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水猴疑云
中秋月饼运金的事儿,成了脚行内部口口相传的一桩秘闻,大伙儿对冯千里这帮人的机巧心思佩服得五体投地。可冯千里自己个儿心里头,那块大石头非但没落下,反而越压越沉。日本人像跗骨之蛆,盯死了三岔河口,那“地质勘探”的幌子打得再响,也掩不住底下砰砰的邪劲儿。
果不其然,节后没消停两天,海河上就又出了邪乎事。
先是几条夜泊的渔船,船老大早起发现船帮子上沾满了腥臭黏滑的墨绿色黏液,像是某种水藻烂掉了,又混合着鱼腥和一种说不出的化学药水味儿。接着,有跑夜航的漕船伙计赌咒发誓,说看见黑乎乎的水里有“水猴子”扒船!那东西力气极大,速度飞快,一晃就没,只在船板上留下几道深可见木的爪痕。
传言越传越凶,说是海河龙王发了怒,派巡河夜叉出来警告凡人,莫要惊扰龙宫清净。更有甚者,说那“水猴子”青面獠牙,眼珠子冒绿光,专拖下水的人,已经有好几个晚上在河边走的人莫名失踪了。
一时间,海河之上人心惶惶,尤其是夜里,许多船只都不敢出航,码头的活儿也大受影响。
冯千里听闻这些,第一个念头就是——日本人又在搞鬼!什么水猴子夜叉,准是那水下微型潜艇或者别的什么邪门玩意儿!
他找来几位老船工,仔细询问那“水猴子”出没的地点、时间。老船工们七嘴八舌,但都指认了一个大致范围——就在三岔河口下游不远,日本人勘探队活动最频繁的那片水域附近!
“千里啊,那地方邪性!”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船公抽着旱烟,压低声音,“夜里过那儿,能听见水底下有铁家伙磕碰的声儿,还有……还有像人又不是人哼哼唧唧的怪声,渗人得很!”
冯千里下定决心,必须亲自下水看个究竟。他找来周德宝、韩玲玲和陈寡妇商量。
周德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猴崽子!你不要命了?那玩意儿要真是日本人的新式家伙,下去不是送死吗?”
陈寡妇却道:“不去看看,永远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捣什么鬼。我身子利索多了,陪你一起下去。水里头的功夫,我比你熟。”
韩玲玲赶紧拿出几包药粉:“这是我新配的避瘴驱毒散,含在嘴里能防浊气。还有这银针,淬了麻药,碰上那‘水猴子’,扎它一下试试!”
是夜,月暗星稀,风急浪高。冯千里和陈寡妇换上紧身水靠,嘴里含着药散,背上绑着分水匕首和韩玲玲给的麻药银针,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冷浑浊的河水中。
两人水性极佳,尤其是陈寡妇,得了“浪里白条”的真传,在水中如同一条无声的黑鱼,引着冯千里避开表面的湍流,直潜河底。
越靠近那片水域,河水越是浑浊,那股子化学药水混合腐烂生物的怪味儿就越浓。水下的能见度极低,只能靠手摸和感觉。
忽然,陈寡妇猛地拉了一下冯千里的胳膊,指向侧前方。只见幽暗的水底,赫然躺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黑色金属物!那东西不像一般的船只,造型古怪,呈流线型,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淤泥和水草,但依稀能看到铆接的痕迹和几个圆形的玻璃舷窗——正是上次见过的那种日军微型潜艇!但它似乎搁浅或者损坏了,静静地卧在河底。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就在距离潜艇十几米远的地方,冯千里忽然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猛地缠住了!那东西滑腻冰冷,力量奇大,拽着他就往更深更暗的水下拉!
水猴子?!冯千里心中一惊,但并不慌乱,腰部发力,稳住身形,同时拔出分水匕首就往脚下刺去!匕首似乎刺中了什么坚韧的东西,那缠绕的力量一松。冯千里趁机低头一看,只见一条碗口粗、布满吸盘、如同巨型章鱼触手般的玩意,正迅速缩回黑暗之中!
那不是生物!那触手表面闪着金属和橡胶的冷光,分明是人造之物!
与此同时,陈寡妇那边也遭遇了袭击!三四条同样的机械触手从不同方向向她缠来!陈寡妇在水中身形急转,软剑出鞘,剑光在水底划出道道白痕,精准地削砍在那些触手上,迸溅出星星点点的电火花!
更多的怪异声响从四周传来。幽暗的水影中,浮现出好几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它们穿着极其古怪的潜水服,那潜水服似乎是用某种巨大的鱼类皮革和金属部件拼接而成,头部罩着巨大的玻璃面罩,面罩后是模糊的人脸,但眼神呆滞麻木。它们的四肢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手脚处似乎还安装着利爪和喷水推进装置!正如同传说中的“鲛人”或“水鬼”!
