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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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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评剧双姝斗法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天津卫家家户户熬糖瓜,准备着黏住灶王爷的嘴,叫他上天言好事。街上小贩的吆喝都带着甜味儿:“糖瓜儿——又黏又甜,黏住灶王爷的嘴,保您来年日子甜!”

冯千里揣着手走在南市街上,瞅见个卖糖瓜的摊子异常红火,围着一群小闺女叽叽喳喳。摊主是个生脸儿的小媳妇,眉清目秀,手底下麻利,包糖瓜的纸都是彩色的。

“来半斤。”冯千里摸出铜板。

小媳妇抬头一笑,眼角有颗痣:“冯爷也信这个?”

“哟,认识我?”

“天津卫谁不认识冯爷?”小媳妇包好糖瓜,悄悄塞了张纸条,“刚才有个小叫花子让捎给您的。”

冯千里不动声色地接过,走到僻静处展开,但见纸上画着个扭曲的蝎子,底下潦草几个字:“今夜庆云戏院,有好戏看。”

他心里一沉。自打广和楼那出戏后,蝎堂消停了几日,如今又要生事?

正琢磨着,忽听有人喊他。回头见是韩玲玲提着药箱急匆匆赶来:“冯大哥,正找你呢!刘翠霞出事了!”

“评剧皇后刘翠霞?”冯千里一惊,“她怎么了?”

“说是中了邪,今儿个在庆云戏院唱《杜十娘》,唱着唱着竟把珠宝箱往台下扔,真的金银首饰啊!幸亏捡着的都是老实人,都给送回去了。”韩玲玲压低声音,“我看不像中邪,倒像是中了降头!”

冯千里捏着那张纸条,心下明了:“走,去庆云戏院!”

庆云戏院在法租界,专演评剧。刘翠霞是这里台柱子,人称“评剧皇后”,一曲《杜十娘》唱得九河下梢无人不晓。此刻戏院却大门紧闭,上头贴着“今日停演”的告示。

冯千里敲开侧门,管事的见是他,忙让进来:“冯爷您可来了!刘老板她……魔怔了!”

后台围着一群人。但见刘翠霞对镜梳妆,嘴里哼着《杜十娘》的调子,眼神却发直。诡异的是,她左手画眉,右手却在画符——胭脂在镜面上画出血红的怪符。

“从几时这样的?”冯千里问。

琴师老赵道:“唱《杜十娘》扔宝箱那出开始的。原本该扔道具,谁知她竟把真首饰扔了!下台后就这般模样。”

冯千里细看那镜上符咒,弯弯绕绕似蛇如虫:“玲玲,你看这是?”

韩玲玲变色:“这是南洋降头术里的‘迷心咒’!快把镜子扣了!”

镜子刚扣下,刘翠霞突然尖叫,抱起妆匣乱砸。冯千里上前制住她,忽觉她腕上冰凉——但见一串黑珠手串,隐隐发着腥气。

“这手串哪来的?”

跟包的丫鬟颤声道:“是……是刘老板的妹子刘翠云前几日送的,说是在大悲院开过光。”

冯千里与韩玲玲对视一眼:“找翠云问问!”

刘翠云也是评剧演员,虽不及姐姐红,却也是个角儿。住在戏院后身的小院里。众人赶到时,但见院门紧闭,门缝里飘出奇异的香味。

冯千里叩门良久,才见刘翠云来开门。面色苍白,眼带血丝。

“冯爷何事?”她声音发颤。

“你姐姐中了降头,特来问问这手串的事。”冯千里亮出手串。

刘翠云陡然变色,砰地关门:“我不知道!”

冯千里早防着这手,脚尖插进门缝:“翠云姑娘,有事好说。莫非有人逼你?”

门内传来啜泣声。忽然,窗纸破处射出一枚飞镖!冯千里偏头躲过,韩玲玲却已踢开门板。

但见刘翠云瘫坐在地,手中握着柄匕首,对准自己心口:“别过来!不然我死给你们看!”

冯千里缓缓蹲下:“傻姑娘,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冯爷给你做主。”

刘翠云泪如雨下:“他们抓了小宝……说我若不照做,就撕票……”

“他们是谁?”

“赵八爷的人!”

冯千里心下一凛:赵八爷不是死在牢里了吗?

