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包子铺突围
“京剧密码”的意外暴露,虽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暂时惊退了高科正一,但也将李银花和整个戏班推到了风口浪尖。天华景戏院周围,明显多了不少游荡的“闲人”,眼神鬼祟,盯着进出的每一个角儿、每一个乐师。高科正一像是被撩拨了逆鳞的毒蛇,虽心存忌惮,却更加不肯罢休,暗中布下了更严密的监视网。
传递信息的渠道,再次变得窒碍难行。风声鹤唳,许多常规的联络点被迫中断使用。而偏偏就在这时,一个极其棘手的任务摆在了冯千里面前——两名从冀中根据地来的重要交通员,在潜入天津时暴露了身份,与日伪特务发生枪战,一人身负重伤,另一人拼死将其救出,却也被困在河北大街附近的一片民居里,寸步难行。敌人正在那片区域进行地毯式搜查,眼看就要瓮中捉鳖!
必须立刻将人救出,转移至安全地带!否则一旦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紧迫,每延迟一分钟,危险就增加一分。但如何突破敌人严密的封锁线,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来?
“挖地道!只能挖地道了!”周德宝急得嘴上起泡,“可时间哪来得及?现挖一条通到那边的地道,没个十天半月根本办不到!”
冯千里面沉如水,脑中飞速盘算着所有可能利用的资源和路径。突然,他想起永丰冰窖那幅万历舆图上,似乎标注着一条从老城厢通往海河方向的、早已废弃的古代运兵道或排水暗渠的模糊路线,其一个出口,好像就在河北大街附近!
他立刻找来舆图(已被道爷用特殊药水处理,使得图案更加清晰),众人围着一看,果然!图上一条用虚线标注的通道,蜿蜒曲折,其中一个出口点,恰好就在被困同志藏身之处不远的一个标记点旁,注着两个字:“狗窝”。
“狗窝?”陈寡妇疑惑道,“这算什么地名?”
冯千里却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是‘狗不理’!河北大街老‘狗不理’包子铺!那铺子有些年头了,后院以前确实以看家狗厉害出名!这出口,八成就在包子铺附近!”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但新的问题又来了:就算找到出口,如何进入那条废弃几百年的暗道?入口又在何处?
“入口…”冯千里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线路反向追溯,最终点在了老城厢一处早已湮灭的明代衙署遗址上,那里如今是…“南开中学的一片库房!”
事不宜迟!双管齐下!冯千里立刻分派任务:一队人由周德宝带领,设法进入南开中学库房区域,寻找暗道的入口;另一队由他亲自带领,直奔河北大街狗不理包子铺,寻找出口,并做好接应准备。同时,让韩玲玲准备好急救药品,随时准备救治伤员。
狗不理包子铺的掌柜老项,是个胖乎乎、一脸和气的中年人,也是冯千里早年跑码头时结识的朋友,为人可靠。听闻来意,虽知风险极大,但二话不说,立刻配合。他借着收拾后院杂物的机会,引导冯千里等人仔细搜寻。
后院不大,堆着煤球、柴火和几个破旧的笼屉。根据舆图示意,出口应该就在一口早已干涸的渗井附近。众人小心翼翼地搬开杂物,清理地面,果然在井口旁发现了一块边缘有轻微松动的大青石板!
用力撬开石板,下面赫然是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带着陈腐气味的空气涌了出来!洞口有简陋的石阶向下延伸。
“找到了!”众人大喜。
冯千里立刻让老项在上面望风,自己带着两个弟兄,打着手电,率先钻了下去。暗道不高,需弯腰前行,里面满是淤泥和杂物,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他们沿着暗道快速向南开方向推进,同时侧耳倾听上方动静,估算着距离。
大约行进了一顿饭的功夫,前方被一堆塌落的砖石堵死了!但能听到砖石后面隐约传来敲击和挖掘的声音!
“是周先生他们!”一个弟兄兴奋地说。
两边人马隔着塌方处合力清理,很快打通了一个小缺口。对面果然是灰头土脸的周德宝等人!
“入口找到了!就在库房一个地窖下面,隐蔽得很!”周德宝喘着气报告。
通道连通了!现在最大的难题是如何将伤员安全地通过这条漫长、狭窄、阴暗的暗道运送出来,并且不能引起外面搜查敌人的丝毫察觉。
伤员伤势很重,经不起颠簸,而且暗道狭窄,担架根本无法使用。
“用拖板!或者用衣服兜着抬!”周德宝提议。
“不行,太慢,而且容易磕碰。”冯千里否决了,“得想个更快的法子…”
他的目光落在狗不理包子铺那高高摞起的、冒着滚滚白汽的蒸笼上。巨大的灶膛里,炉火正旺,澎湃的热力将蒸笼里的水汽逼出,形成浓密的白色蒸汽,弥漫在后院,带着浓郁的面食香气。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冯千里的脑海!
