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冰窖藏锋
侯家后的胭脂密码和风尘义胆,虽如暗夜萤火,照亮了一隅,却终究照不亮天津卫日益沉重的天空。高科正一的特务网络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搜捕、盘查、突击行动越来越频繁,几处秘密物资囤放点接连暴露,损失不小。武器弹药,这些抗争的硬家伙,更是成了重点搜查对象,运输和藏匿变得异常艰难,如同火中取栗。
已是深秋,海河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树叶子掉了个精光,灰秃秃的枝桠指着铅灰色的天,一副萧索景象。冯千里、周德宝、陈寡妇几人聚在脚行公会里,对着一个即将见底的武器箱发愁。这是最后一批容易获取的枪支了,接下来的,要么指望缴获,要么就得冒险从城外运,风险极大。
“娘的,这高科正一属狗鼻子的!”周德宝烦躁地搓着手,“咱们撒出去的眼线回报,码头、车站、甚至黑市,但凡是能想到的地界,都盯得死紧!这玩意儿又不能当柴火扛回家,可往哪儿藏?”
陈寡妇沉吟道:“要不…还是分开藏?化整为零,每家藏一点?”
冯千里摇摇头:“风险太大。一来容易暴露,二来一旦需要,集结起来太慢,容易误事。”
正一筹莫展之际,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吆喝声:“卖~冻~鱼~咧!新鲜的海刀子,梆硬!炖汤红烧美得很呐!”
是卖冻鱼的老薛头。天津卫临海,冬天里,卖冻鱼是一景。渔船上来的鲜鱼,往冰上一埋,能保存好久,吃的时候凿开冰,鱼还跟刚出水似的。
冯千里听着那吆喝声,看着窗外呵气成霜的寒冷天气,忽然灵光一闪!
冰!
天津卫有个老传统——窖冰。每年三九寒冬,海河、运河封冻之后,就会有专门的冰窖行当出动,雇佣壮劳力,从河里凿取方正巨大的冰块,运到城里挖好的深窖里储存起来,上面盖上厚厚的稻草、锯末隔热,等到来年夏天,再取出来卖给大户人家、饭店、医院用于降温保鲜。这冰窖,往往深入地下,阴冷无比,空间巨大,等闲人根本不会靠近,更是搜查的盲点!
“有了!”冯千里猛地一拍大腿,“冰窖!咱们把东西藏冰窖里去!”
周德宝和陈寡妇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
“妙啊!”周德宝击掌叫好,“那地方,又冷又偏,鬼都不去!冰块堆得像山,藏点东西,神仙也找不着!”
陈寡妇却想的更细:“主意是好主意。可冰窖都有主家,看守也严,怎么放进去?再者说,夏天取冰的时候,岂不是要暴露?”
冯千里胸有成竹地笑了:“事在人为。南开那边最大的‘永丰冰窖’,掌柜的李老倌,以前受过我师父黑爷的恩惠,为人也还算厚道,我去找他说道说道,许以重利,应该能说通。至于夏天…等不到夏天,咱们就得把这批家伙用上!就算用不上,到时候再想办法转移也不迟!”
说干就干。冯千里立刻动身去找永丰冰窖的李掌柜。一番密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外加一大笔现大洋,李掌柜最终咬着牙应承下来,但只答应借出窖池最深处、往年总有些剩冰化不完的一个偏僻角落,并且约定,开春之前必须弄走,否则他没法交代。
地方解决了,如何藏又是问题。直接把武器箱扔进去?不行,目标太大,而且冰窖里也有干活的伙计,难保不会有人起疑。
冯千里再次想到了道爷。这位老道,简直是本活的百科全书,尤其是这些奇技淫巧、江湖秘术。
听冯千里说明来意,道爷捋着山羊胡子,眯着眼想了想,嘿嘿一笑:“藏木于林,藏水于海。既要藏在冰里,那就得让它看起来,本来就是冰的一部分。”
他让冯千里弄来几条半人多长的大海鱼,又找来些油布、沥青、特制的药水。道爷亲自动手,指挥冯千里和周德宝,将武器用油布层层包裹,刷上防水防潮的沥青和药水,然后塞进掏空内脏的大海鱼肚子里,再用针线巧妙地将鱼腹缝合,几乎看不出痕迹。
最后,道爷取出朱砂笔,在一张张黄符上画下些扭曲古怪的符文,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符纸贴在鱼头上。
“这是…”周德宝好奇地问。
“一点小把戏,‘寒冰符’。”道爷得意地笑道,“贴在鱼头上,能锁住鱼身寒气,让它看起来冻得比别的冰都结实,轻易不会有人去动它。就算靠近了,也会觉得寒气逼人,不想久留。算是障眼法里的一点心理暗示。”
