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血祭鼓楼
进了腊月,天津卫的年味儿就跟那西北风似的,一天紧似一天。街面儿上却透着一股子邪性热闹——小贩的吆喝声比往常高了八度,像是给自己壮胆;耍把式卖艺的锣鼓敲得山响,却掩不住四下里溜达的便衣特务那游移的眼神。自打李银花那出《花为媒》唱响之后,高科正一那帮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耗子,虽没立刻扑上来咬,但那阴恻恻的窥伺,让人后脊梁发凉。
腊八这天,天色灰扑扑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冯千里裹着棉袄,抄着手,缩着脖子往鼓楼那边溜达。鼓楼是天津卫的魂儿,立在城中心,四门通衢,平日里车水马龙,吆喝叫卖声能传出二里地去。可今日,这周遭却安静得有些瘆人。卖糖瓜的、吹糖人的、摆摊算卦的,都缩头缩脑,眼神不住地往鼓楼那高大的门洞里瞟。
鼓楼下,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东洋兵站岗,刺刀明晃晃的,冻得发青的脸上没啥表情。几个穿着黑棉袍的汉子,一看就是高科手下那帮特务,揣着手在附近转悠,像寻食的秃鹫。
冯千里心下纳闷,凑近一个相熟的卖炸糕的老汉:“王伯,今儿个这是唱哪出?皇军也稀罕咱这鼓楼了?”
王伯四下瞅瞅,压低嗓子:“冯爷,您还不知道?邪性了!说是这鼓楼的钟…闹鬼!”
“闹鬼?”冯千里乐了,“这青天白日的,钟还能成精了?”
“嗐!可不是瞎说!”王伯一脸神秘,“就前几天,不是下雪嘛?夜里头,有人听见那大钟自己不敲自响,声儿跟平时不一样,沉得很,震得人心慌!还有人说,看见守钟的刘老头深更半夜在楼顶上,拿着个罗盘比比划划,嘴里念念叨叨…这不,东洋人就来了,说是要…要‘保护文物’,呸!指不定琢磨啥坏水呢!”
守钟的刘老头?冯千里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个干巴瘦小的老头,寡言少语,一辈子就守着这鼓楼的大钟,晨钟暮鼓,分秒不差。都说他身上有老辈子传下来的手艺,那钟让他敲得,能报时辰,也能定民心。高科盯上鼓楼,绝没好事!
正琢磨着,忽见鼓楼门洞里走出几个人。领头的是高科正一,披着呢子军大衣,脸上似笑非笑。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和服、脚踏木屐的老头,一个捧着个古怪的铜镜,另一个拿着个长长的漆盒,眼神阴鸷,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最后面,被两个浪人推搡着的,正是守钟人刘老头!他佝偻着身子,头发凌乱,嘴角带着淤青,但那双老眼却浑浊中透着一股子执拗。
“刘桑,不要再固执了。”高科正一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周围看热闹的人耳朵里,“皇军只是仰慕这古钟的风采,想请几位大师鉴赏一下钟体内的铭文,这对中日文化交流,是大大的好事。你何必阻挠呢?”
刘老头抬起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小鬼子,别以为俺老糊涂!这钟是永乐年间留下的宝贝,是镇着天津卫风水气运的!钟里的铭文,那是老祖宗留下的天机!岂是你们这些蛮夷倭寇能碰的?想砸钟取文?除非从俺老头子尸首上踏过去!”
“八嘎!”一个浪人抬手就要打。
高科正一却摆摆手,阴笑道:“刘桑,你说这是镇风水之钟?巧了,我这两位朋友,正是日本国内顶尖的阴阳师和古物鉴定大师。他们说,此钟内蕴‘邪气’,需以‘秘法’净化,否则必祸及津门百姓。我们这是为了大家好。”
捧铜镜的老阴阳师上前一步,叽里咕噜念诵起来,那铜镜对着鼓楼方向,镜面竟隐隐泛出黑气。拿漆盒的老者则打开盒子,里面是朱砂、符纸和一些奇形怪状的法器。
周围的中国百姓看得又气又怕,敢怒不敢言。
冯千里混在人群里,拳头攥得嘎嘣响。他看得出,这俩老鬼子有点邪门道行,那铜镜和法器散出的气息,让人极不舒服。他们这是要硬夺不成,便想用邪术坏钟,或者强行逼出钟内铭文的秘密!