蒸汽!利用蒸汽!
他猛地抓住老项:“项大哥!你这最大的蒸笼,一次能蒸多少包子?”
老项愣了一下:“最大的?那得是过去办酒席用的特大号笼屉,一笼能蒸上百个!现在偶尔也用,咋了?”
“快!找出来!烧大火!烧得越旺越好!把水烧得滚开,让蒸汽冒得越多越浓越好!把后院都给我罩住!”冯千里急促地吩咐,又对韩玲玲说,“玲玲,你带的药里,有没有什么能让人闻了提神醒脑、或者短时间内麻痹痛觉的?”
韩玲玲虽不明所以,还是立刻回答:“有!薄荷脑、樟脑、冰片…混合起来,气味辛辣清凉,能刺激心神,也能略微镇痛!”
“好!把这些药粉找出来,待会儿混到蒸锅的水里!”冯千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咱们给鬼子来一出‘神农蒸雾法’!”
众人虽不解其意,但出于对冯千里的绝对信任,立刻分头行动。老项搬出那口巨大的蒸锅和特号笼屉(里面胡乱塞了些包子胚子掩人耳目),拼命加柴吹火;韩玲玲快速配制药粉;周德宝带人再次进入暗道,准备接应伤员。
很快,大锅里的水沸腾起来,发出巨大的“咕嘟”声。韩玲玲将药粉撒入水中,一股极其辛辣、清凉、又带着奇异芳香的气味瞬间随着澎湃的白色蒸汽猛烈爆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后院,浓得几乎化不开,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只有白茫茫一片,并且迅速向周围的街巷扩散!
“这是干嘛?”一个弟兄被呛得直流眼泪。
“制造屏障!”冯千里解释道,“这浓密的蒸汽,能挡住视线!这奇特的气味,能干扰狗的嗅觉!还能刺激伤员的精神,帮他撑住!快!趁现在!把人运出来!”
此时,周德宝等人已经用一块门板做简易滑橇,将重伤员从暗道里拖了出来。那伤员处于半昏迷状态,被浓烈的药汽一熏,竟然轻微地咳嗽了几声,似乎清醒了一点。
“快!抬到准备好的洋车上去!用棉被盖好!”冯千里指挥着。
众人借着蒸汽的掩护,迅速将伤员抬出地洞,穿过后院。浓白的蒸汽完美地遮蔽了他们的身影,而那怪异的气味也确实让附近街口巡逻的狼犬焦躁不安,狂吠不止,却无法准确分辨方向。
眼看就要成功将伤员抬上停在铺子后门、伪装成拉货的洋车。突然!“砰!砰!”几声枪响划破街道的喧嚣!一队日本宪兵和伪警察,似乎被狼狗的异常惊动,不顾蒸汽弥漫,强行冲了过来!子弹打在墙壁和地面上,溅起碎砖火星!
“不好!被发现了!”老项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想关后门。
“别关门!关门更可疑!”冯千里一把推开他,厉声喝道,“继续烧火!越旺越好!其他人,抄家伙!挡一下!”
他顺手抄起墙边一根顶门杠,周德宝抓起了烧火棍,几个脚行弟兄也摸起了柴刀、砖头,依托着后院的门框和杂物堆,准备拼死抵抗,为伤员上车争取最后几秒钟时间!
韩玲玲此时正和另一个弟兄扶着伤员,已经快到车边。听到枪声,她猛地将伤员往那弟兄身上一推:“快上车!走!”
就在这时,一个冲得最快的日本兵,看到了正在登车的伤员,举枪就瞄准!韩玲玲眼角瞥见,想也没想,猛地转身,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车门前!
“砰!”枪响了!
韩玲玲身体猛地一震,后背爆开一团血花!她闷哼一声,软软地向后倒去。
“玲玲!!!”冯千里目眦欲裂,狂吼一声,手中的顶门杠如同发怒的蛟龙,猛地掷出,将那开枪的日本兵砸得惨叫倒地!
“快走!!!”韩玲妮用尽最后力气喊道。
那个弟兄含着泪,猛地将伤员彻底推上车,对车夫吼道:“快走!!”洋车夫奋力一蹬,车子如同离弦之箭,冲入弥漫的蒸汽和混乱的街道,瞬间消失不见。
而后院门口,短暂的混战已经开始又迅速结束。听到枪声,周围巡逻的敌人正在蜂拥赶来。冯千里抱起浑身是血、已然昏迷的韩玲玲,红着眼睛吼道:“撤!退回地道!”
