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时过境迁。
眨眼已到了乾隆四十三年,岁在葵卯,腊月初八。
霜风卷着碎琼乱玉扑向开州城,城西三十里外永兴镇的雪线已漫过第三道山梁,松针上结满了冰珠,在晨曦里闪着碎钻似的光。
徐占魁立在马厩前,手扶青骓马油亮的鬃毛,哈出的白气在眉睫上结了层薄霜,他腰间悬着个粗陶酒瓮,瓮身裹着靛青粗布,那是他昨夜特意温过的黄酒,那是用自家后山百年老窖的糯米,佐以桂花、枸杞。封坛时,还撒了把开州特有的雪芽茶末子。
“老伙计。”
他拍了拍马颈道:“今儿个去探望梅师兄,你可得争口气,那山坳里的冰棱子,比去年厚了三寸。”
青骓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雪,雪沫子溅在他玄色直裰上,倒像开了朵白梅。
他兴致勃勃,翻身上马。
出了镇,官道上的积雪已被人踩得瓷实,徐占魁裹紧狐皮大氅,见道旁茶棚挂着“松风阁”的幌子,檐下悬着串红绸,映着雪色显得格外鲜亮。棚下坐着个戴毡帽的老丈,正用竹夹夹着茶盏擦灰,远远便对他喊道:“客官歇歇脚。”
老丈见他驻脚,脸上笑出褶子,迎出门笑颜难掩地道:“今年的新雪芽茶,配着黄酒暖身子最妙。”
徐占魁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棚边的枣红木桩上。他掀开酒瓮泥封,酒香混着茶香腾起,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老丈,这茶可卖?”他取了块碎银放在案上,道:“给我来盏最浓的。”
老丈接过银钱,用茶夹夹着只天青釉盏,舀了半盏茶汤递过去说:“客官好眼力,这茶是头天夜里守着灶火焙的,茶叶还带着露水呢!”
徐占魁接盏轻啜,茶汤入口清苦,回甘却像春溪破冰,直漫到喉头。他赞了声“好茶!”又斟了盏黄酒,酒液在盏中晃出金波,映出他眉间的英气,不禁念道:《查经》有云‘茶之为用,味至寒,偏这黄酒性温,二者相济,倒应了《中庸》‘执两用中’之理。”
徐占魁畅快已极,茶酒进腹,浑身舒暖,随即跃然上马,开启了另一段艰险的路程。
刚出永兴镇届,来到“映雪楼”,这楼是前朝进士卢子谦所建,取于“映雪读书”之意,后来楼毁于兵燹,只剩一些残垢和几株开得正艳的老梅。
前方的“茶马古道”,早被积雪掩了半截,只余下条羊肠鸟道,一侧是笔立的巉岩,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风卷着雪粒劈头盖脸打来,他眯眼望去,见岩壁上隐约刻着“唐茶马司”四字,苔痕斑驳,早被岁月磨得模糊。他却不知,这古道自唐时便通滇藏,当年马帮驮着普洱茶、川盐,还有中原的丝绸瓷器,多少人在这条道上饿死,冻死,被劫死。如今只剩下这残碑,在风雪里诉说着旧事。
青骓马忽然人立而起,前蹄险些踏空,徐占魁惊出一身冷汗,单手勒住缰绳,运出“铁板桥”的功夫,单脚勾住马镫,右手如勾,扣住岩壁上一株老松的枝桠,那松根扎在石缝里,枝干虬结如铁,正是师傅所传的“借力打力”之法。
当年师傅说:“行走江湖,莫要只仗着拳脚,这山水草木,皆是助力!”此刻他便借助了松枝之力,稳住身形。再一拽缰绳,青骓马方才收了前蹄,打了个响鼻,重新落回雪地。
“好险!”徐占魁抹了把脸上的雪水,见马鬃上结满了冰棱,心里直犯愣,他摸出腰间酒葫芦,仰头罐了口黄酒,辛辣里带着些甜,入口便觉有团火在丹田烧灼,酒气冲散了寒意,却又想起了师傅教诲:“学武之人,怕的不是刀枪,是这天地间的无情,你敬他一分,他便护你一分;你慢待他一分,他便要你好看。”
话音刚落,青骓马突然长嘶一声,前蹄又打滑了。原来前方雪层下埋着块冻硬的石头。马蹄踏上去,竟似踩着块油滑的冰。徐占魁只觉手心一麻,险些松了缰绳,慌忙沉腰坐臀,双腿加紧马腹。同时抽出腰间短刀,在马臀上轻轻一拍,这可是梅师兄教的“激将法”,马被轻击,便会拼命往前冲。青骓马吃痛,果然拼了命般向前窜去,四蹄翻飞,竟在悬崖边撞开一片没雪的碎石地,跌跌撞撞冲了过去。
待得马儿喘匀了气,徐占魁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被冷汗浸透,贴在狐皮大氅上结成了薄冰,他望着前方渐渐显露的马桑坪的轮廓,见山坳里升起的几缕炊烟,混着茶香,酒香,直往鼻子里钻。他忽然笑了:“师兄啊师兄,这酒葫芦里装的不是酒,是胆。我徐占魁今日算是明白,为何你总说‘酒壮英雄胆’。这鬼天气,若无这口酒撑着,早被冻死崖边了。”
又行了半里路,转过几道山弯,便至铁丁山的半腰,既往如前,徐占魁每过此境,都会在这‘铁丁山茶寮’里讨碗茶喝。正好借此机会,也让青骓马得以歇歇。
此刻茶棚里炉火烧得正旺,徐占魁将青骓马系于指路牌上,指路牌的字里已经爬满了苔痕,牌上刻着:“南去大理三千里,北通成都九万锋。”
时过境迁,如今这指路牌却只是一个过往客商栓马歇脚的木桩,徐占魁掀开门帘进了茶棚,要了碗白茶,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白茶入口,清苦里带着甜,此刻竟比之前饮的“松醪春”更有滋味。
“徐爷好胆量!”一听这般称呼,他们便是老相识了,执壶的老者胡须花白,正往壶里续水,边续边道:“今早还有个挑货担的后生,走到我这铁丁山就摔下山去。”
徐占魁本能引领望向山崖,看着白茫茫的一片一望无垠,他不由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喝了口茶,暖意从喉咙滚进胃里,望着棚外仍在飘雪的山峦,心里忽然踏实下来。这世间虽有不平事,有恶贼,有险途,却也总有这样的茶棚,这样的热茶,这样的善意,像盏灯似的,照亮行路人的脚步。
徐占魁倒吸一口凉气,看了木桩上系着的青骓马,庆幸地道:“今儿幸得那马儿机灵,失蹄仍能沉着应对,否则我们也同样掉进了万丈深渊。”
