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毒酒宴
木鸢传书,虽险却畅,如同在鬼子严密封锁的铁幕上,钻出了几个透气的窟窿眼儿。高科正一那边,自然是气得七窍生烟,鼓楼钟声他暂时不敢再碰,天上飞的风筝又难以捉摸,这口气憋在心里,都快酿成痨病了。
转眼进了腊月二十三,小年。天津卫的年味儿被压抑着,却仍在犄角旮旯里顽强地冒头,灶糖的甜香、炖肉的油气、还有零星几声忍不住的炮仗响,混在寒冷的空气里,勾得人肚里的馋虫和心里的乡愁一齐拱动。
这天晌午,冯千里正跟鼓楼上琢磨那《钟律正音谱》里一段拗口的“祭春调”,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探头一瞧,一辆黑壳子小汽车停在当街,车上下来个穿着缎面棉袍、戴着金丝眼镜的瘦高个,身后跟着两个拎着盒子的随从。
来人冯千里认得,是伪市政局的一个处长,姓胡,就是上次看《花为媒》被吓跑的那位胡督办的本家侄子,人称“胡小辫儿”,是个左右逢源、滑不留手的角色。
“冯爷!冯爷!”胡小辫儿仰着脖子,满脸堆笑地招手,“您老辛苦!敲钟保平安,功德无量啊!”
冯千里放下钟杵,慢悠悠走下去:“胡处长,稀客啊。我这鼓楼风吹日晒的,可没你们衙门里暖和。”
“哎呦,看您说的。”胡小辫儿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不快过年了嘛,上峰体恤冯爷劳苦功高,特意备了桌便饭,请您过去喝两盅,暖和暖和,也算…也算慰劳慰劳!”
“请我吃饭?”冯千里心里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好心?他面上却故作受宠若惊:“哎呦!这怎么话说的?我冯千里一个敲钟的粗人,哪敢劳动上峰和大驾?”
“应该的!应该的!”胡小辫儿压低了声音,“不瞒您说,这次宴请,是高科顾问的意思。他对您可是欣赏得很啊!说您是天津卫难得的人才,文武双全!过去呢,可能有些误会,借着这顿年酒,杯酒释恩仇嘛!以后还得携手共建‘大东亚共荣’不是?”
这话里的味儿,让冯千里胃里直泛酸水。他瞬间明白了,这是高科正一硬的不行,又来软的,摆下鸿门宴了!去,肯定是凶多吉少;不去,立马就是抗命的罪过,正好给了他们发难的借口。
心思电转间,冯千里哈哈一笑,拍着胡小辫儿的肩膀:“高科先生太客气了!既然是年酒,那我得去!正好我这敲钟敲得手脚冰凉,去讨杯热酒喝!您稍等,我换身衣裳!”
他转身上楼,飞快地写了张字条,塞进一个小竹管,绑在窗台边一只时刻备着的“雨燕”风筝脚上,顺手放飞出去。那雨燕在空中打个旋儿,直朝魏老爷子铺子的方向飞去。
然后,他换上一件半新旧的棉袍,把韩玲玲给的那盒银针、还有道爷之前给的几道辟邪符箓仔细藏好,想了想,又把那根沉甸甸的青铜钟杵用布裹了,斜挎在背上——这玩意儿,关键时刻比啥都管用。
“走吧,胡处长!”冯千里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今天可得打打牙祭!”
宴席设在意租界的一家高级酒楼“起士林”的包间里。果然,高科正一坐在主位,穿着和服,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作陪的除了胡小辫儿,还有几个面目可憎的汉奸头面人物。房间里烧着暖炉,酒菜已经摆上,甚是丰盛。
“冯桑,请坐。”高科正一微微颔首,“今日小年,我们抛开公务,只叙私谊。冯桑敲钟安民,功劳不小。”
冯千里拱手假意客气几句,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扫过桌面。菜肴精致,酒壶是银质的,酒杯是玉盅,光闪闪的透着贵气,却也透着一股子邪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上的话说得滴水不漏。高科正一似乎真的只是闲聊,问些市井趣闻,风俗掌故。几个汉奸在一旁溜须拍马,烘托气氛。
忽然,高科正一亲自执起那把银酒壶,笑道:“这是来自满洲的百年陈酿,难得的好酒,我特意带来与冯桑分享。”他手腕微微一倾,似乎按动了壶柄某个不起眼的机括,然后先给冯千里面前的玉盅斟了满满一杯,酒液澄澈,香气扑鼻。
“冯桑,请!”高科正一举杯示意,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冰冷的期待。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冯千里面前那杯酒上。胡小辫儿的额头微微见汗,几个汉奸的笑容也僵硬了。
冯千里心里明镜似的,这酒,百分百有问题!高科这老王八蛋,终于图穷匕见了!那银壶定然是阴阳转心壶,内藏毒酒和解药酒两种!刚才他扳动机关,倒出的绝对是穿肠毒药!
直接翻脸?对方人多,且有备而来,恐怕难以脱身。
喝?那是自寻死路。
冯千里哈哈一笑,端起酒杯,却不急着喝,反而凑到鼻子前深深一嗅:“好酒!真是好酒!香气醇厚,沁人心脾啊!”他看似陶醉,实则大脑飞速运转。
忽然,他“哎呦”一声,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盒银针,取出一根最长的,笑道:“瞧我这记性!出门前玲玲那丫头非得让我带着,说是在外吃饭,用银针试试,图个心安。这丫头,就是小心过头!高科先生请的酒,还能有问题?不过嘛,女儿家的心意,不能辜负,我就走个过场,哈哈!”
