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风筝通信
鼓楼的钟声每日准时响起,沉浑正大,像给天津卫这艘在风浪里颠簸的大船压着锚。冯千里敲钟敲出了门道,膀子上的腱子肉又鼓胀了一圈,那本《钟律正音谱》都快让他翻烂了。可他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高科正一吃了闷亏,死了两个阴阳师,岂能善罢甘休?明面上的盘查松了些,暗地里的眼线却像臭水沟里的蚊子,更多更密了。
“蟋蟀传音”入了冬基本歇菜,童谣密码虽妙,传递复杂军情却嫌繁琐。这信息传递的肠梗阻,成了顶要紧的大事。冯千里蹲在鼓楼顶上,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日军司令部楼顶那嗡嗡盘旋的侦察机,愁得直嘬牙花子。
这天傍晚,周德宝溜达上来,递给他两个热乎乎的包子:“咋着,冯大钟夫,跟这天上能瞅出花来?”
冯千里咬了口包子,含混道:“周师父,您说这天上飞的东西,除了东洋的铁鸟儿,咱自个儿就没办法鼓捣点啥?”
周德宝顺他目光往天上一瞅,乐了:“有啊!怎么没有?风筝啊!咱天津卫娃娃谁没放过风筝?‘风筝魏’家的绝活,那可是能进皇宫给老佛爷表演的!”
“风筝?”冯千里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那玩意儿飘飘悠悠,传个讯号兴许行,带东西怕是不成吧?再说,鬼子那高射机枪也不是吃素的。”
“外行了吧!”周德宝撇撇嘴,“老祖宗的手艺,玄乎着呢!知道‘木鸢’不?传说鲁班爷造的木头鸟儿,能飞三天三夜不下来!‘风筝魏’他们家祖上,就传下来点儿皮毛,那扎制功夫,用料讲究,嘿!甭说带封信,带只烧鸡上去都成!”
这话像颗火种,噗地点亮了冯千里心里的灯。他三两口塞下包子,拽着周德宝就往下跑:“快!找魏老爷子去!”
“风筝魏”的铺子就在鼓楼不远的小胡同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天。四壁挂满了各式风筝,蜈蚣、燕子、刘海、美人…琳琅满目,栩栩如生。须发皆白的魏老爷子正戴着老花镜,就着油灯,用薄如蝉翼的刀片刮削一根竹篾,手法精妙至极。
听明来意,魏老爷子放下手里的活计,沉吟良久。“小鬼子看得紧,天上飞个雀儿都恨不得打下来。用风筝传讯…险啊。”
冯千里忙道:“老爷子,不是让您做寻常风筝。要做得大,飞得高,稳当,还得…还得能防身!”他比划着,“比如,暗藏点儿机关,要是鬼子的飞机来打,能给它一下?”
魏老爷子闻言,昏花的老眼里猛地迸出一丝精光:“机关?嘿!小子,算你找对人了!”他颤巍巍起身,从里屋床底下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大樟木箱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卷卷发黄的图纸和一些古旧的木制零件。
“瞧瞧这个!”他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结构精巧无比的木制弩机,“老祖宗传下来的‘诸葛连弩’的微缩版,上了弦,能连发三支牛毛小箭,力道足着呢!装风筝上,对付追来的鸟或许不行,但吓唬吓唬人,或者打那飞机上的玻璃眼,兴许管用!”
他又展开一幅泛黄的绢帛图纸,上面画着一只结构复杂、似鸟非鸟的木鸢,标注着无数细密的尺寸和机关。“这是祖上依着《鲁班飞鸢经》的残篇,揣摩出来的‘木鸢’图样。用的不是纸绢,是特制的蚕丝薄绸刷鱼鳔胶,轻若无物却坚韧异常。骨架是空心竹和轻木,暗藏榫卯机关,能拆解组装。要是手艺到了,飞上去,借着风势云气,盘旋几个时辰不落,不难!”
