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新江湖秩序
三岔口那一场混战,像块大石头砸进了海河,溅起老高的水花,沉下去后,水面上的漩涡还得转上好一阵子。赵八爷折了进去,据说没等过堂,就在号子里“急病暴毙”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被灭了口。他手下那帮虾兵蟹将树倒猢狲散,青帮在码头的势力算是塌了半边天。
法租界的勒布朗巡长因为起获大批烟土,得了上头嘉奖,风头正劲,但对那晚水下微型潜艇和毒药的事,却讳莫如深,绝口不提。日本领事馆那边,更是安静得出奇,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这安静的底下,是暗流涌动。蛟鳞堂的阴影,像水鬼的爪子,凉飕飕地搭在了每个人的后脖颈上。
陈寡妇捡回一条命,但中的那弩箭之毒极其刁钻,韩玲玲用尽了法子,也只能暂时压住,人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偶尔清醒,也是紧蹙着眉头,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冯千里看着心里跟刀绞似的,却束手无策,只能催促韩玲玲再想想法子,自己也四处打听偏方奇药。
码头上的活儿不能停,几百号苦哈哈指着肩膀头吃饭。赵八倒了,他留下的地盘和生意成了无主的肥肉,各方势力都红着眼睛盯着,青帮残余、其他脚行、甚至一些新兴的混混团伙,都摩拳擦掌,准备扑上来撕咬。眼瞅着就要为争码头再次血流成河。
就在这节骨眼上,久未露面的“海河蛟”李金鳌,突然传出了话:要金盆洗手,退隐江湖,并指名道姓,要让冯千里接他的班,重整脚行公会。
这消息一出,整个天津卫的江湖都炸了锅!
李金鳌那是谁?那是跟黑爷一个辈分的老龙首,虽然近几年深居简出,但余威犹在。他一句话,比警察厅的告示还管用。他居然要把位子传给冯千里这个毛头小子?
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不服气的更多。尤其是几个原本有望上位的把头,鼻子都气歪了。可李金鳌的威望太高,没人敢明面上驳斥,只能暗地里憋着劲,准备给冯千里使绊子。
冯千里自己也是懵的。他去找李金鳌,老头儿正在自家小院里喂画眉鸟,神态悠闲。
“李爷,这……这担子太重了,我怕是扛不起……”冯千里搓着手,心里直打鼓。他自个儿知道自家事,打架拼命还行,真要统领一方,协调各方势力,他差得远。
李金鳌放下鸟食罐,慢悠悠地转过身。他比前些年苍老了不少,但眼神依旧锐利。“扛不起?三岔口水里拼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扛不扛得起?”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这江湖,不是打打杀杀就能立住的。黑爷走后,我这老棺材瓤子勉强撑着,底下早就烂了。赵八这种吃里扒外、祸害乡亲的玩意儿都能冒头,再不来剂猛药,脚行就真完了!”
他看着冯千里:“你小子,愣头青,轴,认死理,不懂那些弯弯绕。可你心里有杆秤,秤砣是老百姓的分量。这就够了。现在这世道,缺的就是你这号愣头青。放心,不是让你一个人扛。”
李金鳌拍了拍手,从屋里走出几个人来。冯千里一看,都是脚行里一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口碑极好、手艺精湛的老把头,有管扛包的,有管漕船调度的,甚至还有一位精通各路口诀、负责“喊号”定规矩的老先生。
“这几位老兄弟,会帮你。”李金鳌道,“规矩,我们帮你立。但场面,得你自己去镇。镇得住,天津卫的脚行就有个新盼头。镇不住……唉,那也就是气数尽了。”
话说到这份上,冯千里再推辞,那就不是客气,是怂了。他一咬牙,一跺脚:“成!李爷,诸位老师傅,我冯千里豁出去了!干!”
