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中秋反击
八月十五,天上月儿圆,地上人心悬。
天津卫的中秋节,向来是比年还要热闹三分的。寻常年月里,这时候家家户户早就备好了月饼、水果,娃娃们提着灯笼满街跑,大人则聚在院中赏月、喝酒、吃螃蟹。可今年,这节过得憋屈。
鬼子占了天津,市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日军司令部下了宵禁令,天一擦黑就不许百姓随意上街,更别提什么赏月提灯了。市面上卖的月饼,馅料寡淡得很,白面都让鬼子收了去,哪还有好材料做月饼?连螃蟹都难得一见,说是要“支援圣战”。
但天津卫的老百姓,骨子里有种混不吝的韧劲。明的不让搞,暗地里却较着劲。不能大大方方地赏月,咱们就在家里悄默声地过;没有好月饼,粗面夹着糖渣也能吃出个团圆意思来。
冯千里他们,却要在这种憋屈里,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海光寺日本电厂,是鬼子在天津的命门之一。停了它,租界以外的大半个天津卫就得抓瞎,日军的许多设施也得瘫痪。地下组织谋划已久,决定在中秋夜动手。
任务,落在了冯千里和他这支鱼龙混杂、却各怀绝技的队伍身上。
怎么炸?强攻肯定不行,那地方守备森严,铁丝网、探照灯、岗哨,密密麻麻。得智取。
道爷掐指算了又算,说中秋夜乃极阴之时,月华最盛,可掩杀伐之气。但具体怎么个掩法,还得落在“应景”二字上。
“中秋嘛,自然离不开月饼。”冯千里蹲在鼓楼的阴影里,对孙瘸子、陈寡妇几人低声道,“咱们就给鬼子送份‘大礼’。”
计划听起来异想天开:将烈性炸药“霹雳雷珠”藏在特制的月饼里,混进送往电厂劳工食堂的节礼中,定时引爆。
“难点有三,”冯千里掰着手指头,“第一,这雷珠得做得极小极稳,藏月饼里不能露馅,更不能提前响。第二,得有内应把月饼送进去,放在能引起大爆炸的关键位置。第三,炸了之后,全城必乱,咱们得趁乱再点起‘灯’,给老百姓心里亮个光,也让鬼子知道,天津卫的人心,炸不垮!”
第一件事,交给了韩玲玲和几位手艺人。韩玲玲精通药材炮制,对各类物质的性子了如指掌。她找来炸药的老师傅,琢磨着将炸药分成数份,每一份都用蜂蜡和糯米纸层层包裹,做成比莲子还小的珠子,外面再裹上厚厚一层甜腻的枣泥豆沙,乍一看,就跟月饼馅里的糖疙瘩没啥两样。单个威力不大,但几十颗聚在一处,再由特制的引信串联,就能掀起滔天巨浪。
“这玩意儿,就怕磕碰,更怕热。”老师傅叮嘱,“尤其是这引信,用的是慢燃药线,算准了时间烧进去,可万一受了潮,或者温度太高,可就说不准了。”
“温度太高?”冯千里皱眉头。中秋夜里,天已凉了,但月饼得新鲜着送进去,不能是放凉了的,否则惹人生疑。
“有了!”卖药糖的韩玲玲灵光一闪,“我用几味药材熬个汤,把这放雷珠的月饼芯子先在汤里浸一下,保证摸着温乎,吃着也正常,但内里阴凉,坏不了引信!”这法子透着玄妙,却也靠谱,众人称妙。
做月饼的模子,更是讲究。陈寡妇找来一位沉寂多年的老刻版师傅。老师傅听说是打鬼子,浑浊的老眼亮了。他翻出珍藏的梨木板,雕刀在手,如有神助。那月饼模子刻的不是寻常的“福禄寿喜”,而是极其繁复古老的“后羿射日”图!十日当空,禾稼焦枯,后羿弯弓搭箭,姿态雄健,细节纤毫毕现。
“好!应景!他小日本不就是那毒日头?咱们就是那射日的后羿!”孙瘸子拍着大腿。
模子底部,还暗藏玄机,刻出了极细的凹槽,那些“霹雳雷珠”就沿着凹槽摆放,外面再压上馅料面皮,烤制出来,天衣无缝。只有对着灯光仔细瞧,才能看见月饼背面那“后羿射日”的图案里,弓弦和箭矢的线条似乎比别的地方略深一些——那是引信埋藏之处。
第二件事,内应。电厂里有个中国电工,叫赵大柱,家里老娘重病,是韩玲玲用几服奇药给吊住了性命,他心存感激,自愿帮忙。运送月饼的差事,则落在了“狗不理”包子铺一位小伙计身上。这小伙计机灵,平日就常给电厂工头送酒菜,熟门熟路。中秋这天的节礼,自然少不了“狗不理”的月饼。
“记住咯,”冯千里叮嘱那小伙计,“进了食堂,就把这盒‘加料’的放在灶王爷像底下那供桌上,说是新式样的‘孝敬灶王爷’,图个吉利。那地方靠近锅炉房和配电室的隔墙,一旦炸了,够小鬼子喝一壶的!”小伙计重重地点头,手心都是汗。
第三件事,最是浩大,也最显天津卫的能耐。炸了电厂,全城漆黑,如何在这黑暗中,既掩护自己人撤退,又能鼓舞百姓?
“咱们给他来个‘星河灯阵’!”说相声的周德宝居然出了个主意,“鬼子不让咱们点灯过节,咱们偏要点!还要点出个满天星斗来!”
