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戏台塌现忠魂
腊月才过,天津卫的天气却愈发古怪。先是连着三日大雾,海河上雾气浓得化不开,撑船的得凭着吆喝声辨方向,码头上苦力们扛包行走,恍若游魂。而后又突然放晴,日头明晃晃的,照得积雪融了又冻,街上尽是冰棱子,行人无不蹒跚。
这日清晨,冯千里踩着冰碴子往南市走,脑子里还琢磨着绣娘案的种种蹊跷。那枚刻着“袁”字的鎏金纽扣在他掌心攥了一夜,已捂得温热。
“豆腐脑儿——热乎的!”
闻着叫卖声,他才觉出饿来,遂在路边摊坐下,要了碗老豆腐,多加辣油。
卖豆腐脑的老王头一边舀豆腐,一边低声道:“冯爷,听说了吗?广和楼今晚唱《抗金兵》,李老板亲自扮梁红玉。”
冯千里挑眉:“银花前儿个没提这茬啊?”
“嗨,临时加的戏!”老王头四下张望,声音压得更低,“说是给东北义勇军募捐,暗地里进行。日本领事馆那边还瞒着呢!”
正说着,忽见韩玲玲急匆匆赶来,棉袍下摆溅满了泥点子。
“冯大哥!可找着你了!”她气喘吁吁地坐下,“陈寡妇让我捎话,说绣娘案有眉目了——那‘袁’字纽扣,是袁文会那败家侄子的!”
冯千里一口辣油呛在喉头,咳得满面通红:“袁文会?青帮的那个袁文会?”
“正是!他那侄子袁公子,表面上是留洋回来的绅士,暗地里专帮日本人搜罗中国闺女,运到关外去……”韩玲玲咬牙道,“绣女失踪案,八成与他有关!”
冯千里撂下筷子,铜板拍在桌上:“走,去广和楼!”
二人赶到戏园子时,但见门前车马冷落,分明是故意不做宣传。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李银花吊嗓的声儿,穿云裂石般清亮。
“站立在营门传令号,大小儿郎听根苗——”
冯千里循声往后台去,却被个看门的老头拦住:“冯爷,班主吩咐了,今儿个排戏,闲人免进。”
“劳烦通传一声,就说冯千里有急事。”
老头却杵着不动,眼神飘忽。冯千里心下生疑,冷不丁探手扯开他棉袄前襟——但见心口处纹着个青蝎子!
“蝎堂的人!”韩玲玲惊呼。
那老头狞笑一声,袖中突现短刀,直刺冯千里面门。冯千里闪身避过,擒住他手腕一扭,喀嚓一声,刀已落地。
“说!混进戏班做什么?”
老头咬紧牙关,忽口吐黑血,栽倒在地。韩玲玲急探鼻息:“服毒了!”
后台闻声乱作一团。李银花带着妆跑来,见地上尸首,脸色煞白:“这是新来的检场人,怎会……”
冯千里急问:“今晚的戏可有什么蹊跷?”
李银花引二人至台前,指着布景道:“别的都寻常,唯独这台柱——”,她跺跺脚,“日本赞助商非要用新式的钢架结构,说结实。”
冯千里细看那台柱,虽是木包钢,却隐隐有股硫磺气味。他俯身轻叩柱身,听声辨音,忽然变色:“里头有东西!”
此时周德宝也赶了来,闻言掏出醒木,在台柱不同部位敲击。闭目倾听片刻,悚然道:“内有夹层,藏的是纸张类物件,还有……机簧之声!”
“能否取出?”冯千里问。
李银花摇头:“强行破拆,恐会引爆机关。横竖还有六个时辰开戏,不如将计就计?”
冯千里沉吟良久,忽露笑意:“不但要将计就计,还要给他们来个惊喜!”
……
申时未至,广和楼已坐满了七成。看似都是普通看客,细瞧却有不少精壮汉子分散在各处——脚行的弟兄们皆换了干净衣裳,暗藏棍棒前来压阵。
后台更是忙碌。李银花对镜贴片,冯千里在一旁低语:“都安排妥了。台柱里的东西,我让孙瘸子做了手脚,爆不了。武行兄弟都备了真家伙,浪人若敢闹事,叫他们尝尝天津卫的刀法。”
李银花从镜中看他,眼波流转:“你猜台柱里藏的是什么?”
