!那毛巾如同活了般,贴住飞散的茶壶茶杯,一缠一引,竟将所有物件稳稳兜住,顺势划了个圆弧,轻轻巧巧落在池边小几上,滴水未洒。
这一手“毛巾兜乾坤”,看似随意,实是极高明的软兵器功夫和巧劲运用。几个浪人脸色微变,手下意识按紧了武器。
高科正一瞳孔一缩,旋即抚掌:“好!早就听说冯桑身手不凡,今日一见,名不虚传。”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李桑,冯桑,我们都是聪明人。打开天窗说亮话,最近市面上有些…不和谐的声音,一些不该流传的消息,像老鼠一样钻来钻去。我相信,二位一定知道些什么。”
李金鳌用毛巾擦着背,慢条斯理:“天津卫几百万人,天天街谈巷议,我哪儿知道高科先生指的是哪桩?”
“比如…那首《盘山虎》?”高科盯着他,“还有,某些利用孩童游戏传递的…密码?”
冯千里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哈哈大笑:“高科先生真是风趣!小孩儿瞎唱的歌,跳房子的玩意儿,也值得您这么大动干戈?您要不嫌吵,我还能编出十首八首来,保准比那个更热闹!”
高科脸色沉了下来:“冯桑,不要装糊涂。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们中国有句老话,识时务者为俊杰。皇军统治天津,是大势所趋。只要二位愿意合作,提供那些暗中捣乱分子的情报,金钱、地位,唾手可得。否则…”他冷笑一声,扫视着雾气蒸腾的澡堂,“这玉清池,怕是到头了。”
话音未落,角落里一个一直背对众人搓澡的矮壮汉子,忽然哼起了《盘山虎》的调子,跑堂的伙计跟着用毛巾在架子上打拍子,另一个正在修脚的老师傅,手里的锉刀也哒哒地敲出节奏。
高科正一脸色一变,猛地站起!他带来的四个浪人同时踏前一步,手已摸向腰间!
剑拔弩张之际,李金鳌却缓缓起身,拿起池边一摞毛巾。“高科先生,火气别这么大。谈不拢,还可以玩玩嘛。”他手腕一抖,一条湿毛巾如同白练般飞出,搭在对面挂衣物的横竿上。“咱天津卫的老爷们儿,泡澡有泡澡的规矩,谈事有谈事的玩法。今儿个,我摆个‘毛巾阵’,您要能破得了,有什么话,咱再慢慢聊。”
说罢,他双手连挥,一条条毛巾呼啸着飞出,或缠或绕,或搭或挂,纵横交错,竟在氤氲水汽间,凭借几根横竿、灯罩、水管,瞬间布下了一个错综复杂的阵势!那些毛巾看似随意搭放,却封住了所有进攻角度,更奇特的是,它们微微晃动间,竟让注视者产生一种头晕目眩、方向错乱之感。
“奇门遁甲…毛巾阵?”冯千里暗自心惊。这手功夫,非但需要极高明的暗器手法和准头,更需深谙阵法奥妙,借助水汽光线扰人视线,实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绝技之一。
高科正一显然也识得厉害,脸色阴晴不定。他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浪人却嗤笑一声:“支那戏法!”话音未落,矮身突进,左手探出欲抓毛巾,右手暗藏一支短苦无,直刺李金鳌小腿!
这浪人身手极快,动作狠辣,显然精通刺杀之术。然而他刚一踏入毛巾阵范围,眼前似乎一花,那条目标毛巾仿佛自己动了,轻轻一飘躲开他这一抓,另一条搭着的毛巾却无声无息地荡下,啪地一下抽在他手腕上!
浪人吃痛,动作一滞。李金鳌看也不看,脚下看似随意地一划拉,池水泼溅而起,正中浪人面门。浪人下意识闭眼后退,脚下却被不知何时移到那里的澡盆一绊,“噗通”一声跌入池中,呛得连连咳嗽,狼狈不堪。
另外三个浪人见状,怒吼一声,同时扑上!一人直取李金鳌,两人左右夹击冯千里!