于是,整个天津卫的地下网络,乃至许多普通的百姓家,都悄无声息地动员起来。家家户户,都被分发到几盏甚至十几盏特制的小灯笼,或用纸糊,或用纱布蒙,里面放的也不是蜡烛,而是些耐燃又不太明亮的材料,如浸了油脂的棉花团、晒干的艾草束,目的不是照明,而是在黑暗中形成一片连绵微弱的光点。
如何点燃?如何控制时机?这又成了难题。总不能派人挨家挨户去点吧?
道爷再次显出本事。他配了一种药粉,掺在灯盏的燃料里。“此药见‘凤凰火’则燃,性缓而持久。只需几处高点,以特制火箭射之,火箭爆开,火星如凤羽纷落,触之即亮,顷刻便可成阵。”
这“凤凰火”火箭,交给了鼓楼上冯千里和几个手脚利索的兄弟。他们算准时间,电厂一炸,立刻就在鼓楼、铃铛阁等几处高点,向城中预定区域发射火箭。
“要让这灯阵亮得有讲究,不能乱亮。”陈寡妇补充,“得暗合阵法,让鬼子看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她甚至翻出些古旧的图样,那灯阵的布置,隐隐暗合了八卦方位,生门死门,井然有序。
万事俱备,只待中秋。
八月十五这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到了晚上,一轮明月晃晃悠悠升起来,照得天津卫青白一片。日军巡逻队明显增多了,摩托车突突的声音在空旷的街上格外刺耳。
冯千里站在鼓楼暗影里,能远远望见海光寺电厂那几个大烟囱的轮廓。他手心也有些汗湿。怀里,揣着那枚从义犬黑子身上找到的血髓石,冰凉冰凉的,让他心神稍定。
“千里,时辰快到了。”孙瘸子低声道,他负责观察电厂的动静。
冯千里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已经飘起了淡淡的月饼香和桂花酒味,那是千家万户在偷偷过节。
“砰!”
突然,一声极其沉闷、却撼动地皮的巨响从海光寺方向传来!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稍小但更密集的爆炸声!火光!冲天的火光猛地腾起,即便隔得老远,也能看到那翻滚的浓烟和烈焰!
电厂炸了!
几乎就在同时,天津卫的灯光,一片接一片地熄灭!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转眼间,大半个城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只有月光清冷地照着,勾勒出房屋街道的模糊轮廓。
死寂。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全城的惊呼、哭喊、犬吠,以及日军哨子凄厉的尖鸣、摩托车的慌乱启动声!
“就是现在!”冯千里低吼一声。
鼓楼上,几条黑影迅速动作。几支特制的火箭被点燃引信,“嗖嗖”地射向夜空,在不同方位的高点凌空炸开,没有太大的声响,只有无数金红色的火星,如同凤凰展翅时抖落的绚丽羽毛,纷纷扬扬,飘向城中每一个角落。
奇景发生了。
那些飘落的火星,触碰到预先放置好的灯盏,一盏,两盏,十盏,百盏,千盏……一片微弱却执着的光亮,如同雨后春笋,在漆黑的城市废墟上迅速蔓延开来!
起初是零星几点,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片,汇成了海!远远望去,仿佛九天银河倾泻而下,落在了天津卫!光点明灭,流转生辉,暗合着某种古老的韵律,竟真的形成了一座庞大而神秘的灯阵!
这景象,壮丽、神奇,又带着一丝悲怆。黑暗中,无数百姓推开窗户,扒着门缝,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奇景,心中的恐惧竟被这瑰丽的光华驱散了不少。有人甚至双手合十,喃喃念叨:“神仙显灵了…神仙来救咱们了…”
日军彻底乱了套。探照灯胡乱扫射,却穿不透那绵密的灯阵光影。摩托车在巷子里横冲直撞,却像没头苍蝇,常常莫名其妙地绕回原处——那灯阵似乎真有迷魂的作用。
冯千里站在鼓楼顶,望着这片由他亲手参与点燃的“人间星河”,胸中热血奔涌。就在这时,他眼角瞥见一盏特别的灯。
那是一盏巨大的孔明灯,不知从城北哪个角落升起,飘摇着,越飞越高,显然制作工艺远超那些小灯。它通体洁白,形制古雅,灯壁上似乎绘着复杂的图形。
一阵夜风吹来,那孔明灯猛地晃动了几下,灯下的吊篮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震落下来,飘飘荡荡,正好落在鼓楼的飞檐上。
冯千里心中一动,冒险探身,伸手将其捞住。入手是一卷极薄极韧的羊皮纸。
他迅速退回暗处,就着下面星河灯阵的微光,展开羊皮纸。上面用极其精细的墨线,勾勒着无数复杂的方阵、符号、箭头,旁注着古老的篆文。
这图形,他似乎在道爷的某本旧书上见过类似的……
“八……八阵图?”冯千里心头巨震,仔细看去,那羊皮纸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文字也多有残缺,“是残谱!”
他猛地抬头,再找那盏白色的孔明灯,它已融入夜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点,如同真正的星辰。
《诸葛八阵图》残谱!这失传已久的阵法秘图,竟以这种方式,在中秋之夜,惊天爆炸之后,奇迹般地出现在他的手中!
是巧合?还是早有高人算准了这一切?
冯千里来不及细想,将残谱小心翼翼揣入怀中,贴肉藏好。那羊皮纸带着夜的凉意,却让他心头滚烫。
下面的城市,依旧黑暗。但那条由无数微光组成的星河,依旧在缓缓流淌,顽强地闪耀着,仿佛在向这黑暗的世界宣告:天津卫,亮着呐!
远处,海光寺电厂的火还在烧,映红了半边天,像极了那月饼模子上刻的——十日灼空,终将被射落。
冯千里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月饼甜香的空气,攥紧了拳头。
反击,开始了。而这中秋之夜赐予的机缘,或许将引领他们,走向更远的征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