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伯满脸堆笑，捻着胡须道：“岂止是酒？尔等看对面街角的‘一隅安’，柳先生的茶道比我这酒还讲究。”
徐梅二人顺着王伯所指，瞅见对面茶坊门帘上绣着“壶中乾坤，盏内菩提”八个大字，凝含了“禅茶一如”的深意。
梅士奇爽朗一笑：“有意思。”谢别王伯，引着徐占魁踏出酒坊，便顺着茶坊走了过去。
茶坊檐角挂着一排铜铃，迎风叮当作响，茶坊门半掩，梅士奇轻推即进，但见屏风处竹帘半卷，茶几上摆着一枚“建窑兔毫盏”，帘内柳先生正以“关公巡城”的手法分茶。梅士奇轻轻掀开帘子，见那茶汤红浓如琥珀，好奇问道：“先生，请问这是？”
先生眉头低垂，淡薄一笑：“未经允许便闯入，可是想学这茶中玄妙？”
梅士奇一愣：“这……”
先生却开始侃侃而谈：“此乃永兴古树茶，采自苗岭的百年茶树，只有用我永兴镇汞矿旁的泉水浸泡，方能解其茶中韵味，此茶谓之‘矿泉茶’，能解乏，还能……”
话未说完，徐占魁突然拽他衣角：“师兄，快看！”
先生的茶筅在茶碗里击拂出沫，白若积雪，细若游丝。
梅士奇看得入神，忽然想起师父箴言：“作为一名武者，不仅要练筋骨，更要修心养性。内外双修，方至无敌。”随即上前一步，深揖及地：“请先生不吝指教！”
先生微微一笑，放下手中茶筅，来到一个盛着茶叶的竹匾前，忽然熟练地舞动双袖，说道：“小友可知‘茶武同源’之理？”
见他身手，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林前辈。
先生枯指拈茶，双臂用力挥舞间，劲风扑面，竹匾里茶叶随风乱舞，在他手里来回揉动，嘴里却跟着双手舞动节奏沉声唱吟：“茶要炒、要揉、要焙，就如同此拳，要练、要养、要悟；茶有苦后回甘，拳有刚后化柔。《茶经》说‘茶之为用，味至寒’，学武之人亦当守‘止戈为武’之真谛，方为侠之大者。”语毕，他的双拳也为之一滞，方才他那边说边以拳法诠释的“茶武同源”之真谛，真如柔中太极，也似刚猛南拳。刚柔并济，变动随意，令梅士奇悟之极深。
先生收势，便提起铜壶，在茶盏中注入沸水，袅袅茶烟，竟似与江湖中的刀光剑影遥相呼应——茶中有甜的救赎，也有苦的屠戮。
梅士奇凝神静气，细忆着先生的每个招式变化和揉茶过程，不禁感慨万千。他的灰布短打还带着演武场的汗气，手中玄铁剑的鞘身磕在门框上，发出“当囊”轻响。
“柳前辈。”梅士奇抹了把嘴，“前不久您曾说‘茶是软刀子，酒是硬拳头’，今日晚生带了剑，您把着盏，咱们不妨比划比划，也当是展露一下你尘封已久的高招，让我等晚辈们开开眼界。”
先生微笑着回到里屋，声音从门内传来：“听你师父说近日你正在悟茶道和练茶拳，老夫倒颇感兴趣。”说着，右手拿着根茶夹，左手端着壶滚茶从里走出，那茶夹是他专用来夹茶饼的工具，此刻却在他枯指间转得呼呼生风。
徐占魁惊喝：“先生，你这是要以茶夹当兵器对付我师兄的玄铁剑？”
那边竹帘被风掀起半角，梅士奇正蹲在檐下擦拭铁剑。剑身映着茶炉里升腾的白雾，竟泛着幽青的寒芒。
先生嗤笑道：“他那剑乃汞矿废铁锻炼，过于坚实，缺的正是我手里茶夹的韧性。今日，但凡小友能在我这壶茶下坚持到茶凉，或能阻止我将茶饮完而沾得一滴，便算你赢。”
梅士奇心里暗生不服，倏地站起，铁剑在手里转了个花，道：“我这铁剑可不会比你手中的茶夹软！”
“软？”
先生忽地将茶夹往空中一抛，竹片如一道魅影，骤然从梅士奇的剑尖划过。茶夹未及剑身，一股劲风却将铁剑带偏三寸，“可知当年我的祖父在土司府当查博士时，这茶夹夹过御赐的‘女儿红’茶饼，后来我闯荡江湖，也用他夹过苗疆的‘蛊毒茶’，你们都是学武之人，可知以柔克刚的道理？这茶夹，曾以击败‘苗疆快刀’三兄弟而闻名于黔滇川三地。”
茶夹如刃，落处竟正巧挑起一撮茶末，茶末忽飘进茶炉之中，幽幽腾起一缕细烟，像极了师父所传的“云手”中的招式，莫非他和师父出自同门？先生淡淡说道：“且先切一壶茶凉着，待你我较量完毕再用来解乏驱困。”
说毕，茶夹在他手心旋转如风车，他手腕一抖，茶夹夹起茶炉边的茶巾，巾上沾着煮茶时留下的熏香和几粒不易察觉的酒糟，款款说道：“茶是软的，酒是烈的，茶酒缠剑，才是我永兴的味儿！”
茶夹一转，厉喝道：“小友接招，这招‘茶烟缠剑’你且看好。”茶夹忽如利刃出击，竟几个虚晃便夹住了梅士奇的剑脊。
梅士奇细看茶夹边缘有道裂痕，喝道：“师父曾说“裂而不碎，像极了江湖人心。”
旋即欺身而上，剑离茶夹，一式“茶引剑”迸出寒光，直刺先生眉心。
先生闪身避过。
真是寸有所长，先生茶夹开合间，竟如活蛇般敏捷，所到之处，皆是对方要害。顿时与梅士奇的铁剑交融，眨眼已过十招，梅士奇惊呼：“此乃独步武林的‘养心剑法’？真是闻名不如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徐占魁拍掌叫绝：“用小小竹夹即可将此剑法施展得如此淋漓尽致，实属世间罕见，柳先生真乃神人也。”
话音方落。他突然大喝：“师兄小心！”但见先生忽地如灵猴一般窜至梅士奇身后，竹夹一探，已袭至其后脑。
梅士奇占着身高优势，忽地将头一低，躲过致命一袭，身子顺势如旋风般拔地而起，旋转间，右手剑如灵蛇吐信袭向茶夹，左手却直取先生手中茶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