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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津门

共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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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暴雨毁城谜

孙瘸子法场被劫,天降血雨的事儿,成了天津卫街头巷尾嚼不完的舌根子。官面上自然是震怒,悬赏捉拿“妖人”,封了好几个戏园子,盘查得格外紧。可老百姓私底下,却把这当成了传奇来说,越传越神乎,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孙瘸子是窦尔敦转世,有说梨园行祖师爷显灵,更有说那血雨是海河里老龙王吐的信子,看不惯人间滥杀无辜。

冯千里心里明镜似的,却只能憋着,跟着大伙儿一起装糊涂。他晓得,这风口浪尖上,一动不如一静。他一边打理着脚行越来越艰难的生意——日本浪人和青帮勾结,不断挤压他们的活路;一边暗中留意着西药房尸毒和星图坐标的线索,总觉得这两桩事像两根毒刺,扎在天津卫的肉里,迟早要化脓。

天气也像是应和着这乱局,入了秋,非但没凉快,反倒闷热得出奇。天总是黄澄澄的,像是谁用脏抹布擦过了似的,海河里的水泛着腥泡,河边的老槐树叶子耷拉着,知了都没力气叫了。老人们摇着蒲扇,坐在胡同口,瞅着天色嘀咕:“不对劲,这老天爷憋着坏呢,怕是要下潲雨。”

“潲雨”是天津卫的土话,指那种又急又猛,还带着邪乎劲儿的暴雨。

果不其然,没出三天,这天就彻底沉下了脸。乌云压得极低,黑沉沉的,像是要直接砸到房顶上。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黏糊得能糊人一脸。

晌午刚过,天边猛地一亮,一道惨白的闪电,扭曲着撕破了黑云,紧跟着,“咔嚓”一声巨雷,震得地皮都颤三颤!

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就砸了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那雨下得邪性,不是往下落,像是往下倒,往下砸!砸在瓦片上、砸在街道上,声音大得吓人,对面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

“好家伙!这哪是下雨,这是天河决了口子啦!”周德宝躲在连兴茶馆的屋檐下,看着瞬间就成了河的街道,啧啧惊叹。

冯千里却皱紧了眉头。这雨大得反常,他心里头那股子不安,越来越强。他想起海河上游的永定河,今年夏天雨水就多,河堤本来就吃紧……

“宝爷,您先瞧着,我得去河坝上瞅瞅!”冯千里也顾不上雨了,抓起顶破草帽扣在头上,冲进了雨幕里。

街上早已乱成一团。雨水迅速汇集,没过了膝盖,水面上漂着烂菜叶子、破木板、死耗子。人们哭喊着,忙着往高处抢运东西,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

冯千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海河边上跑。越靠近河边,水越深,水流越急。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大量的泥沙、杂物,咆哮着向下游冲去,水位眼瞅着就往上涨,已经快平了河岸。

河边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些老船工、老住户,一个个面色凝重地看着汹涌的河面。

“不行啦!这水涨得太邪乎!上游肯定出事了!”一个老船工捶着手心,声音带着哭腔,“永定河!准是永定河扛不住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下游猛地传来一阵沉闷的、连绵不绝的轰响!像是闷雷,又像是大地在呻吟!

“决堤啦!永定河决堤啦!”有人失心疯似的尖叫起来。

消息像插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全城!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永定河一旦决口,洪水倾泻而下,天津卫地势低洼,九河下梢,那就是一片汪洋!

警察厅、保安队的人吹着哨子,声嘶力竭地组织人往高处撤,可在这天地之威面前,人力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冯千里心急如焚!他猛地想起脚行码头还停着几十条船,有漕船,有对槽船,还有几条小舢板!那是救命的东西!

“脚行的弟兄们!是爷们儿的,跟我去码头!抢船救人!”冯千里跳到一块高石头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混乱中,一些平日里跟着他扛活的汉子们红着眼睛响应起来。关键时刻,江湖义气比那吓破了胆的官面人物顶用!

一群人冒着倾盆大雨,逆着慌乱的人流,拼命冲向脚行码头。码头早已一片狼藉,河水疯狂地拍打着岸堤,停泊的船只像醉汉一样互相碰撞,随时可能散架或被冲走。

“快!抢船!能开走的都开走!去救人!”冯千里率先跳上一条大点的对槽船,抄起船篙。其他汉子们也纷纷跟上,解开缆绳,奋力将船只驶离危险的码头。

洪水已经漫进了市区,低洼的街道成了河流,房屋在洪水中颤抖、坍塌。哭喊声、求救声、房屋倒塌的轰响,混杂着暴雨的咆哮,构成了一副末日般的景象。

冯千里撑着船,在已成浑汤的街道上穿行,看到趴在房顶、树杈上呼救的人,就尽量靠过去拉上船。一条船很快就满了,他指挥着船驶向附近的高地——鼓楼、铃铛阁,让人下去,再立刻返回继续救援。