众人且战且退,迅速退回后院,将那块青石板再次盖好。老项则拼命将一堆煤球柴火推过来掩盖在石板上,自己则瘫坐在地,呼天抢地地哭喊:“老总们别开枪啊!俺就是个蒸包子的!吓死俺啦!”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受惊过度的普通掌柜。
冲进来的敌人看着满院弥漫的、气味怪异的蒸汽,以及空无一人的后院(伤员已撤走,冯千里等人已钻入地道),还有那个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胖掌柜,一时也有些发懵,搜查了一圈,毫无所获,只能骂骂咧咧地退走,加强了周边的盘查。
地道里,冯千里抱着韩玲玲,心如刀绞。周德宝举着手电,焦急地催促:“快!快回去!找大夫!”
众人沿着漆黑的地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南开方向撤退。冯千里感觉怀中的韩玲玲气息越来越微弱,后背的鲜血不断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玲玲!撑住!马上就到了!”他不停地呼唤着,声音颤抖。
然而,祸不单行。就在他们走到暗道中段,经过一片特别低洼潮湿的区域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和“轰隆隆”的闷响!大量的泥土和碎砖从上方塌落下来!
“不好!这边也要塌!快跑!”周德宝惊叫!
众人拼命前冲!冯千里紧紧护着怀中的韩玲玲,用后背硬扛了几下砸落的土块。
震动持续了几秒钟才停止。他们总算冲过了塌方区域,但回头一看,来路已经被一堆塌落的泥土和砖石堵死了大半。
“妈的!这破地道几百年了,真不结实!”一个弟兄喘着粗气骂道。
周德宝举高手电,想看看前面的路是否通畅。光线扫过刚刚塌方的区域,突然定格在塌陷处露出的侧面洞壁上。
那不再是明代砖砌的暗道洞壁,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巨大的青灰色砖石!砖石之间用某种白色的黏合物加固,砖面上似乎还刻着模糊的图案和文字!
“这…这是什么?”周德宝惊讶地凑近。
冯千里也注意到了异样,他将韩玲玲小心交给旁边人暂时照顾,走到塌方处。用手扒开一些浮土,露出了更大面积的古老墙壁。
这墙壁的制式和风格,与明代截然不同,更加厚重古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手电光下,可以看到墙壁上刻着精美的图案: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象神兽,还有车马出行、狩猎宴饮的场景…旁边还有清晰的汉隶铭文!
“元和三年…津北乡…”冯千里艰难地辨认出几个字,心脏猛地一跳!
元和是东汉汉章帝的年号!这墙壁…这图案…这铭文…
“我的天爷…”周德宝也认出来了,声音发颤,“这…这他娘的不是明朝的!这是汉墓!咱们…咱们挖到汉墓里来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条明代的运兵道,竟然无意中打通了埋藏更深的一座东汉时期的墓葬!难怪此地土质松软,容易塌方!
手电光向塌方露出的墓室里照去,隐约可见里面摆放着一些陶俑、器皿的轮廓,阴冷之气扑面而来,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
然而,此刻谁也顾不上考古发掘的惊喜。韩玲玲伤势严重,急需救治。
“快走!先出去再说!”冯千里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重新抱起韩玲玲。
众人加快脚步,终于从南开中学库房地窖的出口钻了出来。早已接应的人立刻将韩玲玲送往秘密地点,由可靠的大夫进行抢救。
经过一番紧张的手术,子弹总算取了出来,万幸未伤及要害,但韩玲玲失血过多,一直昏迷不醒。
冯千里守在一旁,寸步不离。在护士为她擦拭身体更换衣物时,他无意中看到,在韩玲玲光滑的后背肩胛骨下方,原本应该是伤口的地方附近,肌肤之上,竟然缓缓浮现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色彩绚丽的、展翅欲飞的凤凰图案!
那凤凰纹路清晰,羽翼分明,活灵活现,仿佛一直隐藏在她的皮肤之下,只因这次受伤和大量失血,才骤然显现!
“这…”冯千里再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先是那年轻工人臂上的龙纹,现在又是韩玲玲背后的凤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猛地想起玛塔夫人关于“龙之印记”和古老预言的话,又想起道爷平日闲聊时提过的“龙凤呈祥,劫运相生”的谶语。
难道玲玲她…
就在这时,韩玲玲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玲玲!你醒了!”冯千里大喜过望,连忙俯身握住她的手。
韩玲玲虚弱地看着他,露出一丝苍白的笑容:“千里哥…我…没事…同志…救出去了吗?”
“救出去了!多亏了你!”冯千里用力点头,眼眶发热。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玲玲,你…知不知道…你后背…”
韩玲玲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道:“小时候…爹好像说过…我生下来背后就有块红色的胎记…后来慢慢淡了…没想到…”
凤凰胎记…龙纹印记…意外打通的东汉墓葬…还有那幅万历舆图…
一系列的线索和异象,在冯千里的脑海中交织碰撞,仿佛指向某个更深远的迷局。他感觉,天津卫这片土地下埋藏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惊人。而他们这些身处时代洪流中的小人物,似乎正不知不觉地,被卷入一个跨越了数千年的巨大漩涡之中。
窗外,天色渐亮,但城市的天空,依旧阴云密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