“总不是寿礼。”冯千里帮她插好头面,“左不过是栽赃的抗日传单,引爆了既破坏募捐,又能抓人。”
锣鼓响起,大幕将开。冯千里钻入侧幕,见周德宝已在候场,长衫内鼓鼓囊囊,显然藏了家伙。
“周先生也来压阵?”
周德宝捻须一笑:“说书的不会武,但嘴皮子能杀人。今儿个专候那起子汉奸,骂他个狗血淋头!”
鼓点骤急,大幕拉开。但见满台旌旗招展,李银花扮的梁红玉擂鼓出战,一段“擂鼓战金山”唱得慷慨激昂。台下彩声不断,暗处却有人窃窃私语。
冯千里冷眼观望,见二楼包厢坐着几个日本人,为首的正是袁公子——西装革履,金丝眼镜,一副文明模样,指间却转着那枚鎏金纽扣。
“狗东西!”韩玲玲暗骂,被陈寡妇按住。
“莫急,有他现原形的时候。”
戏至高潮,梁红玉率众抗金,武生们的跟头翻得满天飞。忽然,台柱传来异响——咔嚓一声,木皮绽裂!
“就是现在!”袁公子猛然起身。
却见台柱中炸出漫天传单,红绿绿飘落。日本浪人们跃起哄抢,高举着叫嚷:“抗日传单!他们果然是抗日分子!”
台下大乱。袁公子得意道:“诸位亲眼所见,广和楼戏班宣传抗日,按律当封!”
谁知观众们拾起传单,却哄笑起来。原来传单上印的竟是《倭奴出丑图》,画着日本人偷萝卜被狗追的糗事,配以打油诗极尽嘲讽。
袁公子抢过一张,气得浑身发抖:“不可能!明明应该是……”
“应该是什么?”冯千里跃上台,朗声道,“袁公子莫非早知道台柱里有什么?”
浪人头目恼羞成怒:“八嘎!统统抓起来!”众浪人拔刀冲台。
眼看刀锋将至,武生们忽然抖擞精神,竟亮出真功夫!但见长枪短刀相击,叮当乱响。有个扮金将的丑角,一杆花枪使得神出鬼没,专挑浪人裤带,片刻间削落七八条裤子,白花花屁股晃眼。
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周德宝在侧幕现编现唱:“倭奴倭奴好腰力,光腚也能演大戏!若要问咱啥戏码?皇军进城——丢人又现眼!”
袁公子急得大叫:“开枪!开枪!”
忽闻破空之声,李银花扮演的梁红玉竟撒出金钱镖!但见金光闪处,浪人手中刀纷纷脱手。更有奇者,那金钱镖竟长了眼似的,专往日本人衣缝里钻——顷刻间,几个浪人成了“金缕衣”,被镖钉住了衣裳,动弹不得。
“好!”满堂喝彩。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最爱看这个,比戏文还精彩。
混乱中,台柱彻底裂开,露出其中机关:铁匣、弹簧、引信,俨然是个爆炸装置。冯千里探手取出未燃尽的火药,朗声道:“诸位看清了!这才是有人要栽赃的证据!”
袁公子见事败,欲从后台溜走。却被陈寡妇拦个正着:“袁公子,这枚纽扣,可是你遗落在绣女坟前的?”
袁公子劈手要抢,陈寡妇剑已出鞘,将他逼回台前。观众哗然——原来翩翩公子竟是摧花恶徒!
正当此时,戏台忽然巨震!台板塌陷处,竟露出个黑黢黢的暗格。但见格中蹲着个尺把高的木偶,穿前朝官服,面画朱砂符,怀里抱着个铁盒。
“是傀儡戏的偶人?”韩玲玲好奇欲近。
“别动!”周德宝大喝,“这是东瀛的式神傀儡,邪门得很!”