其他的船只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平日里这些扛大个、卖力气的粗豪汉子们,此刻都咬着牙,拼着命,跟洪水抢人。不断有新的船只加入进来,有船帮的,有渔民的,甚至有些租界里的洋人也开着小火轮出来帮忙。

雨还在疯狂地下,水还在涨。冯千里撑着船,又一次驶近一片泡在水里的平房区。忽然,他看见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光。他下意识地用船篙往下一探,一拨拉,一个黑乎乎、沉甸甸的铁疙瘩被带了上来。

他捞起来一看,心里猛地一沉!那东西虽然沾满了淤泥,但形状他认得——是一截德制雷管!而且是军用级别的,防水性能极好,上面甚至还能模糊看到克虏伯的标记!

洪水里怎么会有这玩意儿?还这么新?

他猛地想起永定河决堤前那阵沉闷的轰响……那不完全是洪水冲垮堤坝的声音!那里面有爆炸声!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进他的脑海:永定河决口,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有人用炸药炸开了河堤!

谁干的?这德制雷管……德国人?他们图什么?还是……有人从特殊渠道弄来的?

冯千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那冰冷的洪水还刺骨!这得多丧尽天良,才能干出这种事儿!这是要淹死整整一城的人啊!

他强压着心中的惊骇和愤怒,把雷管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船继续前行救援,但他多了个心眼,格外注意水下的情况。

在一处水流特别湍急的河湾,他感觉船篙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不像石头,倒像是……石碑?他憋了口气,潜下水去摸索。果然,摸到一块巨大的石碑,半埋在河底的淤泥里。他使劲清理掉石碑表面的淤泥,隐约感觉到上面刻着字。

他浮上水面换了口气,再次潜下,仔细摸索辨认。那字迹古拙,不是今文,但他跟道爷混久了,多少认得一些。那上面刻的是——

“龙怒则城殇”!

五个大字,如同五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龙怒?是指洪水吗?还是指别的?这碑是什么年代的?是谁立的?这预警……

他再次浮上水面,趴在船边,大口喘着气,心里翻江倒海。德制雷管,古老碑文,人工爆破,天降暴雨……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

洪水还在肆虐,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全在救援上了。他必须把这件事弄清楚!

等到雨势稍歇,洪水开始缓慢消退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天津卫满目疮痍,到处是淤泥、废墟和哭诉的灾民。

冯千里立刻去找周德宝和陈寡妇。他把捞到的德制雷管和河底碑文的事一说,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缺了大德了!”周德宝气得直拍桌子,“炸堤坝!这是人干的事?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陈寡妇拿起那截雷管,仔细看了看,又掂量了一下,沉声道:“是德国货,没错。但来源不好说。玛塔夫人那边……最近似乎也很沉寂。”

“那碑文,‘龙怒则城殇’……”冯千里看向陈寡妇,“陈姐,您见识广,这……”

陈寡妇沉吟片刻,道:“永定河古称‘无定河’,脾气暴躁,改道频繁。前朝康熙年间,曾有大水,据说就有河道官员贪墨修河款,导致河堤不固,溃决伤人。当时有高人立碑预警,但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你这发现的,或许就是其中一块。‘龙怒’,未必单指水患。人为的祸害,激怒了地脉之龙,同样会招致大灾。”

“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炸堤,引发了这场大灾,应了这‘龙怒’之兆?”

“极有可能。”陈寡妇眼神冰冷,“而且,这雷管出现在洪水里,不像是无意遗落。倒像是……故意留下的幌子。”

“幌子?”

“德制雷管,太扎眼了。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事儿跟洋人,或者说,跟德国有点关系似的。”周德宝插嘴道,小眼睛里闪着精光,“真正的老手,干这种脏活儿,巴不得一点痕迹不留。这手法,有点栽赃嫁祸,搅混水的意思。”

冯千里恍然大悟:“对!就像西药房那义军血符!”

都是看似明显的线索,却都透着股刻意和别扭!

“那会是谁?”冯千里追问。

陈寡妇和周德宝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他们的眼神,都不约而同地飘向了日租界的方向。

最近,日商在天津卫四周收购土地、勘察地质的活动,可一点没因为天气而停下。

冯千里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如果真是那样,这伙人的心肠,真是比洪水还要恶毒百倍!他们这是要毁了天津卫的根啊!

城外,洪水渐渐退去的原野上,一片死寂,只剩下淤泥和呜咽的风声。

城内,幸存的人们开始在废墟中哭泣着寻找亲人和财物。

而一场比洪水更加凶险、更加隐秘的阴谋,才刚刚露出它狰狞的一角。那河底的警示碑文,如同一个古老的诅咒,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知情人的心头。

龙已怒,城几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