说着,不等众人反应,他手中的银针已迅疾无比地探入杯中!
针尖入酒,瞬间变得乌黑!
满座皆惊!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科正一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陡变凶戾!
“啊呀!”冯千里惊呼一声,手一抖,酒杯“啪嚓”摔在地上,毒酒四溅!他指着那乌黑的银针,满脸“惊骇”和“不可置信”:“这…这…酒里怎会有毒?!高科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
高科正一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他万万没想到,冯千里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当场戳穿!几个汉奸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手足无措。
“定是…定是有小人作祟!想毒害高科先生,嫁祸于我!”冯千里猛地站起,一副“恍然大悟”、“义愤填膺”的模样,一把抓过那银酒壶,“这壶酒有问题!”
他看似愤怒地摇晃着酒壶,手指却暗中在壶柄、壶嘴处飞快地摸索,感知那机括所在。同时,他体内气血奔涌,天生神力贯注手臂,暗中用力一扭!
“咔嚓!”一声极轻微的机簧断裂声从壶内传出!
“高科先生莫慌!待我查验!”冯千里大声说着,猛地将酒壶朝向高科正一,手腕一倾!
酒液流出,却是倒入高科面前一只空碗里!冯千里方才那暗中一扭,已用蛮力破坏了转心机关,将壶内所有存酒都变成了“毒酒”!
“高科先生您看!这酒…”冯千里故意将银针探入碗中,针尖再次迅速变黑!
“这整壶酒都有毒!”冯千里“痛心疾首”,“是何人如此歹毒?!竟想将你我二人一并害死?!”
高科正一看着眼前那碗毒酒和乌黑的银针,脸皮抽搐,气得几乎吐血!这壶是他带来的,机关是他扳的,如今却被冯千里反将一军,变成了有人要毒害他俩的证据!他是有苦说不出,打落牙齿和血吞!
“八…八嘎!”高科正一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紫,指着那几个汉奸和门口守卫,“查!给我彻查!酒宴是谁经手的?!一个不许放过!”
他必须找替罪羊来掩盖自己的毒计!
场面顿时大乱。汉奸们哭爹喊娘地辩解,守卫们惊慌失措。
趁这乱哄哄的当口,冯千里目光锐利地扫过桌面。刚才他就注意到,中间一道大菜甚是奇特——一个巨大的冬瓜盅,雕琢得极其精美,外壁上竟用镂空技法刻着一幅“十日并出”的神话场景:十个太阳悬于空中,大地焦枯,山川扭曲,生灵涂炭…
这题材,在年节宴席上出现,极其晦气和不祥!更像是某种恶毒的隐喻和诅咒!
雕刻这冬瓜盅的厨师,刀工精湛至极,那十个太阳的姿态、地面的裂纹、枯木的纹理,无不栩栩如生,带着一股诡异的生命力。
冯千里心中一动,猛地扭头看向一直垂手侍立在角落、戴着白色高帽的主厨。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漠,对眼前的混乱似乎视若无睹。他的目光,正落在那冬瓜盅上,眼神复杂,有痛惜,有决绝,还有一丝…嘲弄?
冯千里忽然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那主厨的手腕:“大师傅,好手艺!这‘十日并出’,雕得真是…惊心动魄啊!”
那主厨手腕一翻,竟轻易挣脱了冯千子的抓握,手法巧妙异常。他抬眼看了冯千里一眼,淡淡道:“雕虫小技,客官过奖。只是应景之作罢了。”
“应景?应什么景?”冯千里逼问。
主厨却不答,只是微微扯开了自己雪白的厨师服领口。在他锁骨下方,赫然有一个暗红色的、古老的刺青印记——那是一个抽象化的鼎器图案,旁边还有一个古老的文字符号!
冯千里瞳孔一缩!他认得那符号,道爷给他看过类似的拓片,那是商朝“庖人”氏族的族徽!这个氏族传说世代为王室掌厨,精通食医同源之道,也掌握着一些鲜为人知的古老秘术!
“你…”冯千里瞬间明白了。这冬瓜盅绝非普通菜品,这厨师也绝非普通厨师!他雕刻“十日并出”,或许正是在隐喻眼下倭寇肆虐、山河破碎的惨状!他出现在这场鸿门宴上,是巧合?还是…
那主厨迅速拉好领口,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低声道:“火候已到,该出锅了。”说完,他竟不再理会众人,转身推开旁边一扇小门,闪身出去,动作快得惊人。
冯千里想追,却被混乱的人群挡住。
高科正一还在那里暴跳如雷,胡乱抓人撒气。
冯千里知道此地不可久留,立刻抱拳大声道:“高科先生!既然宴席有变,出了这等凶险之事,为安全起见,在下先行告辞!您一定要查明真凶!”说罢,不等高科回应,背起他的钟杵,大步流星就往外走。
高科正一气得浑身发抖,想拦又找不到借口,眼睁睁看着冯千里扬长而去。
冯千里走出起士林,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刚才真是刀尖上跳舞,生死一线!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酒楼的招牌,心里翻腾不已。那神秘的庖人族厨师,是敌是友?他那句“火候已到,该出锅了”,又是什么意思?
这场毒酒宴,看似他侥幸破局,实则暗流汹涌,似乎还有另一股深藏的力量,在借着这场宴席,表达着无声的愤怒和警告。
天津卫这潭水,真是越来越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