一切准备停当。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冯千里带着几个绝对可靠的脚行弟兄,假扮成送冰的苦力,跟着李掌柜的心腹,将几条肚子里有“硬货”的“大鱼”,混在真正的冰块里,运进了永丰冰窖深处那指定的角落,重重地垒放在冰堆里。
一进冰窖,一股能把人骨头冻透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四周全是垒得高高的、晶莹剔透的巨大冰块,仿佛进入了一个水晶宫殿,手电光照上去,反射出迷离诡异的光晕。深处更是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只有偶尔融化的冰水滴落的声音,嗒…嗒…嗒…,听得人心里发毛。
那几个贴了符的“鱼雷”被放在了最里面。说也奇怪,一放到那里,周围的寒气似乎真的更重了几分,手电光扫过鱼头上的符箓,那朱砂符文在冰光映照下,隐隐泛着一种说不出的幽光,让人莫名地不想靠近。
“道爷这玩意儿…还真有点邪门…”一个弟兄缩着脖子嘀咕道。
藏好东西,迅速退出。李掌柜重重地锁上了窖门,那沉重的铁门合拢的声音,在静夜里传出老远。
此后一段时间,这“冰窖藏锋”之计果然奏效。几批珍贵的武器和药品被如法炮制,混在冰块冻鱼中,安全地藏入了冰窖深处。需要时,再派人以取冰的名义,悄悄运出。高科正一的特务们想破了脑袋,也料不到他们会把违禁品藏在这么一个天然的大冰箱里。
然而,好景不长。永丰冰窖储存夏日用冰的消息不知怎么走了风声,加上冰窖行当本就利润丰厚,惹人眼红,租界工部局的一个华人探长,想着巴结日本人,便时常带人来找茬查检,明里暗里索要好处。李掌柜不胜其烦,又不敢得罪,只能小心应付。
这天,这探长又带着几个巡捕来了,嘴里嚷嚷着有人举报冰窖私藏违禁品,要彻底搜查。李掌柜心里有鬼,脸上堆笑,塞钱说好话,那探长却揣起钱,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非要往窖池最深处去。
眼看就要接近藏武器的那片区域!李掌柜急得冷汗直冒,却又无法阻拦。
就在这危急关头,奉命在附近照应的一个脚行弟兄,急忙触发了事先设置好的警报——一根极其隐蔽的、连接着窖外一个小铃铛的细线。
消息立刻传到了正在附近茶馆等候的冯千里和周德宝那里。
“坏了!要摸到老虎屁股了!”周德宝急得跳起来。
冯千里却相对镇定,他看向同桌而坐、正悠闲品茶的道爷:“道爷,您那‘寒冰符’,除了唬人,还有别的用吗?”
道爷慢悠悠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慌什么?老夫的符,是那么简单的?那冰窖深处,阴气沉积,本就容易产生幻视幻听。我那几道符,借着地利,稍稍放大了这点效果而已。此刻谁若心怀不轨、贪念炽盛地靠近那片区域,多半会看到点…自己最怕或者最想看到的东西。”
果然,冰窖深处,那探长举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妈的,这鬼地方真冷!李老倌,你是不是把阎王爷的冰箱搬来了?”
他的手电光晃过那片垒放着“特制冻鱼”的冰堆。光线摇曳中,那些冰块仿佛扭曲起来,那几条大鱼头上的符箓,朱色似乎变得更加鲜艳欲滴。
突然,那探长“咦”了一声,停下脚步。他好像看到,其中一条最大的鱼,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那死鱼眼里,竟然冒出一股幽幽的绿光!
他吓了一跳,揉揉眼睛再仔细看,那鱼明明好好的冻在那里。
“妈的,眼花了…”他嘟囔着,继续往前走。
没走两步,他又猛地站住!这一次,他清晰地听到,身边一座冰堆后面,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像是女人哭泣的声音!呜咽凄厉,在这阴森寒冷的冰窖里回荡,听得人汗毛倒竖!
“谁?谁在那儿!”探长厉声喝道,声音却有些发颤。他身后的巡捕也紧张地端起枪。
无人回应。只有那哭声还在继续,忽远忽近。
探长壮着胆子,用手电往冰堆后面照去,空空如也!只有巨大的冰块和它们投射出的、扭曲晃动的阴影。
就在这时,他手电的光柱扫过地面,突然照见一样东西——那竟然是一枚滚落到地上的、金光闪闪的大洋!
探长的眼睛瞬间被吸引住了!贪念顿起,也暂时压过了恐惧。他下意识地就弯腰去捡。
可那大洋像是长腿了似的,他刚弯下腰,它竟咕噜噜又往前滚了一段距离,停在一处更阴暗的角落。
探长骂了一句,跟了过去。再次弯腰。
那大洋又往前滚!
如此三番五次,那探长被引着,渐渐偏离了藏武器的区域,走向冰窖另一个废弃的、堆满残冰和杂物的死角。
最后,那枚大洋终于不动了,静静地躺在一小块空地上。探长心中一喜,急忙扑上去捡!