这就是“水猴子”的真面目!日本人的水下部队!穿着这种邪门的装备在进行秘密作业!
冯千里和陈寡妇背靠背,奋力与这些“水鬼”和机械触手搏斗。水底行动不便,对方人数占优,又有器械之利,两人一时险象环生。
冯千里心念电转,想起老船公说的“渔网困龙阵”。他一边格挡,一边对陈寡妇打手势,示意往那艘搁浅的潜艇方向退。
两人且战且退,逐渐靠近了潜艇。冯千里猛地掏出腰间盘着的一捆特制渔网——这是老船公送的,说是用桐油浸泡过的麻线掺了铜丝编织而成,极其坚韧,专门对付大鱼和水匪。他看准一个追得最近的“水鬼”,猛地将渔网撒出!
那渔网在水底张开,如同天罗地网,一下子将那“水鬼”罩住!网上的铜丝似乎干扰了对方装备的运行,那“水鬼”顿时动作一滞,挣扎起来。
冯千里却不恋战,拉着陈寡妇迅速绕到潜艇尾部,瞄准那巨大的螺旋桨,将剩余渔网拼命缠绕上去!麻线铜丝死死绞住了桨叶!
做完这一切,他打了个手势,两人迅速上浮。
就在他们快要浮出水面时,脚下那艘潜艇似乎试图启动引擎逃离,但被渔网缠死的螺旋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猛地卡死!强大的扭矩甚至让艇身都剧烈震动了一下,彻底动弹不得!
浮出水面,两人大口喘气。不远处传来日本勘探船焦急的鸣笛和呼喊声,探照灯的光柱在水面上乱扫。
冯千里和陈寡妇不敢停留,奋力游回岸边,在周德宝和韩玲玲的接应下,消失在夜幕中。
第二天,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开:日本人的勘探船拖拽着一艘严重损坏的小型潜艇灰溜溜地离开了三岔河口区域,据说是“机械故障”。而关于“水猴子”的传言,也渐渐平息了。
但冯千里他们知道,事情远未结束。那天夜里混乱中,陈寡妇用软剑从一个“水鬼”身上削下了一小块东西——不是布料,也不是金属,而是一种极有韧性、带着鳞片纹路的奇特皮革,还连着半截奇怪的导管。
几天后,冯千里带着这块皮子,按照玛塔夫人给的地址,在老城厢一条破旧的胡同里,找到了那位“道爷”。
道爷还是那副邋遢模样,正在院子里晒草药。他接过那块皮子,只瞥了一眼,脸色就骤然变得凝重无比。他将其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仔细捻摸,甚至拿出一个小小的放大镜观察了半晌。
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惊悸:“无量天尊……造孽!真是造孽啊!”
“道爷,这到底是啥玩意儿?”冯千里急切地问。
道爷沉默片刻,缓缓道:“此非世间寻常之物。乃是以邪法,将活人生魂剥离,辅以炼金药剂、异兽筋膜、阴铁机关,强行熔铸而成的‘人工式神’!东瀛倭寇,称其为‘鬼兵’或‘炼金傀儡’!”
他指着那皮子上的鳞片纹路和导管:“看到没?这纹路,非天生,是用药水浸泡刻画上去的符咒,用于禁锢生魂。这导管,是输送维持其‘活性’的邪药。你们遇到的水下之人,恐已非活人,而是被操控的行尸走肉,力大无穷,不惧水火,唯惧至阳至刚之物和扰乱其魂力符咒的法器。”
冯千里听得头皮发麻,想起那些“水鬼”呆滞的眼神和僵硬的动作,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们……用活人做这个?”
“而且绝非普通活人。”道爷语气沉重,“须是命格特殊、魂魄强韧之辈。先前丢失的那些‘灵童’,若活到如今,正是最好的材料……这等‘式神炼金术’,歹毒无比,伤天害理,早已被正道玄门视为禁术!倭寇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逆天之事,其所图必然惊天!”
离开道爷的小院,冯千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只觉得阳光都带着一股冷意。
水下鬼兵,式神炼金,活人傀儡……日本人的疯狂和残忍,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们不仅要在土地上侵略,还要从灵魂层面进行亵渎和操控!
这海河底下埋藏的,不再是简单的军事秘密,而是更深、更黑暗的罪恶。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场斗争,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或者民族对抗,而是一场关乎人性、关乎灵魂的卫道之战!
风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仿佛无数冤魂在无声地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