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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津门

共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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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暗度陈仓

“三不管”的冲天烈焰和那场暴雨中的诡异雷火,如同一声悲怆的号角,彻底撕破了天津卫表面那层虚伪的平静。高科正一虽然暂时被那天地异象所慑,退避三舍,但谁都知道,这头嗜血的豺狼绝不会就此罢休,反而会以更疯狂、更周密的方式反扑回来。短暂的喘息,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废墟上的硝烟尚未散尽,焦糊味混杂着雨后的土腥气,弥漫在空气里,吸一口都带着苦涩。冯千里站在脚行公会的窗口,望着满目疮痍的南市方向,眉头拧成了死结。周德宝坐在他身后,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也驱不散眉宇间的浓重愁云。

“电台坏了。”周德宝哑着嗓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最后一部备用的,转移的时候淋了雨,又摔了一下,彻底哑火了。跟外面的耳朵眼睛,算是彻底瞎了。”

冯千里的心猛地一沉。通讯中断,在这紧要关头,无疑是致命的。上级的指示进不来,城里的情报出不去,他们就真成了困在笼子里的猛兽,空有利爪,却不知该扑向何方。

“必须尽快弄一部新的电台进来,或者…把坏的送出去修。”冯千里转过身,声音低沉却坚定,“高科现在像条疯狗,所有常规渠道肯定都被盯死了。得想个他绝对想不到、也不敢轻易碰的法子。”

“啥法子?总不能插翅膀飞进来吧?”周德宝唉声叹气。

冯千里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街上,一支披麻戴孝的出殡队伍,正吹吹打打,缓缓走过。纸钱漫天飞舞,唢呐声凄厉悠长,孝子贤孙们哭得呼天抢地。这是乱世里最常见的景象,几乎每天都会在不同的街头上演。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诞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有了!”冯千里猛地一拍窗棂,“咱们就给他来个‘暗度陈仓’!”

“度?度什么仓?”周德宝没反应过来。

“出殡!”冯千里一字一顿地说道,“咱们用出殡的队伍,把电台运出去!”

周德宝惊得烟袋锅差点掉地上:“啥?你…你没糊涂吧?棺材里藏电台?这…这要是被查出来…”

“越是明目张胆,越可能灯下黑。”冯千里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高科再疑神疑鬼,他敢轻易开棺验尸吗?尤其是‘死人’大有来头的时候?这里面,学问大了!”

说干就干。冯千里立刻开始周密部署。他先是让陈寡妇通过“巾帼救国社”的关系,找来一位刚病逝不久、生前有些地位、且家族人丁不旺的老爷子的尸身(真正的原因是这老爷子是位秘密支持抗日的开明士绅,家人深明大义),同意配合演这场大戏。

接着,他请来了道爷。老道一听计划,非但没觉得荒唐,反而抚掌笑道:“好个‘瞒天过海’!此事非道门法术配合不可!老夫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道爷亲自出马,设计了一口特制的双层棺材。下层空间,正好用来放置拆卸开来的电台部件和那台损坏的备用机。上层,则安放那位老爷子的遗体。棺材板材厚重,接缝处用道爷特制的药膏密封,气味能掩盖一切异常。

最重要的电池和部分精密零件,则被道爷用更巧妙的法子藏匿——几个精心扎制的、有真人大小的纸人童男童女!它们的体内被掏空,填充电池和零件,外面糊上厚厚的纸衣,画上眉眼,混在浩浩荡荡的纸扎队伍里,毫不起眼。

至于抬棺的杠夫、吹打的乐手、哭丧的队伍,则全部由最可靠的脚行弟兄和江湖朋友扮演。周德宝负责总协调,他本就是市井里的“人精”,安排起来井井有条。

发殡的日子到了。天色阴霾,如同人的心情。一支规模颇大的出殡队伍,从城西一处宅院缓缓出发。三十二人抬的硕大棺椁,覆盖着锦绣棺罩。前面引魂幡招展,纸人纸马、金山银山、车船轿辇…各色纸扎排出老远。吹鼓手卖力地吹奏着《哭皇天》、《大悲调》,孝子孝妇们哭声震天,一把鼻涕一把泪,演得极其逼真。

冯千里扮作一个远房亲戚,穿着孝袍,跟在队伍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周德宝则扮成管家模样,前后照应。

队伍按照预定路线,吹吹打打,向着城外坟地方向行进。沿途,果然遇到好几拨日伪军警的盘查。但看到这浩大的场面、悲恸的“家属”、尤其是那口显赫的棺椁,盘查的士兵大多只是例行公事地问几句,便挥手放行。毕竟,开棺验尸是极大的忌讳,谁也不愿轻易触这霉头,尤其死者据说还颇有背景。

高科正一也接到了报告。他生性多疑,亲自赶到一个必经的路口,冷眼看着队伍走近。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睛,仔细地扫过棺椁、纸扎、每一个人。

队伍临近,哭声更加凄惨。就在这时,一直在队伍旁边闭目诵经的道爷,忽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他示意了一下旁边几个同样穿着法衣的“道士”(也是脚行弟兄所扮)。

那几个“道士”立刻按照事先排练好的,迅速移动方位,看似杂乱,实则暗合五行八卦,手中不知何时拿出了几面颜色各异的小旗(道爷准备的“五行旗”),开始踏罡步斗,绕着棺椁快速行走诵经,声音陡然变得高亢急促起来!