“诸位乡亲!”高科正一转向人群,提高声音,“今日我等便在此做法,净化此钟,祛除邪祟!也是为了保天津卫平安!”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
两个老鬼子开始围着鼓楼基座步罡踏斗,符纸飞舞,咒语声声。那铜镜射出的黑气愈发浓郁,竟隐隐缠向鼓楼高处。楼顶那口沉默的大钟,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发出极低沉的“嗡”一声。
刘老头被浪人死死押着,目眦欲裂,拼命挣扎:“住手!你们这群强盗!邪魔!这钟声含伏魔律吕,乃华夏正音,岂容尔等玷污!会遭天谴的!”
高科正一只是冷笑。
冯千里心急如焚,正要想办法搅局,忽见那一直沉默的刘老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束缚!他年老体衰,这一下却快如脱兔,竟一头撞开拦路的浪人,跌跌撞撞扑向登楼的阶梯!
“拦住他!”高科正一惊怒。
刘老头不顾身后追赶的浪人和枪栓声响,沿着那狭窄陡峭的木梯,拼命向上爬!他的身影在楼梯拐角一闪而逝。
楼下众人都惊呆了,仰头望着。
突然,楼顶传来刘老头嘶哑却无比清晰的呐喊,如同吟唱古老的咒语:“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咳咳…邪魔外道,敢犯我华夏神器?!以我之血,祭我钟魂!伏魔正音,震彻九霄——!”
喊声未落,只听“当!!!!!!!!!”
一声巨響!
这钟声,与平日绝然不同!不再是报时的清越,而是一种洪荒、悲怆、愤怒到极致的轰鸣!声浪如同实质的海啸,从鼓楼顶端猛地扩散开来!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剧烈震荡!
楼下做法的那两个日本老阴阳师,首当其冲!他们手中的铜镜“咔嚓”一声碎裂!漆盒里的法器砰砰炸开!两人同时惨叫一声,如被重锤击中,口喷鲜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高科正一和那些浪人、特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浪震得东倒西歪,耳鸣眼花,骇然失色!
轰隆!哗啦——!
远处,日军司令部方向,几扇窗户的玻璃应声粉碎!如同下了一场冰雨!
整个天津卫,仿佛都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声钟鸣震得停滞了一瞬!
钟声还在天地间回荡,嗡嗡不绝,带着一种苍凉的血性。
楼下一片死寂。
高科正一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地看着楼上,又看看地上暴毙的阴阳师,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冯千里和所有中国百姓一样,仰着头,望着鼓楼顶端,心中巨浪滔天。他明白,守钟人刘老头,这是用自己的性命,血祭了古钟,激发了那传说中的“伏魔律吕”!
过了许久,才有浪人战战兢兢地爬上楼去。很快,他们抬下来刘老头的尸体。老人瘦小的身躯瘫软着,胸口一片殷红,脸上却带着一种平静而决绝的神情。他是撞钟而亡,以血染钟。
高科正一看着刘老头的尸体,眼神变幻不定,既有恐惧,更有一种贪婪。这古钟的力量超乎他的想象,他更想得到了。但他此刻不敢再轻举妄动,挥手让人收拾残局,灰溜溜地撤走了。那口钟,暂时没人敢再去碰。
人群沉默地散去,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
当夜,冯千里悄悄找到了道爷。他把白天鼓楼发生的事情一说,道爷久久不语,只是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
“刘老哥…走了。”道爷长叹一声,“他是真正的守钟人,懂这钟。那不是普通的钟,当年铸造时,融入了佛道两家密咒,其声律暗合天地频率,确能辟邪镇煞,激荡正气。尤以永乐大钟为甚,其内铭刻无数梵文经文,钟响即是诵经,法力无边。刘老哥以血祭钟,魂灵与钟相合,激发了这伏魔之力,才有一声震碎邪祟的威能…可惜,可叹!”