冯千里和周德宝看得目瞪口呆,这哪是风筝,简直是空中堡垒的雏形!
“可是…这讯息怎么传?”冯千里想起关键,“总不能挂个纸条飘吧?”
“天书密码。”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道爷不知何时来了,拂尘一摆,飘然入内。“魏老哥的木鸢负责飞,贫道的方术,负责藏。”
道爷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竹管:“讯息写在特制的薄绢上,用显影药水书写,寻常看不见。竹管底部藏一点磷粉,计算好时辰,飞到预定地头,磷粉自燃,烧断细线,绢帛落下。下方接应的人,用另一种药水一涂,字迹自现。即便落入敌手,也只是一块无字天绢。”
“妙啊!”冯千里一拍大腿,“这玩意儿飞得高,鬼子机枪不一定打得着,就算打下来,掉哪儿也不知道,咱的讯息还毁了!比人跑交通安全多了!”
说干就干。魏老爷子拿出了压箱底的材料和手艺,带着两个最信得过的徒弟,闭门谢客,日夜赶工。冯千里负责调动资源,搜集轻木、丝绢、鱼鳔等物。韩玲玲则按道爷给的方子,配制显影药水和磷粉延时装置。周德宝也没闲着,负责编了一套“风筝暗语”,用风筝的款式、颜色、放飞的角度和节奏,来表达不同的简单讯号,作为辅助。
几天后,第一只“木鸢信使”诞生了。它形似一只巨大的苍鹰,双翼展开近一丈,骨架精巧,用的全是上好的轻木和竹篾,蒙着魏家秘制的薄绸,刷了七遍胶,滑不留手却坚韧异常。鹰腹下暗藏玄机,装了那微型诸葛弩,触发机关设在翅膀根部。传递讯息的竹管,则巧妙地藏在可开合的鹰喙里。
试飞选在海河边的开阔地,趁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冯千里和周德宝拉着线,魏老爷子亲自调整着风筝的角度。一阵北风吹来,那巨大的木鸢抖擞精神,竟无需助跑,借着风力轻灵地一跃而起,直冲云霄!
“嘿!真起来啦!”周德宝兴奋地低吼。
木鸢越飞越高,在微露的晨曦中只剩下一个小黑点,平稳地盘旋着。按照预定计划,它将在城郊的一个荒废砖窑上空“吐”下第一个竹管。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一架日军的小型侦察机,正从东南方向飞来,似乎是日常巡逻!
“坏菜!”冯千里心头一紧,“让它瞧见就麻烦了!”
那侦察机果然发现了空中这个不寻常的“大鸟”,调整方向俯冲过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飞机翅膀下的机枪口,在晨曦中闪着寒光。
“拉回来!快拉回来!”周德宝急着收线。
“别动!”魏老爷子低喝,眼睛死死盯着天空,“线扯不动它!看造化!”
冯千里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钟杵,恨不得能敲钟把那铁鸟震下来。
侦察机逼近了,甚至能看清飞行员那好奇的脸孔。他显然没把这“大风筝”放在眼里,飞机飞得很低,几乎是擦着木鸢的头顶掠过,带起的气流让木鸢剧烈地摇晃起来。
就在飞机掠过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那木鸢的翅膀似乎被气流激发了某个机关,猛地一抖!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地面上的人自然听不见),鹰腹下的微型诸葛弩猛地激发!三支牛毛小箭呈品字形疾射而出!
那飞行员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奇怪的风筝,忽见几点寒芒扑面而来,吓得猛地一拉操纵杆!飞机险险避开,小箭叮叮当打在机体上,自然造不成什么伤害,却把飞行员吓出了一身冷汗。
“八嘎!什么鬼东西!”他惊怒交加,认定这是攻击行为,立刻操纵飞机盘旋回来,机枪对准了那摇晃的木鸢!