冯千里早有防备,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奔涌,天生神力贯注双臂。他不闪不避,双掌猛地拍击水面!
“轰!”一声闷响,如同平地惊雷!两大片水幕应声激起,劈头盖脸砸向左右两个浪人!那水珠被冯千里神力震荡,竟蕴含着不小的力道,打得两个浪人脸上身上生疼,攻势顿时受阻。
与此同时,李金鳌面对正面扑来的浪人,身形微侧,让过直刺的短刀,手中那条正擦身的毛巾灵蛇般一卷,已缠住对方手腕,顺势一牵一送!那浪人收势不住,踉跄前冲,一头撞进毛巾阵中,顿时被几条晃动的毛巾裹住头脸,晕头转向,一时竟挣脱不出。
眨眼间,四个精锐浪人全吃了瘪。高科正一脸色铁青,缓缓站起身:“好…很好…看来二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幡旗,上面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咒。他口中念念有词,竟是日语混合着某种古老咒语,猛地将小旗掷入池中!
那旗入水不沉,反而滴溜溜旋转起来,旗上朱砂遇水化开,竟将一小片池水染得赤红!同时,池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引动,整个澡堂的水汽骤然加剧,温度飙升,白茫茫的蒸汽翻滚涌动,几乎对面不见人!
“小心!是东洋阴阳术!”李金鳌低喝一声,扯过冯千里后退。
浓雾之中,异变陡生!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雕花隔断变成了森森林木,白玉池台化作了嶙峋怪石,哗哗水声听来像是山涧流水,甚至隐约有猿啼虎啸之声传来!氤氲水汽折射光线,竟在眼前形成了一片逼真的山水幻境!正是镜花水月,虚实难辨!
“迷魂幻阵!”冯千里心头骇然。他听闻东瀛忍术中有利用药物、光线、声音制造幻境之法,没想到高科正一竟精通此道,还借助了澡堂的特殊环境!
幻境中,数个扭曲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扑来,带着冰冷的杀意。冯千里凝神感应,听风辨位,堪堪避过几次袭击,但身上已被划出几道血口。李金鳌情况更糟,他年岁已高,在高温蒸汽和幻象干扰下,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动作也慢了半拍。
“李爷,闭眼!听声!”冯千里急喊,同时全力鼓荡气血,试图以阳刚血气冲击这邪门阵法。
就在此时,一声清叱如同惊雷,穿透重重迷雾:
“无量天尊!邪魔外道,也敢在神州大地撒野!”
嗤啦!
一道黄符破开蒸汽,精准地贴在池中那旋转的幡旗上!旗子猛地一颤,停止旋转,冒起一股青烟。
紧接着,一道瘦削身影如大鸟般掠入雅间,正是多日不见的道爷!他道袍飘飘,手持一柄古旧的桃木剑,剑身刻满云箓符文。
“乾坤朗朗,日月昭昭,破妄存真,敕!”道爷桃木剑一指,剑尖竟迸发出一道肉眼难以直视的金光,瞬间刺破重重幻雾!
那些光影扭曲形成的山水幻象,如同玻璃般片片碎裂,露出澡堂原本的样貌。高科正一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法术被破受了反噬。
他身后那个最先出手、满脸横肉的浪人,见法术被破,主子受伤,眼中猛地闪过一片血红狂乱。他竟嘶吼一声,撕开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双手高举短刀,对准自己腹部,就要狠狠切下!
“以我之血…祭奠八岐大蛇!”他狂叫着,脸上满是癫狂的虔诚!
“住手!”高科正一惊怒交加,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那刀锋已然划破皮肉,鲜血涌出!诡异的是,那喷溅出的鲜血并未落入池中,反而在空中凝聚不散,翻滚扭动,隐隐形成一个有着多个头颅的狰狞蛇形虚影!一股暴戾、邪恶、冰冷的气息瞬间充斥整个雅间!
“血祭召唤式神?”道爷面色一凝,“孽障!岂容尔等污秽华夏净士!”