重整脚行公会,不是一句话的事。第一件,就是立新规矩。冯千里把那几位老把头、还有周德宝、勉强能下地的陈寡妇(被抬着来的)、李银花、韩玲玲都请来,关起门来商量了三天。
最后定下的章程,核心就一条:“抽红养老”。以往脚行挣的钱,大半被赵八那样的把头层层盘剥,塞进自己腰包,剩下的才分给卖苦力的弟兄。冯千里规定,以后所有收入,公开账目,除去必要的开支,大部分按劳分给干活儿的弟兄,另外单独抽出一成“红利用作“养老基金”,专门照顾那些年老体弱、伤残无法再干活的老脚夫。谁要是敢贪墨这笔钱,全脚行共诛之。
这章程一出来,底下的苦力们自然是欢呼雀跃,觉得有了奔头。可那些原本指望趁机捞油水的各路人马,却是恨得牙痒痒。
接任典礼,选在了九月初九重阳节,地点就在海河边的老君庙前,图个吉利。这一天,秋高气爽,老君庙前人山人海。各路江湖人物、买卖家代表、甚至租界工部局也派了人来观礼,给足了李金鳌面子,也想看看这新上任的“冯老大”是个什么成色。
冯千里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褂子,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心里怦怦直跳。他照着几位老师傅和周德宝连夜给他编的词儿,磕磕巴巴地讲了一遍新规矩,底下掌声雷动,尤其是那些苦力们,巴掌拍得山响。
李金鳌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一幕,微微颔首。等冯千里讲完,他颤巍巍地站起来,从身后请出一件用红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千里小子,”李金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老规矩,新人新气象。这把‘忠义鞭’,是当年黑爷执掌脚行时请人打造的,打的是不忠不义之徒,护的是安分守己之人。今天,我把它传给你。”
他缓缓揭开红布,里面是一根黝黑发亮、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长鞭,手柄处缠绕着防滑的细麻绳,鞭身隐约能看到细密的鳞状纹路,最奇特的是鞭梢,嵌着一片指甲盖大小、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光芒的奇异鳞片。
“这鞭梢的鳞片,”李金鳌缓缓道,“据说是避水金睛兽心口那片逆鳞所化,能辟邪镇煞,更能分水开路。望你执此鞭,心存忠义,眼明心亮,带着大伙儿,在这九河下梢,闯出一条活路来!”
底下众人听得啧啧称奇,这传说可是头回听说。
冯千里深吸一口气,双手恭敬地接过“忠义鞭”。鞭子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凉意,那鞭梢的鳞片光彩流转,似乎真有灵性。
接下来,是各路门派、商会献贺礼的环节。这是老规矩,也是显示新老大面子和人脉的时候。
漕帮送的是一对白玉雕的镇纸,寓意“压舱石稳”;船帮送的是一幅《漕运万里图》缂丝;武术界几位老师傅合送了一面“义薄云天”的金字匾额;连兴茶馆周德宝代表市井艺人,送了一套紫砂茶具,嘴贫道:“新官上任三杯酒…啊不,三杯茶,喝完茶好有力气扛大个儿!”
气氛热烈融洽。
轮到英租界一家新开的洋行代表上前,献上一个装饰精美的西洋糖果盒,说着蹩脚的中文:“恭喜冯先生,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冯千里正要道谢,站在他侧后方的韩玲玲忽然鼻翼微动,轻轻“咦”了一声。她上前一步,对冯千里低声道:“冯大哥,这盒子味道不对。”
冯千里心里一凛。韩玲玲是“药王体”,对药物毒性敏感至极。
那洋行代表脸色微变,强笑道:“这位小姐说笑了,这是我国最高级的巧克力糖……”
韩玲玲也不言语,从发髻上拔下一根普通的银簪,走到那糖果盒前,示意对方打开。那代表犹豫了一下,在众人注视下,只好打开盒盖,里面果然是排列整齐、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韩玲玲用银簪轻轻刺入最上面一颗巧克力的包装纸,稍稍一探。拔出银簪时,只见那簪子尖端接触糖粒的部分,竟然瞬间变得乌黑!
“有毒!”底下有人失声惊呼!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那洋行代表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摆手:“不!不是我!我不知道!”
冯千里脸色阴沉,一把夺过那盒糖果,目光如刀,扫视着台下众人。这分明是有人借献礼之名,行下毒之实!是想给他来个下马威,还是要当场毒杀他?
周德宝反应极快,立刻跳上台,打着哈哈:“哎呀呀!准是这洋糖一路漂洋过海,走了味了!没事没事!千里啊,看来你这新官上任,火太旺,连洋糖都烤糊了!换下一份!下一份!”
他巧妙地用玩笑化解了现场的紧张和尴尬,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是有人故意投毒!一场好好的典礼,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冯千里握着那根沉甸甸的“忠义鞭”,看着鞭梢那片流光溢彩的避水金睛兽鳞片,又看看韩玲玲手中那根发黑的银簪,最后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
他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志得意满瞬间冷却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警惕。
这新江湖,绝非风平浪静。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而那“蛟鳞堂”的阴影,仿佛已经随着那盒毒糖,无声无息地弥漫了过来。
典礼草草结束。回去的路上,冯千里摸着那冰冷的鞭身,对韩玲玲道:“玲玲,今天多亏了你。”
韩玲玲摇摇头,小脸还带着后怕:“冯大哥,那毒很怪,不像是常见的砒霜鸩毒,倒有点像……有点像陈姐中的那种毒,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冯千里心头更沉。又是那种诡异的毒药?
他抬起头,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海河的水在不远处奔腾流淌。
这“忠义鞭”,真的能辟邪镇煞,分水开路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无法回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