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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津门

共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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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双胞迷局

纺厂大火后的焦糊味儿还没散尽,天津卫的租界里又添了一桩新鲜谈资——德国洋行经理夫人玛塔女士,像是会了分身法,一天之内,同时在好几个地方出现!

先是有人在英租界戈登堂的慈善午宴上瞧见她,穿着最新款的巴黎洋装,戴着珍珠项链,举止优雅地和人谈论油画;可一转眼,又有人在法租界劝业场的百货公司里,看见她穿着骑马装,风风火火地采购野营用具;更邪乎的是,傍晚时分,意租界回力球馆的侍应赌咒发誓,说看见玛塔夫人穿着性感的晚礼服,在贵宾包厢里和人豪赌,还输了一大笔钱!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三个地方?还穿着打扮、行事风格截然不同?

消息传到冯千里耳朵里,他正和周德宝、陈寡妇在脚行公会里核算纺厂火灾的损失账目。韩玲玲在一旁给陈寡妇换药,闻言奇道:“这玛塔夫人难不成是孙猴子变的?”

周德宝叼着烟袋杆,眯缝着眼:“孙猴子七十二变,也变不出这么详细的西洋景儿。我看呐,这里头有鬼。别忘了,上回洗衣房那星图坐标,最后可就指到她家方向。”

陈寡妇肩伤未愈,声音有些沙哑:“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洋夫人,身上的谜团太多了。双胞胎?替身?还是……某种障眼法?”

冯千里放下账本,眉头紧锁。他想起勒布朗巡长那次莫名的相助,还有玛塔夫人脖颈间惊鸿一瞥的圣殿骑士吊坠。这个女人,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如今这“双胞”疑云,恐怕背后藏着更大的图谋。

“得想个法子,探探虚实。”冯千里道。

机会很快来了。转天,德国洋行举办一场小型的音乐沙龙,据说是为了展示一台新到的留声机,邀请了不少租界名流。冯千里如今顶着“工人合作社”代表的名头,也算是个新晋人物,居然也收到了一份措辞客气的请柬。

“鸿门宴呐。”周德宝捻着请柬,“黄鼠狼给鸡拜年。”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去遛遛。”冯千里打定主意,“我去会会这位……或者这几位玛塔夫人。”

沙龙设在德租界一栋漂亮的小洋楼里。冯千里换了身不太合体的西装,硬着头皮走了进去。里面灯光柔和,衣香鬓影,洋人们端着酒杯低声谈笑,留声机里播放着舒缓的西洋乐曲。

他一眼就看到了玛塔夫人——或者说是其中一位。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正站在留声机旁,微笑着向宾客介绍着什么,颈间果然戴着那个十字架吊坠。

冯千里拿了杯香槟,假装欣赏墙上的油画,慢慢靠近,暗中观察。这位“玛塔夫人”举止得体,德语、法语、英语切换流利,应对自如,看不出任何破绽。

过了一会儿,另一位穿着宝蓝色晚礼服、发型略有不同的“玛塔夫人”,从侧厅走了出来,与几位日本领事馆的官员亲切交谈,她颈间,竟然也戴着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十字架吊坠!

宾客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诧和议论。两位“玛塔夫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对方,远远地相视一笑,举了举杯,态度自然,仿佛这对双胞胎同时出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冯千里心里疑云更甚。他努力回忆着之前几次与玛塔夫人打交道的细节。第一次在洗衣房外解围,她坐马车离开时,车窗飘出一丝淡淡的铃兰花香;第二次在戏院外递纸条,她指尖似乎沾着一点极细微的油画颜料;而上次在洋行,她办公桌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德文诗集……

他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两位。穿绿丝绒的那位,指尖干净,身上散发的是浓郁的玫瑰香水味,言谈间多涉及商业和音乐;穿宝蓝晚礼服的这位,手指纤细,甲缝里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泥土痕迹,用的香水清雅,带点草木气息,正和日本领事谈论着园艺和茶道。

两人几乎一模一样,连那十字架吊坠的细节都分毫不差。但冯千里总觉得,绿丝绒那位眼神深处更冷静精明,而宝蓝晚礼服这位,笑容似乎更……刻意?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一位侍者不小心将一点酒水洒在了那位穿宝蓝晚礼服的“玛塔夫人”袖口上。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抬起手臂,用一方丝帕轻轻擦拭。

就是这个动作!冯千里脑中猛地闪过一道亮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时,在海河边看人放风筝。一个德国小女孩的风筝挂在了老槐树上,哭得伤心。他爬上去帮她拿了下来。那小女孩破涕为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印着小丑图案的德国糖果给他,还笨拙地学中国礼节,抱拳作揖。因为紧张,她抬手时,袖子缩上去一截,他清楚地看到她右手腕内侧,有一小块月牙形的淡红色胎记!

那个德国小女孩,就是玛塔!当时她父亲还是个小职员,她还没成为经理夫人!

冯千里心跳骤然加速!他死死盯住那位正在擦拭袖口的“玛塔夫人”——她的手腕光滑白皙,根本没有胎记!