“完了!”地面上的几人心里一沉。
就在飞行员即将按下射击钮的瞬间,那木鸢又是一晃,竟借着另一股乱风,灵巧地一个侧滑,如同真正的苍鹰般,瞬间钻入了低空一片浓厚的晨雾之中,消失不见了!
侦察机扑了个空,在雾区外盘旋了几圈,终究不敢贸然进入,悻悻地飞走了。
地面上,魏老爷子、冯千里、周德宝三人,早已躲到了芦苇丛里,吓得一身冷汗,面面相觑,继而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周德宝拍着胸口,“这木头老鹰,还真有点灵性!”
魏老爷子却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刚才那下侧滑…奇了。按说那风势,不该那样飞…倒像是…像是…”
第一次试飞,虽惊险万分,却证明了这木鸢信使的可行性。尤其是它居然能惊走侦察机,更增添了三分传奇色彩。
接下来的日子,魏老爷子改进了设计,增强了隐蔽性和稳定性。冯千里选拔了几个机灵可靠的少年,跟着魏老爷子学习放飞和操控的技巧。一道道加密的讯息,随着这些木鸢,神不知鬼不觉地飞越日军的封锁线,往来于城乡之间。
日军方面自然也注意到了空中偶尔出现的这些“大风筝”。高科正一不是傻子,立刻联想到之前的童谣事件,断定这是抗分子新的通讯手段。他下令防空部队严密监视,一旦发现异常风筝,立即击落!
于是,天津卫的天空上,时常上演诡异的追逐战。日军的机枪和高射炮,对着那些飘忽不定、借着风势做出各种不可思议机动动作的木鸢,疯狂倾泻弹药,却往往徒劳无功。那些木鸢像是成了精,总能在弹幕中找到缝隙钻出去。
最邪门的一次,一架日军的高射炮对准了一只飞得极高的“沙燕”风筝,连续轰击。那炮弹一出膛,炮管竟莫名剧烈震颤,“轰”的一声,原地炸了膛!操作火炮的几名日军非死即伤。事后检查,说是炮弹质量问题,但私下里都传言,那风筝邪性,上面附了中国的鬼神。
消息传到冯千里耳朵里,他哈哈大笑,对道爷说:“准是您又悄悄下了啥符咒了吧?”
道爷却摇头微笑:“非也非也。贫道只是观那日天象,风燥云急,金气过盛,利于木鸢借势,不利于火器发射。加之倭寇心浮气躁,操炮动作定然变形,炸膛亦是天理循环。”
真实原因,或许是那高射炮本就老旧,或许是鬼子兵紧张操作失误。但经此一事,日军中对击落这些诡异风筝,更是平添了几分畏难情绪。
木鸢通信,就这样在枪炮的缝隙里,顽强地建立了起来。
一日,魏老爷子又在试飞一只新扎制的“盘鹰”风筝,这风筝能利用上升气流长时间盘旋。放飞时,一阵突来的旋风扯断了牵引线,那盘鹰竟飘飘摇摇,直往东南方向飞去,落向了一片日军控制的仓库区。
冯千里暗道可惜,却也无法。
谁知第二天夜里,一个黑影悄悄摸到了鼓楼下,学了三声蛤蟆叫。冯千里警惕地下去一看,竟是多日不见的孙瘸子!他怀里紧紧抱着的,正是那只丢失的“盘鹰”风筝!
“好家伙!差点让鬼子捡了去!”孙瘸子压低声音,一脸后怕,“幸亏落在一个破仓库顶上,我趁夜摸上去取回来的。嘿,您猜怎么着?取的时候,这风筝翅膀里掉出个这玩意儿!”
他递过来一块脏兮兮的、卷着的老旧羊皮。
冯千里接过,回到楼里就着灯光一看,心脏猛地一跳!
羊皮上是用墨笔画着的复杂无比的机械结构图,还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古体字注解。开篇四个大字,虽模糊不清,却还能辨认——
《鲁班飞鸢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