“那现在这钟…”冯千里问。
“钟魂已醒,却需人执掌。”道爷目光炯炯地看着冯千里,“高科绝不会死心,必会卷土重来。这鼓楼钟声,关乎天津卫的元气,绝不能落入倭寇之手!千里,你天生神力,心性质朴,更难得的是有一股凛然正气。这敲钟的重任,恐怕要落在你肩上了。”
“我?”冯千里一愣,“可我…我不懂敲钟啊?”
“不懂可以学。”道爷语气凝重,“敲钟不是蛮力,是心意,是节奏,是与这古老神器沟通。刘老哥虽去,但他守护一生的‘钟谱’必定还在楼中。找到它,领悟它。今后晨钟暮鼓,不能断!要让这钟声,日日响彻津门,告诉那帮魑魅魍魉,咱们的魂,没散!”
第二天,冯千里就在几位老辈人物的见证下,接过了那根沉重的、油光发亮的青铜钟杵。他跟着道爷,在鼓楼里找到了刘老头藏在砖缝里的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本泛黄发脆的毛边纸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钟律正音谱》。
谱子里写的,不仅仅是敲钟的时辰和次数,更有一套复杂的轻重缓急、撞击部位的讲究,蕴含着深奥的乐理和古老的仪式感。
冯千里就在这高高的鼓楼上住了下来。每日拂晓、黄昏,他按照钟谱所载,凝神静气,调动全身力气,推动那巨大的钟杵,撞击在冰凉厚重的青铜钟壁上。
“当——!”
最初的钟声,还有些笨拙,甚至刺耳。但渐渐地,他找到了感觉。那不再仅仅是手臂的发力,而是全身气血的奔涌,是心神的凝聚。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大钟的“呼吸”,感受到刘老头残留其上的那股执念。
他的钟声,越来越沉浑,越来越正大,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刚猛,也带着一份对这座城市的责任。
七天后的一个清晨,冯千里照例敲响晨钟。他心无旁骛,按照钟谱中一套最为古老繁复的“破晓惊蛰”式,全力撞钟!
“当!!!!!!!”
钟声浩荡,如同龙吟,穿透晨雾,传遍全城!
这一次,钟声响起的同时,那巨大的钟体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恰到好处的频率激发了!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从钟口内部传来!
冯千里一惊,停下动作,小心地探头向下望去。
只见钟体内壁,靠近钟钮的下方,一片原本看起来严丝合缝的青铜区域,竟然弹开了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似乎有东西幽幽反光!
他心中一动,立刻找来长绳和钩子,费了好大劲,才将那样东西勾了上来。
那是一片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金色绢帛!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古怪的文字——正是梵文!
绢帛的角落,还有一幅小小的线刻图,画的是一口大钟的剖面结构,标注着许多小点,似乎对应着敲击的不同部位。
冯千里虽不认得梵文,但他立刻猜到,这恐怕就是深藏在永乐大钟内部的核心铭文拓片!是连高科正一和他那帮阴阳师梦寐以求的东西!刘老头至死守护的秘密,就在其中!
他小心地收好绢帛,心中怦怦直跳。这无意中的发现,定然关系重大。
他再次推动钟杵。
“当——!”
钟声再次响起,传向远方。这一次,钟声里似乎多了一丝苍凉,也多了一份传承的重量。
冯千里站在鼓楼之巅,眺望着晨光中苏醒的天津卫。海河如带,屋舍鳞次栉比。他知道,脚下的这座城市,和他敲响的这口钟一样,看着沉默,内里却奔涌着不屈的血脉,藏着惊天的秘密。
这守钟人的担子,他扛起来了。而这钟声里的乾坤,才刚刚开始向他展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