忽闻屋顶瓦响,一道黑影掠过。冯千里腾身追出,见那黑影在房脊间纵跃如飞,显是轻功好手。追至三条街外,黑影倏地消失在小胡同里。

冯千里凝神细听,忽闻微弱铃响。循声寻去,见个算命摊子摆在胡同口,幌子上画着八卦。摊主是个独眼老道,正在摇铃。

“先生可见有人过去?”冯千里问。

老道独眼精光一闪:“见与不见,皆在缘法。先生印堂发黑,恐有邪祟缠身啊。”

冯千里心下冷笑,面上却道:“请先生指点。”

老道取出一面铜镜:“照照便知。”

冯千里佯装去接,突翻腕扣他脉门。老道竟不躲闪,任他扣住,嘿嘿一笑:“冯千里,果然好身手。”

“蝎堂的人?”

“老道只认钱,不认堂。”老道另一只手忽撒出把朱砂,“让你见识下茅山术!”

朱砂扑面,冯千里只觉腥气冲脑,踉跄后退。老道趁机脱身,袖中飞出道黄符,砰地燃起绿火。

冯千里蛟鳞匕出鞘,挑破绿火,却见火中现出鬼脸,嘶嘶作响。街边野狗忽然狂吠,围着他打转。

“幻术?”冯千里凝神定志,匕首划地成圈,“天地清明,邪祟退散!”

此乃李金鳌所授“定心诀”。狗群果然退散,绿火亦熄。再看老道,早已不见踪影。

冯千里急返小院,却见韩玲玲正在给刘翠云施针。地上落着张符纸,画着东瀛符咒。

“方才有人隔窗打来这符,翠云姑娘便昏死了。”韩玲玲拔出一根银针,针尖发黑,“好狠毒的噬心咒!”

冯千里拾起符纸,但见背面有细微纹路:“这是……阴阳师的符纸!”

天津卫有日本租界,内有阴阳寮,专司咒术。冯千里早有所闻,却未曾交手。

“翠云姑娘说,赵八爷没死,而是投靠了日本人,专替他们收罗戏曲名角,要么送去日本‘文化交流’,要么……”韩玲玲咬牙,“要么制成‘人偶’供人玩乐!”

冯千里想起广和楼那具机关傀儡,心下豁然:“原来如此!他们是冲着评剧双姝来的!”

当务之急是救刘翠霞。冯千里想起一个人:道爷。

道爷是天津卫奇人,居无定所。冯千里寻至天后宫,才知他在玉皇阁开坛。赶去时,但见道爷正在做法事,桃木剑舞得风生水起。

“道爷,急事相求!”冯千里奉上那串黑珠。

道爷只瞥一眼,便道:“南洋血降,混了日本阴咒。下咒的人道行不浅。”他燃符化水,泼在珠串上,竟嗤嗤冒出血泡!

“可能解?”

“需开坛作法,但需一物引路。”道爷掐指一算,“要刘翠霞至亲之血三滴,贴身衣物一件,还得有她最珍爱之物。”

冯千里忙差人去取。韩玲玲忽道:“最珍爱之物……莫非是那副点翠头面?”

刘翠霞有副点翠头面,是杜十娘的行头,视若性命。果然,丫鬟取来后,道爷点头:“正是此物。今夜子时,在此开坛。”

月黑风高,玉皇阁内烛火通明。道爷披发仗剑,步罡踏斗。冯千里护法在侧,但见道爷桃木剑尖挑起刘翠霞的衣衫,在空中无风自转。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道爷喷出口清水,水中竟现出人影——是个日本阴阳师,正在念咒!

道爷桃木剑疾指日租界方向:“破!”

远处似传来一声闷哼。法坛上的黑珠突然炸裂,流出黑血。点翠头面剧烈震动,发出悲鸣。

“不好!对方以头面为媒介,要取她性命!”道爷急取符纸贴上头面,“快!去找下咒之人,就在日租界蓬莱街方向!”

冯千里纵身而出,直扑日租界。蓬莱街是阴阳寮所在,他早探查过。越墙而入,但见屋内烛光摇曳,有人影挣扎。

破门而入,见个阴阳师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旁边站着个黑衣人,正收回匕首。

“来迟一步。”黑衣人转身,竟是陈寡妇!“这妖人负隅顽抗,只好杀了。”

冯千里查看尸体,从怀中搜出个草人,上书刘翠霞生辰八字,心口插满针。

“降头解了?”陈寡妇问。

“道爷正在作法。”冯千里忽瞥见窗外黑影一闪,“小心!”