手刚碰到那冰冷的大洋,突然!“哗啦啦——!”他头顶上,一堆没垒稳的残冰碎块猛地坍塌下来,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一身!虽然冰块不大,没受重伤,但也砸得他鼻青脸肿,嗷嗷惨叫,狼狈不堪。
那女人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周围的巡捕赶紧手忙脚乱地把他搀扶起来。探长又惊又怕又气,觉得这冰窖邪门无比,再也待不下去,骂骂咧咧地带着人仓皇退了出去,从此再也不敢来找永丰冰窖的麻烦。
道爷的一点幻术小把戏,结合冰窖特殊的环境,竟起到了奇效。
经过这番虚惊,冯千里觉得冰窖虽好,但并非万全之策,还是需要尽快将武器转移出去,分发给需要的队伍。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冯千里亲自带人,再次进入冰窖,准备将最后一批,也是最重要的一批武器运走。
一切顺利。几条“大鱼”被小心翼翼地搬了出来。就在他们清理痕迹,准备退出时,一个弟兄不小心脚下一滑,撞到了旁边一座年代久远、已经融化得只剩下一个小底座的陈年冰堆。
“哗啦——”一声,那座残冰堆彻底垮塌,碎冰和埋在下面积年的污物溅了一地。
“小心点!”冯千里低声道。
那弟兄慌忙收拾。就在他扒开那些碎冰和黑乎乎的杂物时,忽然惊呼一声:“千里哥!你看!这是啥?”
冯千里举着手电照过去。只见在碎冰和淤泥之中,赫然露出一角深色的、非木非石的东西!入手冰凉刺骨,异常坚硬。
几人好奇地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周围的冰泥清理开。它的全貌渐渐显露出来——竟然是一个用油布和沥青密封得极其严实的圆筒状物体!看那油布的材质和密封手法,极其古老,绝不是近代的东西。
“这…这冰窖底下怎么还埋着这玩意儿?”周德宝惊讶道。
冯千里心中一动,用匕首小心地划开已经有些发脆的油布。一层又一层,足足剥了七八层,最后露出里面一个略带弧度的、光滑的硬物表面。
继续清理,整个物体被取了出来。它长约两尺,宽一尺有余,像是一块厚厚的板子,触手冰冷坚硬,表面呈深褐色,带着木材的纹理,却又像是被某种透明的物质完全包裹、渗透、封存了起来,摸上去光滑如镜,冰冷如铁。
“这是…木头?被冰封住了?”一个弟兄猜测。
冯千里仔细看着,摇了摇头。这不像简单的冰封。他用手电贴近照看,那透明的物质内部,似乎还有东西!
他让弟兄们将其小心抬到光线稍亮的地方,仔细擦拭表面。随着污渍被擦去,那透明物质下的东西逐渐清晰起来——那竟然是绘制在皮革或某种绢帛上的图案!山川、河流、城池、道路…还有密密麻麻的满文和汉字标注!
这是一幅地图!一幅被完整地、神奇地封存在这透明坚硬物质中的古代地图!
地图的右上角,一行汉字标题清晰可辨:《万历年间天津左卫并沿海营堡舆图》!
万历年间!那是明朝!
所有人都惊呆了!谁能想到,在这冰窖之下,竟然藏着数百年前的一幅军事舆图!它显然是被当年的某人用特殊方法密封保存,或许是战乱,或许是其他原因,被遗忘在此,又被后来的冰层覆盖,直到今日才重见天日!
“快!抬出去!小心!千万别碰坏了!”冯千里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吩咐道。
这幅意外发现的冰封古舆图,被迅速而秘密地送到了道爷那里。
道爷看到此物,也是震惊不已,戴上老花镜,拿着放大镜,研究了足足大半日,才长吁一口气,眼中满是惊叹:“巧夺天工!真是巧夺天工啊!这是用‘琥珀油’混合了其他几种罕见树脂,加热后浸渍密封的!此法早已失传,据说能千年不腐!这图上所绘,是明代天津卫的防务部署,包括如今早已湮灭的炮台、烽燧、暗堡、甚至可能还有地下运兵道的路线!其价值…无可估量!”
他看着冯千里,目光深邃:“千里啊,这或许是先人之灵,在冥冥之中庇佑这片土地。这幅图,或许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冯千里抚摸着那冰冷光滑的表面,感受着历史的厚重和岁月的沧桑。脚下的这座城市,埋藏了太多的秘密和故事。从上古的玉琮,到明代的舆图,历史的脉络仿佛在这一刻悄然连接。
冰窖依旧寒冷,藏匿的武器即将走向它们硝烟的归宿。而这幅冰封数百年的舆图,又将指引向怎样的未来?
海河无声流淌,见证着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