这番举动,顿时吸引了大街上所有人的目光,也挡住了高科正一审视的视线。那诵经声古怪拗口,节奏奇特,听得人头晕目眩,心神不宁。

高科正一皱紧了眉头,他虽然不信这些神神鬼鬼,但这突如其来的“法事”,还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舒服和干扰。他试图看清棺材和那些纸人,却被晃动的旗子和快速移动的身影弄得眼花缭乱。

“装的什么神!弄的什么鬼!”高科正一不耐烦地厉声喝道。

道爷却上前一步,打了个稽首,不卑不亢地说道:“这位长官,贫道正在行‘安魂镇煞’之法,以免冲撞了过往神灵,亦保亡魂早登极乐,不扰阳世。此乃道家科仪,还请行个方便,莫要冲撞了法事,否则煞气反噬,恐对长官不利。”他话语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高科正一将信将疑,但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看热闹的百姓,又看着那口硕大的棺材和悲悲切切的“家属”,终究不愿在明面上做得太过分,以免激起民愤。他冷哼一声,厌恶地挥了挥手:“快走快走!真是晦气!”

队伍再次缓缓启动。冯千里和周德宝暗中松了口气,冷汗已然湿透了内衣。

道爷的“法事”却并未停止,那抑扬顿挫、节奏古怪的诵经声一直持续着,仿佛真的在驱邪镇煞。只有冯千里等少数几人知道,这诵经的声调、节奏、甚至某些特定音节的重复,本身就是一种加密的密码!是在向沿途可能存在的自己人眼线,传递着“一切顺利”、“按计划进行”的讯号!

队伍有惊无险地出了城,来到了荒僻的坟地。下葬仪式按部就班进行。当沉重的棺椁缓缓放入墓穴,填土掩埋之后,所有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等待夜间,再悄悄返回,起出电台部件,由接应的人带走。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散去,冯千里最后检查那几个藏有电池的纸人,准备将其一并焚烧(这是习俗,也是销毁证据)时,异变突生!

一个扮演吹鼓手的弟兄,在收拾家伙时,不小心碰倒了一个高大的纸扎童男!那纸人倒地时,腹腔内藏匿的电池因为颠簸,猛地撞破了纸壳,滚落出来!

恰好此时,一阵风吹过,掀起了盖在棺椁上的残余祭品和尘土!更令人骇异的是,由于下葬时的震动和泥土挤压,那特制棺材的底层夹板,竟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道手电光无意中扫过裂缝,冯千里眼尖,看到裂缝深处,似乎并非电台冰冷的金属部件,而是一种…古老的、泛着青绿色幽光的、刻满奇异纹路的金属!

“这是?”冯千里心中巨震!这棺材是他亲自监督制作的,夹层里明明放的是电台!怎么会…

他立刻示意周德宝挡住其他人,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用匕首撬开那裂缝。

缝隙扩大,更多的景象映入眼帘——那里面,竟然真的不是电台!而是一件造型极其古朴、硕大、布满斑驳绿锈的青铜器!看形状,像是一个巨大的、带有三足两耳的圆鼎或者是簋之类的器物!

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件古老青铜器的表面,那些繁复神秘的饕餮纹、夔龙纹、云雷纹之间,竟然还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由银白色金属(或许是某种合金或者镶嵌)勾勒出的、纵横交错的线条图案!那些线条图案,与现代无线电发报机的电路板图,有着惊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性!

电台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纹路似电路图的西周青铜器?!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变故,让所有知情人都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一股源自远古的、神秘莫测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道爷拨开众人,凑到近前,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胡须都在颤抖:“天…天工鬼斧!这…这是‘雷纹’!传说中西周祭司用以沟通天地的‘雷纹’!怎会…怎会与此物…还有那西洋机器…如此相似?!难道…难道这天地至理,古今中外,早有注定?!”

饶是冯千里经历过玉琮、古墓、声波种种异事,此刻也觉头脑轰鸣,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原本精心策划的“暗度陈仓”,怎么会在最后关头,演变成如此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局面?

那部急需的电台,究竟去了哪里?这件突然出现的、纹路酷似电路图的西周青铜器,又意味着什么?是有人暗中调包?还是…又一起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神迹”?

夜色渐浓,荒坟野地间,风声呜咽,仿佛无数先古之灵在低声絮语。冯千里望着那棺椁的裂缝和其中若隐若现的青铜幽光,第一次感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脚下这片土地所隐藏的,究竟是怎样的深邃与神秘。

前方的路,似乎不再是简单的敌我斗争,而更像是一场步入重重迷雾、揭开亘古之谜的惊险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