她是假的!

那真的玛塔,只能是另一位——穿绿丝绒长裙的那位!

此时,那位假“玛塔”似乎察觉到了冯千里锐利的目光,擦拭的动作微微一僵,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恢复自然,笑着对侍者说了句“没关系”。

冯千里不动声色,慢慢踱到那位真玛塔——绿丝绒夫人附近,假装被一幅油画吸引。他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用半生不熟的德语说道:“放风筝……还是老槐树下有意思。”

绿丝绒夫人的背影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湛蓝色的眼睛看向冯千里,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和探究。

冯千里迎着她的目光,继续用磕磕绊绊的德语说:“小丑糖果……味道很特别。”

这一次,绿丝绒夫人脸上的惊讶神色再也掩饰不住。她深深看了冯千里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了那位假玛塔,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那位假玛塔显然也听到了冯千里的话,她脸色骤变,突然抬手似乎要整理发髻,袖口却对准了真玛塔的方向——那里,隐约有一抹不易察觉的金属冷光!

是袖箭还是毒针?

冯千里反应极快,猛地将手中酒杯往地上一摔!

“啪嚓!”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转头看来。假玛塔被惊得动作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真玛塔动了!她看似优雅地抬起手,似乎要去拿旁边侍者托盘里的酒,手臂却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格挡住了假玛塔的袖口,同时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在假玛塔腰间某处一按!

假玛塔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被两个不知何时出现在真玛塔身后的洋人保镖不动声色地扶住,迅速架出了侧门。整个过程几乎无声无息,大多数宾客还以为是哪位女士不胜酒力晕倒了。

真玛塔——现在可以确定是唯一的玛塔夫人了——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恢复了她惯有的优雅微笑,对众人歉然道:“抱歉,我的妹妹有些不适,失陪一下。”她语气自然,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个小插曲。

她说完,目光再次转向冯千里,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转身,款款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在经过冯千里身边时,她用极低的声音,清晰地说了两个中文单词:“楼上。书房。”

冯千里心领神会,等了一会儿,也假装随意地走上二楼。二楼走廊静悄悄的,他找到书房的门,轻轻推开。

玛塔夫人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脸上已没了方才的社交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和审视。

“冯先生,您的观察力和记忆力令人惊讶。”她用的是流利的中文。

“夫人过奖。只是凑巧想起些旧事。”冯千里谨慎地回答,“那位是……”

“一个拙劣的模仿者。或者说,一个被抛弃的棋子。”玛塔夫人语气淡漠,“有人不希望我碍事,所以想用她来代替我,甚至除掉我。”

“是日本人?还是……蛟鳞堂?”

玛塔夫人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书桌旁,拿起那个十字架吊坠,轻轻一按边缘的鸢尾花装饰,“咔哒”一声,吊坠竟然从中间打开,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极其复杂的徽章图案——那不再是简单的十字架和侧脸,而是一柄剑与天平交织,周围环绕着橄榄枝与火焰的图案。

“圣殿骑士,并非传说。”玛塔夫人看着冯千里,眼神深邃,“我们追寻的,是秩序,是平衡,是某些……不应被滥用的力量。而有些人,比如我的某些‘同胞’,或者你所说的日本人、蛟鳞堂,他们追求的,是彻底的掌控和毁灭。”

她合上吊坠:“天津卫,这座城市很特别。三岔河口,更是关键中的关键。他们在这里的活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不加掩饰。那张军火清单,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你们也在找那‘龙脉’?那‘灵气穴眼’?”冯千里追问。

“我们关注一切可能打破平衡的事物。”玛塔夫人意味深长地说,“冯先生,你和你朋友们的行为,虽然……莽撞,但某种程度上,无意中延缓了他们的计划。但这还远远不够。他们失去了一个棋子,很快就会派出更厉害的角色。”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钢笔,在一张卡片上快速写了一个地址,递给冯千里:“如果你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与古代祭祀或能量场有关的东西,可以去这里找一个叫‘道爷’的人。他或许能给你们一些真正的指引。”

冯千里接过卡片,只见上面写着一个老城区的地址,字迹优雅。

“道爷?”冯千里一愣,想起鬼市那位赊刀人。

玛塔夫人微微一笑:“记住,冯先生,有时候,最古老的智慧,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市井之中。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或许可以……有限地合作。”

楼下传来音乐声和谈话声,沙龙仍在继续。玛塔夫人恢复了那种社交场上的优雅神态:“那么,失陪了,冯先生。很高兴与您聊天。”

冯千里知道谈话结束了。他收起卡片,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在回公会的路上,晚风吹在脸上,冯千里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双胞迷局,圣殿骑士,道爷,古老的智慧,有限的合作……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卡片,又想起玛塔夫人最后那句话。

最古老的智慧,藏在最不起眼的市井之中。

他抬起头,望着天津卫秋夜的星空,忽然觉得,这场看似纷乱复杂的争斗,似乎正把他引向一条更加深远、更加神秘的道路。而这条路的起点,或许就在那喧嚣的市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