话音未落,箭雨破窗而入!陈寡妇舞剑格挡,冯千里蛟鳞匕旋出,击落数箭。忽闻惨叫,窗外落下具尸体,喉插飞镖。

李银花从屋顶跃下:“赵八爷的人埋伏在四周,已被我解决了。”

冯千里心中一暖:“你们怎知我来此?”

“道爷算准你有难,让我们来接应。”李银花踢开尸体,“看,都是青帮打扮,但身上有蝎纹。”

果然,尸体臂上皆有青蝎刺青。冯千里皱眉:“赵八爷死而复生,青帮投靠日本人,蝎堂又与阴阳寮勾结……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回到玉皇阁,刘翠霞已清醒,正与妹妹抱头痛哭。原来赵八爷以刘翠云之子相胁,逼她给姐姐下降头,好让刘翠霞抱病退隐,遂了他们掌控评剧的阴谋。

“小宝现在何处?”冯千里问。

刘翠云泣道:“说是在赵八爷的堂口里……”

冯千里冷笑:“好,咱们就去趟赵八爷的堂口!”

赵八爷的堂口在侯家后,明着是棋社,暗地里是赌场。冯千里带人赶到时,但见门前冷落,似有防备。

“直接闯?”陈寡妇按剑问。

“不,让他们请咱们进去。”冯千里朝周德宝使个眼色。

周德宝整整长衫,走到门前,抡起醒木啪地一拍:“各位老少爷们儿,今儿个不说三国,单表一班卖国求荣的狗贼!”

这一嗓子嘹亮,顿时围过一群看热闹的。周德宝当场现编现演,把赵八爷如何勾结日本人、如何残害艺人的事编成段子,骂得俏皮刻骨。

棋社内终于有人忍不住,冲出来抓人。却正中冯千里下怀——但见脚行兄弟一拥而上,趁乱冲进棋社。

地下室果然关着个男孩,正是小宝。另有惊人发现:满墙照片都是天津戏曲名角,详细标注着行当、住址、活动规律。更有几箱戏服,竟是广和楼失窃的那批!

“果然是他们偷了戏服,制作人偶!”李银花怒道。

冯千里掀开地砖,找出本账册。记录着与日本人的交易:某月某日送“人偶”几个至某处……触目惊心!

突然,屋顶传来阴冷笑声:“冯千里,你果然找来了!”

但见梁上蹲着个人,面目狰狞,不是赵八爷是谁?

“你没死?”冯千里蛟鳞匕在手。

“爷爷我是九命猫!”赵八爷狂笑,“今日让你见识下东瀛秘术!”说罢甩出个球体,砰地炸开浓烟。

烟散处,现出三个“赵八爷”,一模一样!

“忍术分身?”冯千里凝神戒备。

三个赵八爷同时扑来。冯千里听风辨位,匕首直刺左侧那个——却是虚影!右侧刀风已至肩头。

危急时,韩玲玲撒出药粉,正中右侧赵八爷面门。他惨叫一声,动作稍滞。冯千里回身反刺,匕首入肉,却轻飘飘毫不受力——又是分身!

真正的赵八爷已从背后袭来,刀尖距冯千里后心只三寸!

忽闻弓弦响,一枚箭矢破空,穿透赵八爷手腕。众人抬头,见刘翠霞站在门口,手执戏台上的弓箭,目光如炬:“这一箭,为天津卫的艺人们!”

赵八爷吃痛,被冯千里一脚踹翻。扯开衣襟,但见心口纹着青蝎,蝎尾却多了个菊花印。

“日本皇室印记!”陈寡妇惊呼,“原来蝎堂投靠了日本皇室!”

赵八爷狞笑:“晚了……天津卫的戏曲界,早晚都是大日本的……”

话音未落,忽口吐黑血,抽搐而亡。

“齿藏毒药。”韩玲玲探查后摇头。

冯千里翻看账册,越看越心惊:不仅戏曲界,相声、鼓书、杂技等艺人皆在名单上。日本人是想彻底控制中国民间艺术!

出得门来,但见周德宝还在说书,四周掌声如雷。冯千里望着天津卫的夜空,只觉肩头沉重。

“千里,看这个。”李银月从戏服中找出一张纸条,上书:

“九河下梢,三教九流。艺术传国,武道镇魂。——蛟鳞堂主题”

冯千里怔住:这字迹,与他父亲一般无二!难道父亲竟是蛟鳞堂主?

夜风骤起,卷起漫天雪花。天津卫的冬天,从未如此寒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