他踏罡步斗,桃木剑疾刺而出,口中咒语如疾风骤雨:“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队仗百万,搜捉邪精,急急如律令!”
桃木剑尖精准地点中那团蠕动的血影蛇头!
“嗷——!”一声非人非蛇的凄厉尖啸凭空响起,震得人耳膜生疼!那血影蛇形剧烈扭曲,仿佛被无形之力撕裂,最终“噗”的一声,爆散成漫天血雾,随即被浓郁的水汽迅速冲淡、消散。
那切腹的浪人,保持着双手握刀的姿势,眼珠暴突,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直挺挺向后倒去,“咕咚”一声栽入池中,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一片池水。
剩余三个浪人吓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高科正一脸色灰败,死死盯着道爷,又看看李金鳌和冯千里,眼神怨毒无比。
道爷收剑而立,拂尘一甩,冷冷道:“高科先生,玩火者,必自焚。这津门的水,深着呢,不是你那点旁门左道能搅浑的。请吧!”
高科正一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跺脚,用日语吼了一句。三个浪人慌忙捞起同伴尸体,搀扶着高科,灰溜溜地冲出门去。
雅间内一时寂静,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粗重的喘息。
李金鳌长出一口气,对道爷拱手:“牛鼻子,又来迟一步,差点给我收了尸。”
道爷哼了一声:“你这老泥鳅,命硬得很,阎王爷才懒得收。”他走到池边,看了看那逐渐稀释的血水,又瞥了眼那沉底的幡旗残骸,眉头紧锁,“东瀛邪术,结合了阴阳道和忍法,甚是歹毒。这玉清池,怕是让他们动了手脚,埋了引子,才能如此轻易布成这‘镜花水月’之阵。”
冯千里心有余悸:“多谢道爷援手。刚才那血蛇…”
“是祭祀邪神‘八岐大蛇’的凶魂之力,借血祭暂显形。”道爷面色凝重,“这些倭人,所图非小啊。日后须得更加谨慎。”
这时,外面大堂传来喧哗声,似乎有大批人马赶到。冯千里一惊,以为是高科带了援兵去而复返。
却见棉帘再次挑起,进来的竟是韩玲玲和李银花,身后跟着周德宝、陈寡妇等一大帮人,个个面带焦急。
“千里!李爷!你们没事吧?”韩玲玲急步上前,看到冯千里身上的血口,眼圈顿时红了,忙从随身小包里掏出金疮药。
李银花则走到李金鳌身边,低声道:“义父,收到消息我们就赶来了,外面那些盯梢的,让伙计们用搓澡巾蘸凉水抽晕捆了。”
周德宝打量着狼藉的雅间,啧啧道:“嚯!好家伙,这是唱了出全武行啊?澡堂子变瓦岗寨了!”
陈寡妇细心,发现池底似乎有异物,让伙计捞起来,竟是几个刻满符文的黑色小石桩,显然就是布阵的“引子”。
道爷拿起一个石桩看了看,脸色微变:“竟是‘煞阴石’,这东西…出自辽东,需极阴之地才能孕育。看来,他们和那伙参客背后的萨满,真有勾结。”
危机暂解,但更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众人心情沉重。
冯千里看着这一屋子伤痕累累却斗志不减的伙伴,看着这热气腾腾、充满了市井生机的澡堂,忽然笑了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天津卫的爷们儿娘们儿,啥阵仗没见过?他唱他的东洋戏,咱耍咱的毛巾阵!”
他拿起一条新毛巾,学着李金鳌的样子一抖,毛巾软塌塌地搭拉下来,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小子,功夫还嫩点儿!”李金鳌笑骂一句,眼中却满是欣慰。
道爷捻须微笑:“孺子可教。这毛巾阵,内含五行八卦,外显市井百态,是好玩意儿。赶明儿得了空,说道说道。”
热气重新蒸腾,虽驱不散窗外严寒,却暖了一室人的心。玉清池的这番交锋,如同年关前的一声锣响,提醒着人们,这津门的江湖,从来就不缺风浪,更不缺在风浪里扑腾的硬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