那木偶竟自行站起,关节咔咔作响,突张口吐出枚毒针!冯千里眼疾手快,蛟鳞匕出鞘格挡,针尖钉入台柱,霎时乌黑一片。
偶人又转头发声,竟是袁公子嗓音:“……绣女人皮最好绷画,尤其处女皮……”
袁公子面如死灰:“这、这不是我说的……”
偶人继续道:“……皇军赏识,将来华北都是我们的……”
满场寂静。突然,茶杯、瓜子、糖葫芦雨点般砸向袁公子:“畜生!”“狗汉奸!”
日本领事恼羞成怒:“这是诬陷!支那人的诡计!”
冯千里用匕首挑开偶人后背,取出个留声机芯:“是不是诬陷,一听便知。”摇动发条,袁公子的声音清晰传出:“……放心,戏台爆炸时,观众一乱踩死几个,正好嫁祸抗日分子……”
真相大白!浪人们还想逞凶,观众们却不答应了。但见茶壶、板凳满天飞,天津爷们儿撸袖子亲自上手:“揍他个小日本的!”
冯千里趁乱打开偶人怀中的铁盒,见里面竟是份名单——记录着天津卫各大戏班名角,旁注“可征为慰安妇”或“可售予收藏家”!
“好歹毒!”李银花看得心惊,“他们连戏子都不放过!”
忽闻破风声,一枚十字镖直取冯千里咽喉。陈寡妇挥剑击落,见二楼包厢闪过黑影。
“蝎堂刺客!”冯千里纵身追去。
那黑影轻功极好,兔起鹘落间已窜上房顶。冯千里紧追不舍,二人在屋脊上奔走如飞。至劝业场天台,黑影蓦然回首,撒出满天毒蒺藜。
冯千里使个千金坠避开,匕首遥指:“阁下莫非是蝎堂魁首?”
黑影冷笑:“魁首?你可知蝎堂也不过是蝼蚁?”扯下面罩,竟是个面目姣好的女子,“冯千里,你屡坏大事,今日留你不得!”
二人斗在一处。女子刀法诡奇,带异域路数。冯千里以沾衣十八跌周旋,渐觉不支。危急时,忽闻破空弦响——一枚琴箭正中女子手腕!
周德宝立于对面楼顶,怀抱三弦:“冯老弟,老哥哥这手‘弦里藏箭’如何?”
女子负伤欲逃,冯千里蛟鳞匕已抵其喉:“说!袁公子背后是谁?”
女子惨笑:“你道袁文会便是头目?他也不过是看门狗!”忽然口喷黑血,栽下楼顶。
冯千里急搜其身,只得半块青铜虎符,刻着“津门”二字。
“这是……”随后赶到的陈寡妇变色,“这是二十年前失踪的漕帮信物!”
夜色深沉,广和楼前的乱局已定。袁公子被巡捕房带走——杜士兰这回铁面无私,毕竟法租界最恨人口贩子。
李银月对镜卸妆,手犹微颤。冯千里立于身后,轻按她肩:“吓着了?”
“想起名单上的姐妹们……”她黯然道,“在这乱世,女子想要安生唱戏,竟也如此艰难。”
冯千里取出那半块虎符:“放心,有我在一日,定护你们周全。倒是这物件,让我想起一桩旧事。”
“可是与漕帮有关?”
“二十年前,漕帮内乱,帮主暴毙,虎符一分为二。据说半块随帮主下葬,半块被叛徒窃走。”冯千里沉吟道,“如今蝎堂持有此物,莫非与当年叛乱有关?”
窗外忽传来卖夜食的梆子声。冯千里忽觉腹饥,笑问:“吃碗馄饨去?”
李银花却按住他手,从妆匣取出一物:“险些忘了——这是在傀儡暗格里发现的。”
但见是个蜡丸,捏碎后露出绢条,上书十六个字:
“九河下梢,三岔河口。蛟鳞重现,忠魂不休。”
冯千里心头巨震——这字迹,竟与他父亲遗书一般无二!
“蛟鳞堂…”他喃喃自语,“原来这一切,都与二十年前的秘密有关。”
夜风拍窗,恍若鬼哭。天津卫的深夜里,不知还藏着多少骇人听闻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